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心肝【下】(38) “咱们做个了断。……
虽然走在连廊里, 但还是难免有些雪花飘进来,孟怀远站在外侧,为时妍撑起一把黑伞:“餐厅那边的消息, 很多客人都没有去用餐, 你把我的客人们变到哪里去了?”
“孟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是在诈你?”时妍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就这么暴露金库的位置给我?”
“刚才孟珂用来变魔术的那个匣子, 是我母亲当年用过的妆奁, 孟某人就算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认错,”孟怀远幽幽地说:“连阿绫都没见过那个匣子,能被你们翻出来,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孟怀远顿了顿:“就算让你知道了位置又如何呢,你能把消息带出去么?”
“看来孟先生是不准备放我离开了。”
“你误会了, 外面大雪封路,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走不掉。”孟怀远低头看了看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季唯也根本跑不远。”
“孟先生觉得季唯会怎么做?”
“人是你们放走的,倒要来问我么。”
“阿泽不能算是我们的人,我也不知道季唯去哪里了,只是有一些猜测。”时妍说:“因为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就感觉你可能对季唯的认识还是有些片面了。”
“安知出生的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季唯, 当时她抱着安知躺在床上, 我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时妍缓缓地说起往事:“她说……只要不和安知分开,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她已经想到了出路,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想通她说的‘唯一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那时候她应该是主动回的孟家。”时妍抬眼和孟怀远对视:“前一天季唯刚刚拖着临盆的身子从孟家跑出来, 然后只过了一夜,又主动带着孩子回来了……孟先生没觉得奇怪么。”
“你在暗示我她把女儿掉包了?”
“不存在这种可能性,这个故事里面没有别的适龄女婴了,”时妍笑笑:“我只是刚刚才知道,她回孟家之后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她和苏绫对峙的时候,你并不在场,当时的情况是你根据结局推测的。”
“这很重要吗?”孟怀远还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我是说,季唯可能是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加大胆和疯狂的人。”时妍问道:“孟先生,下着大雪季唯肯定跑不出去,但为什么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
孟怀远愣了好一会,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还有一件小事情,”时妍微微仰起头:“我来孟家这么久了,好像一直没见到你太太呢?”
孟怀远像是突然被电了一下,脸色瞬间大变,大脑还在思考对策,脚下已经做出反应,把时妍晾在原地,便向着自己的屋子飞奔过去。
他跑得太急了,前所未有的失态,甚至在雪后湿滑的台阶上狠狠摔了一跤,牙齿磕在地上,还折断了一颗门牙,以至于满嘴是血。
孟怀远急着想要爬起来,但衰老的身体还是背叛了他,挣扎了许久都没办法站起来,最后无奈地翻了个身,瘫在地上仰面长叹。
时妍没有理他,走到供宾客休息的一间客房前,敲了敲门:“季老师,休息好了吗?”
季识荆打开门,苦笑道:“这人来人往的,哪能真的休息。”
“那请再跟我去个地方吧。”时妍低声说着有些让人费解的话:“之前我盼着让她来救你,但现在或许只有你能救她……”
苏绫感觉自己好像疯了,她甚至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家中如鬣狗般逡巡着,雪花零落,冻得她浑身湿透,也不曾停下脚步。
“孟太太这是怎么了?”有个熟人叫住了她,却是此前点拨过她的吴局长夫人:“这么大的雪……”
“张大姐……”苏绫怔怔回头:“你怎么在这里?”
“傻妹妹,我来送夜来最后一程呀。”张大姐从连廊里走出来,给苏绫撑起伞:“一直没见到你,还担心你是伤心太过了。”
“我……”苏绫迷茫地抬起头,嗫嚅道:“我在找阿远……他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你之前想的办法不管用?”
“谁让阿远总是护着她。”
“家里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么?”张大姐义愤填膺:“无论平时怎么胡闹,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也还是太过分了!”
“是啊,”苏绫心灰意冷:“他到底把人藏到哪里了?”
张大姐眼神游移,小声说:“我好像看到孟先生去他自己卧房的方向了。”
“也是,也是,”苏绫恍然大悟,一阵阵气血上涌:“我说呢,原来是藏在那里!”
说罢,一把拽住张大姐的手腕:“走,再多喊些人,把记者朋友们也叫上,咱们一起抓他个现行!”
