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心肝【下】(26) 大聪明
其实孟珂没去葬礼未必就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因为后来人们总结的时候发现,这场持续了三天的盛大葬礼实在给宁州人民带来了无穷的乐子。
毫无疑问,现场最大的乐子来自苏绫。
“啪。”众目睽睽之下, 随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突然炸响, 连现场演奏哀乐的乐队都停了停。
众人看过来的时候,小柳端着托盘稳稳站在苏绫面前, 如果不是脸上徐徐浮现出的红掌印, 甚至无法说明发生了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绫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问小柳。
“是夜来少爷的葬礼。”
“那你在干什么?”
小柳想了想:“端茶倒水?”
苏绫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只有这个?”
小柳翻了个白眼,索性不说话了。
苏绫气得要炸,又想伸手去打她, 被小柳两步避了过去。
“哎呀阿绫,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苏绫姐妹团今天悉数到场, 阔太太们反应过来, 七嘴八舌地安慰起苏绫:“好端端的,怎么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生这么大的气。”
“我的手镯。”苏绫朝小柳伸出手:“现在交出来,然后自己向阿远辞职,我就不报警了。”
“我没拿夫人的手镯。”
“你当我瞎?”苏绫气极反笑:“我把镯子摘下来放那边抽屉里,一会功夫就不见了,除了你去过那边还有谁?我看得清清楚楚呐!”
“我没拿, ”小柳小手一摊:“家里人多手杂, 夫人看漏了吧。”
苏绫气得直拍桌子,仰在椅子上说不出话,直嚷嚷着心口疼, 旁边的贵夫人团有人帮腔指责小柳,有人说没必要和下人置气,也有人忙着喂水扇风, 会客厅里乱作一团,小柳平静地站在旁边,余光瞥见孟怀远过来了,才憋了口气,眼眶浮现出一抹委屈的红色。
“怎么这么吵?”孟怀远神色不悦:“我们在隔壁谈事情。”
“她偷我手镯子,”苏绫这次显然是准备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委屈巴巴地抬起头:“阿远,她偷我东西啊。”
孟怀远面色铁青,问小柳:“你怎么说。”
小柳这时候显得格外老实沉默,低眉敛目,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把镯子揣兜里了!”苏绫咬牙切齿:“阿远,你怎么处理?”
孟怀远想了想,随手点了两个旁边乐队里拉小提琴的年轻女孩,让她们给小柳搜身。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孟怀远紧盯着苏绫,好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妻子,苏绫瞪大眼睛盯着小柳,眼神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明明看到了,我真的看得很清楚啊……”
“够了,露娜呢?”孟怀远现在非常怀念那位沉默寡言矜矜业业的年长女仆。
“在厨房帮忙。”
“喊她过来。”孟怀远用尽自己生平的所有涵养,压住情绪:“带夫人回房间休息吧。”
“阿远!”苏绫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椅子扶手里:“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的,你让她走。”
孟怀远第一次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给苏绫留面子,直接一甩手走了,可苏绫还在身后大喊大叫,孟怀远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小柳招招手:“过来。”
“啊?”小柳也愣住了。
“不是说想跟在我身边学东西么,”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好嘞。”小柳立刻放下托盘,步伐轻快地跟了去。
留下苏绫面对二人的走远背影,七窍生烟。
太太们围在身边,又帮着声讨了一会小柳,也有人给苏绫支招如何整治这小蹄子,不过苏绫现在负能量爆棚,看谁都不顺眼,嘴下毫不留情,把这些人都骂走了。
苏绫刚清静了片刻,又有位夫人独自走向她,苏绫看清来的是曾经高攀不起的吴局长的夫人,下意识想站起来迎,又想起吴局长已经因为此前的四龙寨事件落马,便又仰了回去。
女人坐到她身边,不急着说话,抓起把瓜子嗑着一会,才想起来正事:“夫人,节哀顺便啊。”
“吴夫人……”
“老吴都进去了,哪里还当得起你这样叫我,”丈夫锒铛入狱,吴夫人精神状态居然还挺洒脱,笑了笑:“你肯叫我一声张大姐就很好了。”
“那,张大姐?”
