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倪真真没有睡好,第二天上班时也浑浑噩噩的,结果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扎帐时发现少了三百块钱。
听说倪真真短款了,往常总是冷眼旁观的钱丽娜突然变得无比热心。她扔下手里的活儿赶过来,一边安慰倪真真三百块钱不算多,一边和她一起看监控。
两人很快发现问题。
原来一位客户拿了三千元现金来存,钱没存完又要换三百零钱,这样一来应该是存两千七,倪真真一时没反应过来依旧存了三千,所以多给出去三百。
钱丽娜说:“你不用太自责,这种错误也是难免的。”她早就说过,像倪真真那样办业务,迟早会出事,这不就来了?
“还好不是别的错误。”倪真真庆幸道。她既没有影响到银行的声誉,也不会给客户造成损失。
钱丽娜却没有那么乐观,她仔细看了看存钱的人,“原来是他。”钱丽娜抱着双臂,同情又惋惜,“别人的话说不定还能试一试,要是他的话肯定是追不回来了。”
这个光头老人是网点的常客,长得极为凶悍,为人也十分苛刻。网点有评价系统,每当他们让老人为柜员的服务作出评价时,他都会理直气壮地按“不满意”。
这么长时间,没有人可以例外,连最是温和好脾气的倪真真也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不会吧……”倪真真抱有一丝侥幸,她总是不愿意把人想的太坏。
“怎么不会!”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钱丽娜瞬间拔高音调,“我上次短款,打电话过去对方根本不承认,后来直接拉黑,主任为了营运评价,不让报警,最后还不是我自己垫的。还有晓丹,那个老太太说起来还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要不是晓丹她妈带着东西上门,她能那么痛快地还钱吗?”
钱丽娜越说越激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来的那些人多么爱占便宜,今天不就有一个,听说存钱送话费,就把一万块钱存了又取、取了又存,你告诉他一个人只能参加一次,他就骂你是骗子。那些人天天想着从银行敲一笔,一会儿说卡里的钱少了,一会儿说取到□□,这可是送上门的三百块钱,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还你!”
“对了。”钱丽娜又说,“上次有一个人来存钱,递给你五百说存六百,然后污蔑你贪污了他一百,你忘了?”
倪真真解释道:“他可能真的有六百,只不过不小心丢在别的地方,应该不是有意的。”
“怎么可能!”钱丽娜冷笑一下,在心里骂道,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说实话,要不是钱丽娜提起,倪真真都不记得有过这件事,没想到钱丽娜会记得这么清楚。
“算了……”钱丽娜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我当然希望你能要回来,不过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三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管怎样,至少要打电话试一试,不过电话还没打出去,许天洲的电话倒是来了。
许天洲催她快点儿回去,“我有惊喜要给你。”
第16章 “和我在一起,有没有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幸福?”
回去的路上,倪真真试着给光头老人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通了但没人接,后来再打就怎么也打不通了。
倪真真想起钱丽娜的话,“这可是送上门的三百块钱,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还你!”
倪真真不愿相信,她执拗地认为老人或许有什么不得已,说不定电话号码根本就是错的。
冬日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刚才稍稍停了一会儿,现在又下了起来。
天早已黑了,街上霓虹闪烁,间或有蒸汽从餐饮店冒出来,为满目五彩斑斓再添一色。
一步踏入租住的小区,浮华与热闹纷纷退场,除了窗户上透出的灯火,再难看到其他颜色。
但这并不妨碍她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杏树下,许天洲长身玉立,银装不只包裹了大地,也为他披上一片雍容炫目的莹白。
许天洲穿一件深色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常穿的西装,还有一条浅灰色围巾。
那是倪真真买给他的。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头顶、肩上覆盖了一层白白的雪花,目光灼灼有神。
倪真真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冷吗?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是在积雪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埋怨,“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了?”许天洲的脸上挂着笑,他往旁边指了指,说,“快看。”
那是一辆被积雪覆盖的车。
老小区车位紧张,能停车的地方都停满了,所以她虽然看到了这辆车,但在许天洲用手指之前,她并没有把这辆车和许天洲联系在一起。
倪真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雪虽然厚,但还没有盖过车头的立标,倪真真一眼看出来,那是一辆奔驰。
倪真真惊讶道:“车买好了?这么快!”
许天洲含笑不语。
倪真真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惊喜”。“惊”是有那么一点,“喜”就谈不上了。
气温越来越低,倪真真抱上许天洲的胳膊,说:“快回家吧。”
“你不看看吗?”许天洲问。
倪真真怔了怔。
和许天洲不同,她对车不感兴趣,对奔驰也没什么执念,不过既然许天洲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扫兴,于是装模作样地端详一阵,点着头说:“嗯,挺好。”
许天洲察觉到她的敷衍,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雪都盖住了,能看出来什么?”
