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心肝【下】(7) 忧郁的雨
孟怀远刚走下单元楼, 就看到自己车边上站了个女孩,黑衣黑裤麻花辫,脸色苍白, 眼眸幽深。
“小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孟怀远很少能记得家里的女仆, 但这位是他特地给安知挑选的,何况才刚刚安排她去做了件大事:“事情不顺利么?”
“事情办完, 我就回来了。”
“那安知……”
“找到了。”小柳还是一如既往地话少:“带回来了。”
“怎么找到的?”当时小柳走到他面前, 说她能把安知找回来,那时候孟怀远对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我说过,我有我的办法,你不能过问。”
“好, 我不会再问,”孟怀远焦急地说:“安知现在人在哪?”
“我把她送回家了。”
孟怀远愣了一愣, 突然想起来苏绫也在家, 顿时感觉血压向上狂飙:“你怎么能直接把安知送回家!”
苏绫这不得把她活剐了啊!
“放在外面不安全。”
“……也是。”孟怀远心里记挂着安知,急忙拉开车门,结果在门把手上留下个鲜红的血手印:“上车吧,我得赶紧回去。”
小柳却还站在原地,高高仰着头,似乎在看楼顶天台的方向, 眼神中似乎是忧虑。
“小柳?”
女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跳上车后座,挤到孟怀远身边坐下。
孟怀远还想说什么,可小柳浑身都散发着的杀气, 他居然不太敢跟这个刚立下大功的冷面女仆说话。
“你的手。”眼看着快到家,小柳终于说话了。
“哦,没事的……小伤。”说是小伤, 不知不觉孟怀远的手帕已经被染成红色了,他有些狼狈地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别担心,回家再说。”
“安知小姐会担心。”
这句话提醒了他,孟怀远抽了大半包纸巾按伤口,可是越急越止不住血,孟怀远紧紧皱眉。
“我可以帮你重新包一下,止血。”小柳不知道为什么随身带着急救包。
孟怀远大喜过望:“那就拜托你了。”
“会很痛。”
“不要紧,你只管……嘶……”
孟怀远心想包扎下伤口而已,能有多痛,可小柳动手的下一秒,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我说过了,会很痛。”说着,小柳毫不犹豫地往他伤口上撒了一大把止血粉,孟怀远差点跳起来,可她的手像铁钳似的捏住他手腕,让孟怀远无处可逃。
孟怀远有苦说不出,刚才和时妍对峙都没出什么汗,现在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小柳……我以前没拖欠过你工资吧。”
小柳嘴角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没有。”
“你这……这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
小柳没再说话,但下手仿佛更重了些。
孟怀远闭眼受刑,司机刚把车停稳,小柳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可以了。”
过程固然痛苦,但止血也确实有效,甚至还不影响手指的活动,孟怀远擦了擦额前的虚汗,心有余悸地说:“多谢。”
小柳慢悠悠地收拾医药包:“安知小姐在自己房间。”
孟怀远生怕苏绫对安知不利,匆忙寻过去,小柳站在原地,仰头看天,眉心微蹙,似乎在牵挂着什么。
“阮长风你到底在干嘛啊这么慢……”
阮长风在路上就收到了时妍自己跑回家的消息,又联系不上她,带着奶奶紧赶慢赶往家里赶,但赶上宁州的晚高峰堵车,还是回来迟了,时妍已经不见踪影,地上除了一把水果刀,还有零星几点血迹。
奶奶急吼吼地报警,电话刚举起来,时妍就自己回家了,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零落泪痕,只说了一句很累,刚才在天台吹风,就回房间锁上了门。
阻止了奶奶破门而入后,阮长风盯着客厅的电视机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个螺丝刀,一点点拆开这个厚重的大背头电视,零件散了一地。
“干什么?”
