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心肝【下】(51) 生活的重量……
有些人在尽力让生活回到正轨, 但有些人大概很难获得平静。
凌晨时分,医院的住院大楼,阿泽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咖啡, 准备去水房里再泡一杯。
他脸上写满睡眠不足, 走起路来脚步发飘,走到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位手捧托盘的护士, 他心知上夜班的辛苦, 可却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责骂,护士小姐没搭理他,径自绕过他走掉了。
阿泽扭头看了一眼那位护士的背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却想不起来,接热水的时候闻到咖啡的苦味, 混沌的大脑才骤然灵光乍现,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接到一半的水杯,赶紧往加护病房的方向跑。
总算是他腿脚比脑瓜子利索,终于在加护病房前拦住了正要推门走进去的护士。
“等等,”阿泽扣住她的肩膀:“……小柳。”
护士悠悠回头,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之上, 秀丽纤细的柳眉, 和漆黑如墨色的双眸。
“果然是你。”阿泽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我就猜到你没死,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 不会那么容易输错密码,踩到孟先生的陷阱。”
“那你有没有猜到我今晚会来?”小柳的视线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塞了不少咖啡包装袋, 长椅上还摆着外文的专业书籍,勾勒出阿泽一边陪护病人,一边用功读书的感人画面。
“也不单单是你会来,孟先生还会有别的客人的。”阿泽重新坐到椅子上,手指状似不经意地在椅子底下摸索:“我负责守夜。”
“报警按钮我已经拆下来了。”小柳随手把被她捏坏的按钮也扔进垃圾桶。
阿泽怏怏地收回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小柳在他身旁坐下,托盘放在膝盖上,盘子上装模作样盖了一块纱布,阿泽假装看不见纱布下面森冷尖锐的针头,视线顺着女孩纤长的手指一路向上,滑过手臂,肩膀,脖颈,继续向上,仿佛能透过口罩看到她抿起的嘴唇。
小柳转过头:“看什么?”
“我在想西奥罗的日记,”阿泽实话实说:“他好像一直都很羡慕你……你那么强大,一定比很多人都自由。”
隔着口罩看不见女孩的表情,只是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别信那个,都是编的。”
“全都是编的?”阿泽瞪大眼睛:“明娜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么。”
“我也不是明娜。”女孩转过头,又甩出一个重磅炸弹。
阿泽本能地提出反对:“不可能,你别胡说……”
熟悉又陌生的女杀手静静望着他。
“我从来没见过明娜,也没听别人说起过你的过去,唯一以前就认识你的时妍,她甚至没和你见过面说过话……”阿泽恍惚地说:“所有关于明娜的故事,都来自西奥罗和你写的那本日记,以及留在岛上那幅画。”
言至于此,阿泽哑然失笑:“甚至是一幅画,连照片都不是。”
“聪明,反应很快。”小柳伸手摸了摸阿泽的脑袋,手落下的一瞬间,他后脖颈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你扮演明娜,然后又用这个身份扮成孟家的女仆小柳……真的有明娜这个人么?”
“你猜?”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需要这个身份……”阿泽试图往深处去想,但连日来通宵熬夜无疑拖慢了他的思路,脑子像一台锈蚀的齿轮组,在庞大的信息量面前完全无法转动:“你当时留我一条命,放我回国……就是等着我在孟先生面前揭发你,孟先生还要怀疑我和你是一伙的……这些都在你的算计里。”
“我哪有那么全知全能,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小柳也很坦然:“当时那间密室里要不是你趁乱给我塞了一根铁丝,我现在还吊在那里呢。”
阿泽悲愤地说:“真不该一时心软!”
小柳笑了笑:“你以为留在这里守着孟怀远,他就能原谅你么?还是说你还盼着他之前许给你的继承人身份?”
“家都没了,还说什么继承人,”阿泽摇头:“孟家经过几轮清算,要是还能剩下点什么,那也是属于安知的,我只想要守住她的那份财产,那是她以后生活的底气。”
“要是少了这份钱,安知就要流落街头了?”
“我自然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在安知身上。”阿泽敲了敲手里沉甸甸的硬壳商科教材:“只要等我毕业回国……”
小柳心想安知最后肯定轮不到他来照顾,但也不想磋磨这少年的雄心壮志,还是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那个……孟先生真的已经没什么威胁了,你看到他就明白了。”阿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也不用非得赶尽杀绝的。”
“谁能想到呢,”小柳也有些感慨:“孟怀远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最后留在他病床前面尽孝心的,居然是个收养来的孩子。”
“我才不是为了尽孝,他对我也没那么好,”阿泽像受到威胁的幼犬般咬牙:“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为了……”
“为了安知,为了孟家剩下的那点名利地位,为了你自己隐忍了整个青春的不甘心,”小柳索性帮他说了:“还有什么我没说全的?”
