第50章 今晚几点睡?
夜市刚开市不久,隔着一公里开始堵车,宋澄溪庆幸没开车过来。
沿街已经有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各种民族风手工艺品,耳环项链,披肩和编织包包,还有玉石。
宋澄溪记着乔牧云的嘱咐,旅游不要在外面买玉石,百分百上当,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玉石摊位,晶莹温润的,实在太漂亮。
霍庭洲捏了捏她的手指:“有喜欢的吗?”
宋澄溪摇摇头:“我妈说这种都是骗人的,几百的货卖几千。”
“只要喜欢,就不算被骗。”男人一本正经地说,“它的价值,其实取决于你愿意为它付出的价值。”
好有道理哦。
但宋澄溪还是硬拽着他走了。
终于到小吃区,饭局上没吃饱的胃开始激动地叫嚣。
没人能抗拒路边摊的香味,哪怕知道它不卫生,宋澄溪甚至能当场说出十几种食物中和空气中的有害物质,以及长期食用这些可能会诱发的疾病。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与即时性的快乐相比,那些都可以被忽略。
她拉着霍庭洲穿梭在各种各样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风味小吃间,寻找自己没见过没吃过的。
她惊喜地指着一位穿白色厨师服的本地小伙的摊位:“那是什么?好多人排队。”
“烤包子。”霍庭洲说,“这人很有名,是个网红,只在这儿摆两天,明天就回乌市去了。”
没再多说,他直接排到队伍末尾:“你在附近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别走太远,找到了回来跟我说。”
“好!”
宋澄溪转了一圈,竟然还有烤鸭和驴打滚,从江城热干面到东北烤冷面,简直包罗万象,一应俱全。
没走太远,怕找不到路,她买了份酸奶和抓肉,回去和霍庭洲一起边排队边吃。
知道他饭局上也没吃饱,那些菜不合他口味。
热闹的集市,让夜晚的寒风也没那么显著,在喜欢的人怀里感受着人间烟火气,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不会常有。
新出炉的烤包子香喷喷的,无比酥脆,鲜羊肉的味道溢满口腔,他们一人一口,漫步在车辆拥堵的街道。
当她用酸奶奶盖抹在他鼻头,被男人追了两条街,抱在便利店的墙角下惩罚亲吻时,才突然后知后觉。现在的他们,好像那些曾经被她嫌弃过的臭情侣。
也许他们现在也被人嫌弃,也许正有路过的老人指责世风日下,有大人捂住孩子的眼,非礼勿视。
当她陷入这种迷幻而热烈的幸福时,才知道什么叫情不自禁。
霍庭洲为了单独和她约会,让同事把车先开回去了,吃完东西,宋澄溪苦恼他们该怎么回去。
两人已经离开最热闹的地段,也不在繁华区。除了偶尔一两个民宿亮着灯,都是昏暗的旧房旧院落。
霍庭洲走进其中一扇门,侧旁屋檐下坐着位须发花白的男人,正在用收音机摇头晃脑听音乐。
见到两人,笑着起身打招呼。
是宋澄溪听不懂的语言。
霍庭洲径直走向院内马棚,让她就在这儿等着。男人指了指旁边矮凳上的果干,应该是在告诉她,可以吃。
宋澄溪坐到椅子上,尝了一块色泽诱人的杏子干,又脆又甜。
那边两人用不同语言配合着肢体动作交流了会儿,霍庭洲递给男人一张钞票,从最干净的马棚里牵了匹白色马出来。
男人在他旁边叽里咕噜一长句,表情担忧,似乎在叮嘱什么。
霍庭洲让他放心,比了个OK的手势,叫宋澄溪过来。
“骑马回去吗?”她激动搓手,两眼冒光。
“来。”霍庭洲揽着她的肩到马身侧,先抱她上去,然后踩着马镫坐到她后面,“先试试,看能不能习惯。”
马动了一下脚,颠得她惊叫一声,生怕自己摔下来,不自觉抱紧霍庭洲胳膊。
男人闷笑从头顶传来:“害怕吗?”
宋澄溪骨子里的倔强不会容许她承认:“这有什么?不过瘾,你要走快点。”
“那抓稳了。”男人手里的马鞭扬起来。
白色骏马冲出院门,沿着小巷朝月亮的方向飞奔而去。
宋澄溪没经历过这样连续而剧烈的颠簸,每一下都把她的心脏高高抛起,再沉沉落下,人仿佛要飞起来。
起初的新鲜感过去,她有点受不住。
“霍庭洲,你慢点……慢……”
马蹄声太吵,他假装听不见,灼热呼吸贴到她耳边:“嗯?你说什么?”
语气浪得好像他们在马背上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宋澄溪紧张又脸红,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要你……慢点……受不了了……”
男人坏心地咬她耳垂:“求我。”
宋澄溪这会儿不犟了,超过她能承受的极限,必然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求你……”
“刚不是你说要快?”男人偏不让她如愿,“我停不下来了,怎么办?”