吴夫人握了握苏绫的手:“你这段时间也是受了大罪了,比之前见你可憔悴太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
苏绫忧郁地叹了口气:“她们都不懂我。”
“你那些姐妹团,各个过得风生水起,围着你也只是为了看热闹罢了,还是走了好,保不齐现在就围在那边说你坏话呢。”吴夫人眼神怜悯:“只有我这样失势的人,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啊,你别嫌我晦气。”
“怎么会!”苏绫像孩子似的叫起来,几乎要哭出声:“张大姐,我真的……”
“可以跟我说,没事的,都可以说出来。”张大姐搂着苏绫安慰:“把我当姐姐吧。”
苏绫好歹也跟着孟怀远混了这么多年,虽说没什么长进,总算还记得自己之前和吴夫人并不算很熟悉,所以此刻虽然心房松懈,总还是憋得住,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
但攻击狐狸精不算泄露机密。
孟怀远在那么多人面前当众下她的面子,苏绫也不想在外人面前维持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了,大骂起小柳如何恃宠而骄,已经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妹妹,这样不行啊,”张大姐忧虑地说:“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你东西,这不是明摆着向你示威么?孟先生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偏宠她,这样下去这个家里哪还有你的位置!”
“我懒得管了,”苏绫心灰意冷:“随她去吧……阿远这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我看那个女孩子也不是特别漂亮啊,而且身份也就是你家的女仆吧。”张大姐费解地说:“你怎么可能完全奈何不了她?”
“还不是仗着阿远宠她,整个人滑不溜手的。”被张大姐一激将,苏绫又有些不甘心了:“姐,你也觉得那个丫头长得不漂亮啊。”
“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相处,我估计孟先生也就图一时新鲜罢了。”张大姐喝了口茶:“孟先生压力也是很大的,反正我是听说这两天,上面又有些人发了话的,点名要整他……”
苏绫唉声叹气:“所以说墙倒众人推呢。”
张大姐拍了拍苏绫的手背:“你和孟先生同舟共济这么多年,你又刚刚受了这么大委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呢,有了新人忘旧人,那不是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么,孟先生不是这样的。”
句句看似开脱,句句扎心刺骨。
苏绫差点折断了指甲,眼巴巴地望向张大姐:“姐姐帮我想想办法,救救我吧。”
“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能救得了你,”在名利场上沉浮了半生的贵妇人遗憾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你也说那丫头滑不溜手,指望她自己露出破绽是绝不可能了,你也没时间慢慢跟她耗着了,只有你自己设计些漏洞给她钻……”她眼神变幻莫测:“你只管想想,孟先生最讨厌什么。”
苏绫真的顺着她的节奏思考起来,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女人脸上明显的算计:“阿远以前最讨厌我插手他公司的事情,可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把小柳带着,还喜欢听她的意见,唉,总归是新人比较有趣些吧。”
吴夫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榆木疙瘩,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引导:“这人呢,越是得宠越骄狂,再一不留神,恐怕就要触及到男人真正的隐私了,那才是犯了大忌讳,相比之下,偷个把名贵首饰算什么,不过是些炫耀宠爱的小手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于明示,苏绫终于被点拨透了:“我知道阿远有个小房间,谁都不让进去的……”
“我真是说太多了!”吴夫人懊悔得直拍大腿:“对不起,再说下去就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了,你别再往下想了,我今天说的话你就当我放屁,没用的,孟先生这样宠她,就算她真的犯了什么忌讳,也不会伤筋动骨,反而会让你的处境更尴尬。”
苏绫还觉得是自己想到了个绝佳的妙计,哪里还能听得进去这种“劝慰”,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如果再不主动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机会了。
吴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她以前和孟怀远夫妻俩只是应酬往来,并无深交,今天和苏绫一番长谈过后,突然就对孟怀远肃然起敬,他居然能忍受这个女人三十多年,难怪能成就这样一番事业,同时也不免生出些轻慢之心,如果一个男人需要靠着这样自作聪明的花瓶来妆点门面衬托自己,想必骨子里也是个很自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