“……没了,”阿泽悻悻地低下头:“反正今天不能让你进去。”
“那我可动手了喔。”
“不管怎么说我之前也救过你一次,”阿泽愁眉苦脸地说:“下手轻点。”
“好好睡一觉吧。”小柳伸出手,在他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阿泽应声而倒,小柳扶着他躺在长椅上,还把书垫在他脑袋下面。
放倒了阿泽,便没有人挡在小柳面前了,她重新端起托盘,推门走进病房。
孟家大抵确实是败落了,孟怀远现在住的甚至只是普通双人间的病房,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心电图监控设备发出规律的声响。
小柳掀开帘子走到病床边,俯身望了一眼床上瘦弱的人影,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床上的老人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季老师要喝水么?”小柳问他。
季识荆喉咙深处艰难地发出一声干涩的低吟,大抵确实是渴了。
小柳帮他把床头升高,又倒了杯水,却不给他喝:“孟怀远呢?”
“……刚走。”
“阿泽那一巴掌算是白挨了……”小柳确认了一下床头挂着的名牌:“问题是他临走还把你换到他的床上,什么意思?”
季识荆只有沉默以对。
“是觉得在杀手眼里糟老头子长得都差不多么。”小柳忍不住吐槽:“我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其实是他这张床位置稍微好一点,不用对着空调吹。”季识荆看向墙角的空调出风口:“孟先生再如何自大,也不敢瞧不起你。”
“你对他还挺客气,居然还愿意为他帮他说话的。”小柳上下审视着他:“你不恨他么?”
“爱也罢恨也罢,对我这种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有什么意义。”季识荆意态消沉:“人生走到迟暮的时候,手里都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啊。”
“可你现在还是会口渴,会觉得空调的风太冷。”
“我陪我太太走过人生的最后十几年,太清楚这样残破的病体拖累的感觉了,”季识荆艰难地转过头,恳切地望着小柳:“你愿意终结我的痛苦么?”
小柳默默掀开手里托盘上的纱布,露出盘子里的针管,已经注满了透明的药液。
季识荆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谢谢你。”
小柳找准老人手臂上嶙峋的血管,把药剂注射了进去。
“我还有多少时间?”季识荆虚弱地说:“这么晚了,安知应该睡了吧,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她带句话……。”
“哦,有什么话你可以等天亮了亲自跟她说。”小柳收起针管:“至于你还有多少时间……这个我不好说,毕竟是国外刚研制出来的特效药,临床表现还不是特别明朗。”
季识荆瞠目结舌,满腔的伤感卡在喉中。
“你以为我会成全你?”小柳突然笑了:“无论什么时候,平静安宁的死亡都是一种祝福,而你……不配。”
小柳微微凑近,欣赏他颤抖着逐渐散漫的瞳孔:“刚才给你打的这个药,十五万一针,一个月注射一次,第一期疗程是两年……别嫌贵,这是友情价了,我费了好大劲才给你争取到参与临床试验的名额,感谢你对人类医学进步做出的贡献——哦,如果随便停药的话,你很快就会死。”
小柳终于把那杯水喂到季识荆嘴边,可他已经完全喝不下去了,任由杯中水撒了满身。
“如果让我知道你死了,那么我会立刻杀了季安知。”小柳把水杯放到一边:“所以季老师,我相信你的潜力,你还很多很多年可以活呢。”
“为什么?”季识荆嘴唇翕动,无声地询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这辈子最对不起谁,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的自私,把我最爱重的老师送到我身边,”女孩垂下头:“如果没有她,我早就烂在那个岛上了。”
季识荆已经知道她说的是谁,眼睛里流淌着悲伤。
“我不能允许一点点破坏她未来幸福生活的可能性存在,所以你得活着。”
这其中的关联有些微妙,但季识荆很快就懂了,这也让他陷入无边的悔恨与绝望中:“只要我不死,长风就不能收养安知……”
“如果她想,她还可以有个自己的小朋友,一个纯白无辜的,不再背负原罪的孩子,而不用每天对着一张和季唯那么像的脸,被迫去回忆过去的痛苦岁月。”
“可是安知她……”
“安知是要辛苦一点,”小柳坦然地说:“除了死亡威胁之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你的天价医药费,不过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过好多人了,其实还好啦。”
“姑娘……”季识荆拽住小柳的雪白的衣角,像是在祈求她的怜恤:“姑娘你听我说……”
“别得寸进尺,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了,别忘了我本来可以现在就去把她弄死,效果也是一样的。”小柳不耐烦地说:“我们这行死亡率很高的,我没准会死在你前头,那就再没人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到时候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姑娘,我对你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安知以后一定会找到她自己的出路,我惋惜自己不能享受体面平静的死亡,但也感谢你给我找到了特效药,”季识荆看着她,眼神悲伤又温和:“我只是替你难过……那天你送安知回家,靠在门槛上看着我们团聚,我看到你孤独得一匹落单的狼……你这样重情义的好孩子,每天过着这样刀头舐血的日子,还要去背负别人的幸福……”
季识荆沉沉地叹息:“那你自己的幸福……该去哪里找呢?”
小柳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把衣角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转身就走,只在病房里留下了极其简短的几个字——
“啧,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