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心肝【下】(49) 负心人?……
飞机降落宁州的时候, 天边已经朦胧有了些亮色。
阮长风还在半空中就看到停机坪上有个拿着扫帚扫雪的小人,过一会看清那是时妍,只恨不得立刻扒开舷窗玻璃跳下去。
飞机在时妍清扫出来的空地上盘旋, 时妍又后退几步, 旋风卷起细碎的雪粒,她眯起眼睛, 看到阮长风隔着玻璃傻子似的疯狂挥手, 也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机舱里的季安知还从没见过阮长风这副德性,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赵原已经习惯了, 转过头去全当没看见,小米跟安知说了两句闲话转移注意力, 没让她看见舱门还没开完阮长风就蹿出去了, 避免继续毁坏阮长风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时妍面前,碰碰她的脸颊,触手冰凉:“这么冷的天气,何必要你来扫雪。”
“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啊。”时妍也摸了摸阮长风的脸:“辛苦了,欢迎回家,长风。”
“嗯。”阮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有些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咱俩和好了对吧?”
“我们什么时候闹过矛盾吗?”时妍一愣, 迷茫地反问道。
阮长风抽了抽鼻子,又有点忍不住了。
“不要哭呀,我们两个都不需要哭了, ”时妍用力搂住他:“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以后过得都是好日子呀。”
等阮长风终于平复激动的心情,搂着时妍观察现状的时候, 才发现小米和赵原都已经被带走做笔录了,连安知都被一个模样和蔼的中年阿姨拉到带到一边问话,老张表现的很有涵养,拄着拐站在不远处等他。
“哎,你说,”阮长风在时妍耳边小声说:“我过去把老张的拐杖打掉,他会不会摔倒?”
“这样欺负孤寡老人,不太好吧。”时妍也嘀咕:“别讹上咱俩了。”
阮长风笑嘻嘻地走过去:“呦,怎么劳烦您大驾光临,还亲自来接机。”
老张彻夜未眠,一张老脸显得更加憔悴,每一根毛孔都透出心力交瘁,看到阮长风不怀好意地走过来,索性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两眼一闭手一摊,一脸听天由命的表情。
“不是,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至于这样么。”阮长风无奈地看着这位多年的棋友。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老张说:“有些人的命就是会比别人更苦一点,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改变的。”
“你说我俩命苦?”阮长风立刻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我说我自己。”老张仰头望天:“我就只是想今天上午正式退休而已啊。”
“你不会真的等着我来接你的班吧。”阮长风皱眉:“我说着玩的。”
“是过往的工作经历让你接触了太多的渣男么。”老张哀怨地回望他:“你利用完就扔的动作真的很熟练。”
阮长风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也想不通老张怎么能够如此熟练地扮演出这深闺怨妇的形象来。
“孟怀远呢?”
“在医院,ICU里面躺着,脑溢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醒。”
“苏绫?”
“一早让容昭带走了,等法院怎么判吧。”
阮长风一时恍惚:“所以……真的结束啦。”
“接下来孟氏集团会改组成国|有|资产控股,管理层大换血,股价稳住了,要精简产业,但要保证不会有太多工人丢掉工作,”老张的脸上有种终于解决了心腹大患的释然,而他手里这下了许多年的一整盘大棋,直到此刻才让人看出些许终局的走势来:“我昨晚就说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回家修整几个小时,下午再去单位报道吧。”
阮长风被他的无耻嘴脸气得说不出话。
“我已经老了,但这盘棋还没有结束,需要你接替我,接着下下去啊。”老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紧,任务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下午小烨会先带你去见几个老前辈。”
老张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闪身而出,朝阮长风点头示意。
阮长风脸上不动声色,双手在身后疯狂地向时妍打“撤退”的手势。
时妍像是没看懂他的暗示,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急得阮长风心里的火快要烧出来了。
“嗯,不过我也知道,”老张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工作,你不愿意也是做不好的,所以长风,我不会勉强你。”
阮长风刚想说老张你这次终于做人了,就见时妍已经越过阮长风,走到老张的面前,捡起地上的拐杖,撑住他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身体。
“可是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做,总要有人做的。”老张慢吞吞地坐回属下推来的轮椅中:“其实时妍的性格比你合适。”
“小妍……”阮长风只觉得刚刚拼好的心又要碎了:“我怎么可能用你的自由来换我?”
“我这段时间尝试了很多工作,其实感受都差不多,在哪里都一样,宁州和天堂岛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时妍轻声细气地说:“十年实在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自由是什么感觉,也无所谓痛苦或者快乐,也许这份工作我真的可以长久做下去。”
“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你最好的时间,”时妍顿了顿:“所以从今以后……也该换你快意人生,过你从前就想过的那种日子。”
在漫长的沉默后,阮长风突然拍起手来,边鼓掌边大笑:“好!好!好!老张你赢了——现在你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了,老子这条烂命算是卖给你了!”