面前缰绳给不了她一点安全感,旷野上刀刃般的风早已卷走她的颜面,一分不剩:“老公,慢一点好不好?老公……”
浪痞的声音抵进而耳朵:“今晚几点睡?”
宋澄溪小心脏瑟瑟发抖:“随你……”
达到目的的男人终于慢下来。
分离前夕,两个人一宿没睡。
霍庭洲一直很温柔,亲吻摩挲并安抚她。
缠绵温存到两三点,谁都舍不得睡觉,找了部国外经典的爱情电影。
当男女主角开始亲密戏,他们彼此又有了感觉。
宋澄溪主动缠着他,直到天亮,他去上班时才睡了。
醒来中午,看着高原格外明亮的光线洒满屋内,气温却依然是低的,她莫名有点怅然若失。
不能再多想,越想越舍不得离开。宋澄溪摒弃杂念,安静地开始收拾行李。
这个只住了几天的屋子,已经到处都是两人的生活痕迹。夜夜滚过的床单,挂满两人衣服的柜子,电视柜上的花瓶是昨晚夜市上买的,还有一对刷牙杯和情侣面碗。他说这些都不用收,下次来还住这里。
宋澄溪不知道下次是多久,但已经开始想念下次了。
霍庭洲只能安排车送她,没空过来。
宋澄溪一边不许自己太矫情,一边却忍不住想,如果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宋懿达依旧来机场接她,明显感觉到这次闺女的情绪状态不如第一次好。刚想问两句,宋澄溪已经闭上眼。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仅仅不想说话。
*
分别的失落没持续太久,假期结束,便要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宋澄溪没想到等待她的是一桩噩耗。
同事们明显情绪都不高,她问怎么了,一个个眼神躲闪地说没事。
徐春晓不在,工位照常收拾得干净整齐,当她去旁边抽屉拿打印纸时,看着彻底空无一物的桌子,才发现不对劲。
连相框和笔筒都没有了,平时桌面收拾得再整齐,徐春晓都会把和宠物的合照放在右上角。
宋澄溪转头问汪树:“春晓姐呢?”
汪树和葛松对视一眼,埋下头,似乎很难开口。
葛松手里的圆珠笔按得急促而焦躁:“我说吧。”
“徐老师住院了。”
整个人好像被敲了一记闷棍,晕眩几秒才反应过来:“在哪住院?”
“肿瘤科。”
宋澄溪给徐春晓发了条消息,没回复,又打电话,对方也不接,一整天强撑着集中注意力工作。
直到晚上五点多,见到从手术室下来的刘主任,她连声招呼也顾不上打,跟进主任办公室。
刘主任捧起保温杯无奈叹气:“这么大人了还毛毛躁躁……”
“春晓姐怎么了?”宋澄溪声音开始颤抖。
忍了一天,她再也忍不住了。
听到肿瘤科那三个字时,她就已经猜到结果,只等一个证实。
刘主任轻飘飘放下的一根稻草,压死她心底那只奄奄一息的骆驼:“甲状腺癌。”
眼前一黑,她缓缓坐到沙发扶手上:“是哪种?恶性程度高吗?”
刘主任背过身,没让她看到眼底的红色,嗓音压得无比平静:“未分化。”
“……”
“已经住院了,给她安排的是我们院最权威的专家,其他院专家和医科大庄院士也来会诊过,都会全程参与病情研究和治疗,你不要太担心。控制好情绪,别影响工作。”
“我知道。”血液从头冷到脚,连牙齿也不住颤抖。
刘主任看着她强撑的样子,于心不忍:“不行的话,你请假休息两天……”
“不用。”她转身离开办公室。
宋澄溪回到更衣间,摘下名牌换掉白大褂,用冷水泼了会儿脸,又重新把头发绑好,抹了些粉底和口红,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疲惫。
然后乘电梯去肿瘤科。
当站在病房前,看着短短几天没见便憔悴得毫无血色的徐春晓,她猛地别过头深吸一口气,才没有哭出来。
刘主任一直很忙,她从大学实习被分到刘主任手下,便是徐春晓带的。
那时徐春晓也还年轻,会耐心地教她带她,也会陪她胡闹,聊电视剧聊八卦搜罗附近的美食,两人处得跟姐妹差不多。
前段时间徐春晓总请假,她就该有所察觉的。
向来素面朝天的女人打扮得那么漂亮,原来是为了遮掩憔悴的状态,不被同事发现她生病。
宋澄溪整理好情绪,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板。
正在用iPad看东西的徐春晓抬起头,苍白消瘦的脸挤出一个笑容,夹着血氧夹的手指把iPad放到旁边:“快来。”
标配的单间病房,进门卫生间里有洗衣机,电视旁还有个冰箱,外面阳台上放着一把藤编摇椅。
看见电视柜上好几束花,宋澄溪忍住哽咽的声音:“今天忘买了,明天我给你带花来。”
徐春晓嗔道:“你们是要在我病房里摆花圈吗?”
