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她的这一举动并不是为了不让什么人听去,而只是想借由此渲染某种气氛。她依旧用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问过贝贝,贝贝说,他还是喜欢之前那个。”
“什么什么?”一句话在亲戚中间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道,“贝贝还惦记着人家?”
“啧啧……那现在这个也太可怜了。”大家嘴上说着惋惜的话,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邓妈妈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怜的,我们家贝贝这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要不是她怀孕了,我们还要再挑挑呢。”
“那倒是……”
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唯独倪真真面无表情。
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周身上下被各种情绪填满了,实在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更能表达此刻的悲愤。
这间朝着阳光,以香槟色为主色调的豪华客房仿佛一件华美的袍子,走近一看,到处是恼人的虱子。倪真真渐渐感觉到一阵恶心,好像那些虱子爬在了自己身上,弄也弄不走,甩也甩不掉。
她站在中央,手中举着一支口红,像是在暗夜中擎着一柄红烛,只是不知道除了照亮自己,还能不能照亮别人。
邓妈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口红,嫌弃道:“这个太深了,换一个。”
其他人围上来,都想给邓妈妈出主意,她们伸手在化妆箱里挑挑拣拣,“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倪真真就这么被挤了出去。
她把口红放下,正想着干脆找个借口离开,突然间,外面掀起一阵吵闹声,好像是有人丢东西了。
那人很快找了过来,慌慌张张地问她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化妆箱?”
“化妆箱?”
不用怎么费力寻找,那人一眼看到桌子上的化妆箱,“就是这个,我的化妆箱怎么在这儿?”她过来给新娘的婆婆化妆,走到一半发现忘拿东西,等取了东西回来化妆箱又不见了。
“你的化妆箱?”邓妈妈上下打量着那人,“你是……”
“我是化妆师。”
如果这个人是化妆师,“那你是……”大家一起看向倪真真。
“我……”倪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避开众人的目光,仓皇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倪真真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从客房出来,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已经没了去找荣晓丹的心思,只好下楼回到宴会厅。
倪真真游走在酒店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仿佛被天上的水晶灯撕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马上告诉荣晓丹,另一半又在说千万不能让她伤心。
倪真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和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一起步入宴会厅。和刚才不同,此时的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人,T台两旁花团锦簇,像萤火虫一样的星星灯点缀其中,在T台尽头,白色的背景板上用简约的笔触镌刻着一对拥吻的人物剪影。
一切都是那么华美梦幻。
在追光灯打过来的瞬间,那个想要说出真相的声音被打败了。
倪真真像个鸵鸟一样自我安慰,也许荣晓丹什么都知道。
倪真真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许天洲,她正要给他打电话,许天洲的电话先来了。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如清泉一般在耳畔流淌,“我在你后面。”
倪真真回头,发现有人在向她招手。
许天洲坐在靠近角落的一桌,和他同桌的有老有少,许天洲坐在其中,极是格格不入。
他眉眼清冷,目光疏离,即便有热闹的婚宴相衬,还是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只有在与她视线触碰的一瞬,眼睛才遏制不住地弯了弯,随即迸发出极致的温柔。
许天洲早就看到她了,她好像丢了魂似的怏怏不乐。
许天洲不知道倪真真遇到了什么,唯一的解释大概是有些触景伤情。
毕竟他们结婚时是那样仓促,说登记就登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婚纱照,也没有父母的祝福。
等倪真真在他身旁坐下,许天洲问:“怎么了?”
倪真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怎么在这儿?”她还以为许天洲能占个好位置,最好离T台近一点,方便她拍照。
许天洲苦笑道:“说来话长。”
他原本的确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后来陆续来了几个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似乎是新郎的同事。
那不是信达的员工?
许天洲骤然和那些陌生人有了些许亲切感,他忍不住问:“你们都是信达的?”
“信达?”那些人明显一怔。
“新郎不是在信达工作吗?”许天洲明白了,“你们是他前公司的同事?”
“前公司?”几个人疑惑地看着对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邓茂林要跳槽?”