“这话说得不对啊,”老张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哪里是把命卖给我?这绝对是一项值得你付出终身的伟大事业,你现在还没意识到而已。”
阮长风耸耸肩,大概表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资料在那边那辆车里,去读吧,”老张说:“有看不懂的可以问小烨。”
阮长风顺从地走出去两步,突然折回来,又抱了抱时妍,像是贪恋她怀中一贯平稳安定的气息,又像是泄愤似的突然抱得很紧:“不许再说宁州和天堂岛没区别……这里有我,有奶奶,有你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所有记忆,有我们一起走过的街头巷尾点点滴滴,你在其他地方能找到这些么?”
“嗯,我说错了,不一样,”时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们的家在这里呀。”
站在原地目送阮长风走远,老张扭头看了眼时妍,发现她神情淡淡的,唇边的弧度甚至有点冷峻,方才的伤感居然像是演出来的。
“盘算什么呢?”
“在想您退休之后准备去哪里颐养天年。”时妍笑笑:“我们好去拜访您呀。”
“咳,还是算了,我连电话号码都注销掉了,”老张有些心虚地轻咳:“好不容易退下来,我想被所有人忘掉。”
“您误会了张局,不会报复您的。”时妍温和地说:“我知道您为了保住长风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现在在气头上可能看不见,但我都看着呢。”
老张没说话,但眼底隐隐有些感动,看着面前的飞机,有些庆幸地说:“你确实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双眼睛和炮口对准他这架飞机呢……这里面的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太多了,和我关系不大,主要还是这小子运气好。”
“是,他运气好,他命不该绝。”时妍仰起头,唇边又浮现出方才那种冷峻的微笑:“但一个人的命从来就不该握在别人手里。”
老张恍惚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心中先是莫名惊骇,随后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敬佩:“我要是推迟些退休,会挡你们的路,可要是早些退休,又没办法再保护你们。”
“您只需要相信我们。”时妍默默摘下左手的黑色皮手套,老张这才发现她苍白残缺的左手上布满干涸的鲜血。
“唔,不是我的血。”时妍又从手套里倒出一截新鲜的断指。
“难怪昨晚一直找不到孟怀远切下来的那根手指头,”老张恍然大悟:“原来藏在这里了。”
“这根手指的指纹能打开一道门锁。”时妍把手指放进冰袋里封好:“至于那之后的事情……”
老张摆摆手打断她:“我已经老了,睡眠本来就很差,知道太多晚上会更加睡不好的。”
时妍腼腆一笑:“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别急,还有一件事情,”老张说:“孟怀远已经在ICU里面躺着了,你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时妍不愿意骗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看情况吧。”
“就非得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孟怀远确实树敌无数,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想要保下他的这一条命?他现在自己脑溢血躺在医院里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老张有些恼了:“我还以为就阮长风固执,结果你比他还犟。”
“抱歉,让您难办了。”
“孟怀远已经废了,别光顾着逞一时痛快,搞得以后好多年过不了安生日子啊……”老张语重心长地说:“我反正要退休了,这些压力可以不管的,但长风以后的路还很长。”
“是,所有恩怨昨天晚上都已经了结。”时妍微笑道:“我们确实该向前看了。”
老张细细打量她的神情,释然从容,竟然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无奈地摇摇头,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时妍接过,发现他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的个人电话号码,”老张眼角微微抽搐:“只要还没死就会接的,以后你们遇到难处,找我……大概率是没用的。”
时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点烫:“您对长风真好。”
“行了,就说这些吧,你们保重……”老张本来已经离开,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时妍:“哎对了,你知道阮长风以前用过什么网名吗?”
时妍一头雾水,阮长风近几年上网起的昵称都是网站默认名+随机数,主打隐入茫茫人海,但老张既然问了,时妍还是凭着记忆,说了几个他学生时代比较常用的网名,以现在的视角来看当然是过时和中二气息十足,时妍光是念出来就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老张似乎并不满意,等时妍实在想不出来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个网名:“【狂野男孩爱喝芬达】。”
“您是不是弄错了,”时妍眼睛难得瞪大:“他怎么可能起这个名字?”
“哦,是弄错了,这个网名是我的,那时候刚学会上网,”面对往昔的黑历史,老张脸上居然看不出尴尬,只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憋笑憋得满脸褶子:“阮长风叫【厌世少女不喝可乐】,你可以向他求证一下。”
说完这句话,老张也觉得多年的宿怨终于了结,哼着小曲愉快地登上飞机,开始享受他的退休生活,留下时妍满脸迷茫地留在原地。
后来她也试图向阮长风求证,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阮长风一听到这两个昵称就会应激到撞墙,一边跳脚一边大骂老张不是个东西,但最后却总是隐约透露出一点微弱的……仿佛负心汉一般的心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