“你不是老说这个电视开机慢,还只能收几个台么,我帮你修修。”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着,悄悄取走了其中一个小设备。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修电视!”奶奶大叫。
“电视要看,日子也要过下去的嘛。”阮长风重新把面板装回去,通上电,按下遥控器,屏幕闪烁了几下,就完全熄灭了。
“不好意思,被我彻底修坏了。”面对愤怒的老太太,阮长风只能悻悻道歉:“我明天给你买个新款液晶的,这几天你先凑合听听收音机吧。”
奶奶还想再骂,阮长风已经溜之大吉了。
阮长风回到住处,继续拆电视里的那个监控设备。
没想到当初为了防止保姆虐待奶奶才偷装上去的监控,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只是这类高科技设备以前都是赵原负责,他并不熟悉,无线传输模块坏了许久也不会修,今天只好整个拆下来研究。
捣鼓了许久,直到月上三竿,才终于知晓了今天孟怀远和时妍发生的一场对峙。
他默默看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多波动,直到孟怀远离开后,看到镜头里的时妍强撑着坐起来,抱着膝盖无声啜泣,阮长风才下意识伸出手,像是要隔着屏幕触碰她。
看完监控,阮长风觉得房间里实在憋闷,走出门站在露台,想象着几个小时前,时妍就是这样站在顶楼天台上吹风,她甚至连独处都不敢待太长时间,看到他们回家就急忙下来了,因为他们见不到她会担心。
还有她脑子那块不详的阴影……时妍说那是这么多年经历必然承受的代价,可是凭什么啊。
阮长风抬头向夜空望去,似乎在注视着那高天之上名为命运的存在,数不清的诅咒怒吼堵在喉咙里,却又实在无济于事,最后张开嘴,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声哀求:“不要带走她……求你了。”
没有神明回应他,人能够祈祷的对象只有自己。沉吟许久之后,阮长风给容昭打去电话,晚风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暗沉,仿佛赌上了全部身家。
“小容……我决定看了,交上去吧。”
“对,不和解,永远不可能和解的……所以眼下必须抢到这个先手……”
“准备?永远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小妍和奶奶就拜托你了……”
“唔……没什么要交待的了,就这样。”
这注定是个失眠的夜晚,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每个人都面临着自己的困境。
阮长风在无语问苍天的时候,孟怀远正在气喘吁吁地爬树。
“安知你不要紧张,别……不要再往上了,树枝撑不住的……”
季安知一言不发,只是看到孟怀远上来了,又往树枝末梢蹭了蹭。
“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要先下来……奶奶不会再骂你了我保证……”
站在树下的苏绫叉着腰冷笑一下:“对,我不骂了,奶奶给你道歉。”
安知好像更害怕了,抱着树杈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孟怀远不满地说:“阿绫你能不能站远一点。”
“现在的孩子这么脆弱的吗?我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了?”苏绫把一旁的小柳拽过来:“喏,你当时是在旁边听着的,我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怎么就跟个猴子似的往树上蹿啊。”
小柳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安知并不是在害怕苏绫。
她是在害怕自己。
与她那位堪称万恶之源的母亲相比,安知显然有点过于早慧机敏了,在飞机上就已经察觉出小柳的异样,不仅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拒绝交谈,飞机刚落地宁州就吵着要见阮长风。
安知回国这件事情阮长风肯定是会知道的,但不应该是现在,所以虽然安知百般抵抗,小柳还是把她送回了孟家。
这时候孟怀远已经爬到安知身边,想伸手拉她,可抬眼见女孩神色哀伤凄凉,又不忍心,柔声道:“安知,你想要什么?”
“……我想回家。”安知闷闷地说。
“这里就是你家了啊。”
安知摇头,似是在无声对抗着什么。
孟怀远此时已经失去劝导的耐心,可手指刚碰到安知的肩膀,她立刻尖叫,大幅度躲闪,脚下踩空,差点就从高高的树杈掉了下去。
“好好好我不勉强你了,”刚才那一下把孟怀远吓得肝胆俱裂:“安知你不想下去就在树上待着,行吗?”
安知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满脸苍白地抱住老槐树。
“你饿吗?小柳说你好久都没吃东西了。”孟怀远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好了递给她。
安知确实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囫囵吞下糖果。
“安知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在这个花园里面偷吃蛋糕?”
“记得。”安知看了他一眼:“爷爷你的口袋里一直都有糖啊。”
“其实是因为我有时候会低血糖,不过我都是背着别人偷偷吃。”
“孟珂也喜欢随身带着糖。”
“他其实是为了我……全家只有他知道我有这个毛病,我有时候太忙会忘记吃饭,在外面全靠他提醒。”孟怀远轻声说:“小珂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安知想了想,现在她最不敢面对的也是孟珂。
“安知,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这个家里有个很恐怖的人……”
“我已经让奶奶离开了,我保证她不会来打扰你的”
安知却摇摇头。
“那是因为我吗?我现在就走,”孟怀远心疼又焦急:“我已经让人架好梯子,树底下也铺好垫子了,你想下来的时候自己下来好不好?”
安知看着他顺着梯子爬下去,很快又上来送了瓶牛奶,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了,她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要下雨了,安知,下来吧。”
安知接过一滴落在眼前的雨水,她现在很想变成树上的叶子,可孟怀远一直徘徊在树下不肯离去,漫长无声的对峙和抗议,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雨越下越大,树干变得无比湿滑,难以攀附,安知困得眼皮打架,孟怀远也撑不住,坐在垫子上发呆,小柳在他旁边帮他撑伞,腰杆笔直眼神清明,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沉重的黑色雨伞在风雨中不曾有丝毫晃动。
孟怀远被小柳看得头皮发麻,让她回去准备一下安知的房间,小柳说已经收拾好了。
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孟怀远数次让她先回去休息,小柳却表示,如果安知小姐掉下来的话,只有她能接得住。
她表现得如此忠心,孟怀远也不好说什么,期间公司有些急事找来,孟怀远随口征询她的意见,本来只是长夜漫漫解闷闲聊,甚至没有指望小柳会回应,没想到她还真的打开了话匣子。
只是越聊越心惊,小柳依旧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许多观点都与他不谋而合,对局势的分析犀利独到,眼界谋划都极深远,其中甚至隐约蕴含着能解今日孟家的困局的线索。
无论如何,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女仆该有的本分,最让孟怀远费解的是,她在孟家蛰伏几年,做事稳妥周到,却终日缄默沉稳从不逾矩,如今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松松就从异国他乡带回了安知,还展现出让他无法拒绝的个人能力。
孟怀远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带着戒备与欣赏,与她越聊越投入,几乎忘了时间与处境,偶尔讲几个风趣的笑话,小柳莞尔微笑。
树上的安知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复杂。
连她都能感受到小柳动机不纯,孟怀远看不出来么?
也许只是这样的雨夜让人太孤独了,所以即使明知道有算计,也很难去计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