许天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即亡羊补牢,“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同事,这时已经没有位置了,一桌子的宾客都是邓茂林的同事,除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许天洲,“你看……”
许天洲相当识趣地站起身,“不好意思。”
他从那桌离开,重新找位置坐下,“只剩这里了。”
“好吧。”倪真真说。
有了刚才那件事,再浪漫的婚礼在倪真真眼中都变成了一场没有灵魂的木偶戏。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向荣晓丹深情献唱,发誓说永远爱你的男人其实还有着另一副脸孔。
倪真真感慨万千。
为什么都说什么女人拜金,其实男人才是最现实的。他们嘴上说着最爱的是前任,转头又和条件更好的现任结婚,自己还要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她转向身旁的男人,仔细端详那张第一次见到就心动不已的脸,似有所悟:“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许天洲语调从容,“骗你什么?”
倪真真刚想说好像也没什么好骗的,许天洲在众人的掌声中叹了口气,“我确实骗了你。”
“什么?”
许天洲凑过来,双唇几乎碰上她的耳垂,用夹杂着气息的声音说:“骗色。”
“……”倪真真泄气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她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郑重其事,“如果你找到条件更好的,我也不会拦着你的。”
这次换许天洲垂眼扫过她的脸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气定神闲道:“放心吧,我不需要。”
随着服务员开始发筷子,仪式也到了尾声。一对新人回去换了衣服,开始向宾客敬酒。
邓茂林到了同事这一桌,有同事迫不及待地向他求证,“行啊你,偷偷跳槽!”
邓茂林的脸一下子变了,强装镇定道:“谁说的?”
“就是那个……”那人环视一周,找到许天洲后指给邓茂林看,“就是他……”
另一人搂着他的脖子,嬉笑道:“别管谁说的,是不是真的?有好机会怎么不告诉我们,信达,大公司啊。”
“没有的事。”邓茂林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确实打算到信达工作,面试了四轮,本来都十拿九稳了,结果在最后关头被对方查出简历造假,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同事们并不相信,非说他要跳槽。
邓茂林百口莫辩,甚至不惜当场发毒誓,“谁跳槽谁断子绝孙,行了吧?”他当然不能承认,要是让老板知道他有二心,以后还怎么混?
众人这才放过他,“结婚说什么断子绝孙,多不吉利。”
邓茂林敬完这一桌,赌气甩下荣晓丹独自回去了。
荣晓丹跟上去,“你干什么?”
一出宴会厅,邓茂林劈头盖脸地骂道:“你那个同事怎么回事?怎么乱说话?”
“你冲我发什么火?”
荣晓丹才觉得委屈,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婚礼,因为意外怀孕变得无比匆忙,结果一个都没有实现。
婚礼是邓妈妈一手操办的,婚纱是租的,钻戒是假的,婚纱照是棚拍的,迎亲车队没有了,婚礼现场粗糙又简陋,简直像个乡村大舞台。婆婆还说什么怕她太累,根本就是想省钱。
荣晓丹把这些天积蓄的委屈尽数倾吐出来,结果换来邓茂林一句“我妈多不容易,你还嫌弃”。这句话毫不意外地捅了马蜂窝,两人大吵一架,也顾不上还要敬酒了。
倪真真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他们还在角落的那一桌等着。
前面几桌已经开始有人离席,不多一会儿,同桌的阿姨拿了一个塑料袋,指了指桌子上的红烧鱼,翻起眼问:“还吃吗?不吃我打包了。”
倪真真赶忙说:“不吃了。”
同桌的人陆续离开了,许天洲问:“还不走吗?”
“晓丹还没来。”
“……”
又过了一阵,倪真真大概终于意识到荣晓丹不会来了,她在空荡荡的宴会厅站起身,说:“走吧。”
第40章 “她去医院了,所以没有来。”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不是和许天洲,也不是和钱丽娜,而是和荣晓丹。
原因无他, 如果是她被蒙在鼓里,相比残酷的真相,还是欺骗更让人难以忍受。倪真真相信, 荣晓丹会理解她的。
出乎意料, 荣晓丹听后竟然毫不意外。她本来就是冲着对方的条件去的, 对方也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不是因为条件, 难道会是因为爱情?
在学校的时候还说得过去,现在就不一样了。多少人都是这样,年纪到了, 条件合适, 三五个月的也就结婚了。
之前的她也许还会有那么一点幻想,然而一场婚礼过后,她也该看清楚了。
“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荣晓丹说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又补充了一句, “但也只是有时候。”
倪真真愣了一下,又因为明白她话中所指而笑出了声。
荣晓丹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