倪真真很想说,她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她又不是没见过,国际学校,家所在的小区,到处都是。
况且她家里也有一辆,不过那是老款,是父亲发家时买的,陪伴她走过了童年、少年,直到她离开。
许天洲好像铁了心要她看,他站在车头,向她招手。
倪真真没办法,只好走过去。
她在许天洲的示意下伸出手,把引擎盖上的雪扫掉一点。雪有些厚,倪真真这一扫不够有力,是许天洲补了一下,才露出里面的黑色车漆。
雪还在下,白色的冰晶落在黑色车漆上,那样渺小又那样耀眼。
倪真真以为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没想到许天洲依旧执着,他不说话,只是用那种裹挟着期待与鼓励的眼神看着她,让人不忍拒绝。
倪真真继续挥动手臂,又将雪扫掉一块。
这一次,她终于发现一点不同。
倪真真也说不上自己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或许是从引擎盖上隆起的流线,或许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
不用许天洲再说什么,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倪真真也不顾那些雪会不会把自己弄湿,她疯了一样趴在上面,一下接一下将雪扫开。
很快,车头露了出来,正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视线变得模糊,倪真真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似乎是想让她看个清楚,路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正好将他们包裹其中,也给了那辆车不可思议的光。
倪真真甩掉眼泪,继续扫雪,许天洲也在一边帮忙,直到整辆车完全暴露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奔驰,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眼泪夺眶而出,倪真真再也控制不住,她哭着问许天洲:“为什么?”
她以为许天洲会买新车,没想到他会买二手车,还是一辆没人要的“老爷车”。
许天洲淡淡地笑着,问:“喜欢吗?”
倪真真只顾着哭,根本没办法回答。
这辆车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车,对她来说却是一把开启回忆之门的钥匙。
父亲念旧,自从买下那辆奔驰后再没换过车,他就是用这辆车送她去学芭蕾,去学校,去考试,带她去海边,去博物馆,去温泉酒店……
许天洲拉开车门,向她招手。
倪真真坐进去,先是打了一个冷颤,接着止不住地发抖。
车里比外面冷得多,她的心里却暖暖的,如此熟悉的场景,瞬间将她带回到小时候,仿佛在下一秒,爸爸妈妈就会转过头,担忧地问她,“宝贝,你怎么哭了……”
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为了和许天洲在一起,她和父母断绝关系。现在有了这辆车,她好像再次有了父母,有了家。
许天洲也坐进来,拿了纸给倪真真擦眼泪。
“你怎么……”倪真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天洲需要极其用心才能辨别出她的词句,“我以为……”
“以为什么?”
倪真真嚎啕大哭。
虽然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干涉许天洲,但她还是有些伤心,仿佛坐上一条进水的船,在她拼命往外舀水的时候,许天洲却把洞凿得更大了。
还好,一切只是误会,他们的心还是在一起的。
许天洲幽深的目光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一转,佯怒似的替她说:“你以为我只顾自己?”
倪真真点头。
不过她也没有太过自责,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许天洲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早就想好要买二手车,却有意误导她,害得她……
“你好讨厌!”倪真真骂道。
许天洲轻笑一下将她拥进怀里,倪真真挣扎了两下,但力气实在太小,不只可以忽略不计,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许天洲严肃道:“和我在一起,有没有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幸福?”
“没有。”倪真真赌气道,“你总欺负我。”
“我欺负你?”许天洲说完,呼吸像是一团雪,一下子被风吹乱了。
他倾身而来,将倪真真压在座椅上,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鼻尖,又控制不住似的触碰她的脸颊。
尚未干掉的泪水挂在倪真真的睫毛上,冰冰凉凉的,许天洲在把那些泪珠吻掉的同时哑着声音说,“那就再欺负欺负你。”
那天,他们在车里坐到很晚。
许天洲本想带她出去兜风,奈何积雪未清,只能作罢。时间已经很晚了,倪真真还万分留恋似的坐在车里,一点也不想离开。
车头放着两人捏的小雪人,巴掌大小,可爱极了,偶有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看上两眼。
倪真真向许天洲说了很多有关这辆车的记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人生的多个重要节点好像都和这辆车有关。
这是她以前不会说的,她怕许天洲心里不舒服,现在,她终于可以敞开心扉。
倪真真还问起许天洲有关他家那辆“神车”的故事,“所以你们一家一起出去的时候,你是蹲着,还是躺着?”
“怎么可能躺着,每天都要拉货,不知道有多脏,学校的校服又那么贵。后面有个折叠马扎,我就坐那上面。”
“没有被交警查吗?”
“怎么没有?还罚了钱。”
“是吗?”倪真真没忍住,捂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