“妹妹,俗话说家丑不能……”
“可是他又何曾尊重过我!”苏绫跺脚大叫:“我偏要让大伙做个见证。”
“……”
张大姐在本地贵夫人圈子里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何况是抓奸这么刺激的事情,苏绫身后很快就跟了一长串人,浩浩荡荡向着孟怀远的屋子走过去,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事实上走到孟怀远卧室门口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掉队了。
毕竟是宁州首富的私人卧房,就算孟家如今大厦将倾,但直接闯进去终究不妥,万一真的看到什么限制级画面,以后见面也难免尴尬,所以大部分人选择很有素质地驻足在门外,但还是有些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出于各自的目的,义无反顾地跟了进去。
孟怀远的卧室空荡荡的整洁,甚至没有多少生活痕迹,孟怀远已经挺多日子没在床上睡过一个完整觉了,苏绫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视线逡巡,最后落到了一旁的衣帽间。
“孟夫人,会不会不在这里啊……”
苏绫冷哼一声,径直走进狭长的衣帽间,拍开隐藏的面板,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输密码。
“孟夫人,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面对此情此情,就连最大胆的吃瓜群众都有点怂了。
“密码是我们家宝贝儿媳妇的生日,”苏绫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我们家对她多、好、啊。”
“季唯嫁进来我真当她是我女儿……”苏绫手指噼里啪啦地按键盘,因为手指一直在哆嗦,一遍遍输错密码:“要星星我不敢给月亮,她吃不习惯家里的饭菜,我给她专门请了厨子;她身体不舒服,我给她满世界的找合适的大夫……”
众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沉默地听苏绫念叨,甚至没有人留意到时妍推着季识荆的轮椅走来。
“你们猜她是怎么回报我的呢?她……”
曾经的背叛恍如旧伤疤,不提起便只是隐隐作痛,可一旦有了相似的由头便免不得一并揭开,才发现原来心底早已溃烂,血淋淋的。
终于输对了密码,密室的门缓缓打开,苏绫抬起头,空无一物的密室里,她的心结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密室中央,白衣染血,脚上沾着泥土,仿佛从地狱中走来。
季唯缓缓展开双手,露出胸前熠熠生辉的蓝宝石项链。
一切都来得太快,完全超出了苏绫想象力的极限,也实在太像当年。
人在极端的惊恐下发不出声音,苏绫想要尖叫,却又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脖子,只能从喉咙里溢出“咯咯”的怪声。
“不……不是的,我当时没想要杀你的……是你先对我动手……”苏绫绝望地控诉:“是你说我挡到你的路了,你说……”
“我当时说的是,”季唯缓缓开口:“我要赌这一把,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我自己,挣一个安稳的未来。”
那是一个多么可悲、多么疯狂、多么罪恶的闪念?当季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躺在床上,她便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个想法而下地狱。
只要苏绫还活一天,安知的身世便永远是一颗危险的地雷,只要苏绫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安知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下。
那无疑是一场关乎命运的豪赌,赌一个薄情男人的爱与真心,赌他能不能原谅一个杀人凶手,如果赌赢了……她甚至可能取代苏绫的位置。
天哪,孟夫人是这么一个睁眼瞎的蠢货,甚至看不清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奸情……她可以成为更合格的孟夫人。
可惜,这么荒唐的赌局,就连撒旦也不愿意下注,季唯还没来得及输给孟怀远的爱,先输给了自己产后孱弱的体力。
就算已经养尊处优二十多年,苏绫毕竟是穷苦出身,是实打实在工厂和土地里劳动过的,不强,刚好够她反杀一个虚弱的产妇。
可惜人类的心理素质和身体强度往往并不一致,季唯疯狂的想法无法驱使她虚弱的身体,苏绫坚实的体能也无法支撑她的神志,在狂乱中把刀刺入季唯身体的下一瞬间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苏绫已经成了杀人凶手,从此背负血债日日不得安寝,而季唯也失去了名字,在新的城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们都输了,唯一的胜利者功成身退,甚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我早就说过……”季唯完全不怕激怒苏绫,反而伸手点了点她胸前的蓝宝石项链:“我才是真正的孟夫人啊。”
苏绫低下头,才发现与季唯胸前的那条项链相比,自己的项链不仅无比黯淡,宝石上还沾着血与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
“我……可是,”苏绫崩溃的神经被彻底粉碎,即使想要质问,但拼尽全力仍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为什么……”
季唯握住苏绫的手,用力把她拽向自己,几乎没有人看清她们掌心闪烁的寒芒:“咱们做个了断。”
“啪”的一声,眼前骤然黑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是停电,大家不要慌——”
“小唯——”季识荆远远看到这一幕,绝望地大叫:“别做傻事!”
季唯侧过头,视线穿过人群,与父亲遥遥对视,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再看向时妍,后者却把视线转到一边,不愿再与她对视。
黑暗中季唯无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附在苏绫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可别捅歪了。”
然后,季唯带着苏绫一起向后摔倒,在黑暗的房间里,将刀锋精准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样荒唐的世道里,普通人的命格轻如浮萍,她在苦海里挣扎了大半辈子,最后能够真正把握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死亡。
很快应急发电机便启动了,为房间里重新带来了光明,可有的人已经永远离开。
在季识荆无声的抽噎里,时妍沉静地低下头,伸手把帽子上的黑纱落下,徐徐蒙住了面容,也遮住了眼眸中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