宋澄溪敏感的神经被戳到,拽过凳子坐到她面前,没好气:“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
“喏。”徐春晓指了指身侧的iPad,屏幕上是俄罗斯方块游戏,“这是我现在唯一的电子产品,网卡都被我弟弟拆出来了,只能玩单机游戏。”
宋澄溪满脸认同:“你弟弟是对的。”
否则这人就算插着呼吸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工作消息。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很乖吗?让玩游戏就只玩游戏,连小说都不看。”
宋澄溪笑了,接过她iPad:“我看看你这副教授的脑子过了几关。”
“开玩笑……”
从徐春晓病房出来后,宋澄溪再也笑不出来,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
在她面前强装了半个小时的轻松,比一整天手术还累。
晚上乔牧云有聚会,饭是和宋老师一块儿吃的,吃完她便回房间一个人待着,不想被家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情绪上涌,随便找了本专业书来抄,边抄边念,脑子依然静不下来。她无法想象年纪轻轻的徐春晓就站在死亡的门前,随时要被黑暗吞噬掉。
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
自从离开学校,她已经很久没趴在桌子上睡过。
被尿憋醒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爸妈还没睡。
乔牧云似乎刚回来,外套搭在门口椅子上,接过宋懿达端来的热水。
宋懿达边给她挂衣服边唠叨:“多大年纪了,还喝酒,你以为自己才二十多岁呢?”
宋澄溪眨眨眼:“妈喝多了?”
“就一点点,别听你爸说。”乔牧云把喝光的杯子放茶几上,大着舌头叫她:“溪溪,你科室那师姐怎么回事?”
宋澄溪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一个老姐妹经常跟你们主任的老婆打牌,今天才对上号。”乔牧云接着问:“病得很严重?听说都离职了?”
“啊。”宋澄溪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工位,和徐春晓强撑着依然没什么生机的脸色,恍惚了下,语气尽量轻松,不想在父母面前表现出悲伤,“甲状腺癌,恶性的。”
“太可惜了。”乔牧云叹气,“听说马上就要升副高呢。”
宋澄溪:“是啊。”
她不想再说这件事,转身去厕所,出来时宋懿达一脸凝重地举着手机走到她面前:“溪溪,她这个甲状腺癌,不会就是因为你们科室的射线吧?”
宋澄溪有点烦躁地推开卧室门:“不清楚。”
宋懿达拦住她,不让她进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最好换个科室。”
“爸。”宋澄溪本就头顶罩乌云,一整天心情差得很,这会儿被他的天真无语笑了,“您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好不好?”
“什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是为你的健康。”宋懿达坚持,“我早就说你们心内科那个射线吃多了肯定对身体有影响,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在面前了,你还犟?你这么年轻,还没有小孩,你到时候怀宝宝了怎么办?你跟霍庭洲商量过没有?他也由得你胡来?”
宋澄溪瞬间面冷:“我在这个科室奋斗六年,所有的研究经验和成果都在这里,马上就有机会升主治。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才能比别人走得更快吗?现在你要我放弃?从零开始?”
宋懿达生平第一次对她吹胡子瞪眼:“你一个女人,心里不能只在乎工作。”
“……我跟你说不清楚。”超负荷运转了一天,现在又开始吵架,宋澄溪脑袋一阵阵晕,没有精力再和宋懿达解释。
她走到门口从架子上取下车钥匙,换鞋。
宋懿达追上来:“大半夜你去哪儿?”
乔牧云醉得软绵绵的手拦住他:“消停点儿吧,嚷得我头疼。”
门“嘭”一声被甩上。
霍庭洲的车那次从祁景之家取出来,就一直给她开着。
平时上班,不下雨她就骑电动,下雨就开车,已经快半个月没动。
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窗隔离掉所有嘈杂,她心底终于短暂平静下来。
*
霍庭洲开了一整天会,晚上十点多才从柜子里拿回手机。
想给宋澄溪打个电话,一看时间又迟疑了。这个点,她要么已经准备睡觉,如果没睡也一定在忙。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家里的监控App通知门口有人。再紧接着,门锁App提示门开了。
他点开那道提示,门锁App联动室内监控,屏幕上顿时出现了画面。
没有小偷破门而入,是他的女孩。
才两天没见便想得他浑身都疼的女孩,正穿着素净的白色家居服坐在沙发前地毯上,雕塑般一动不动。
监控在背面,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抱着膝盖把头埋下的背影。
她很少会有这样的姿势,就连当初在遥庄面对那么多死亡,被病人家属执刀相向也不曾有过。
好像被抽掉灵魂和骨血,只剩一副空荡的躯壳。
作者有话说:霍队:这是在剜我的心[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