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迷途(21) 福气
因为阮长风刚才砸门的动静确实有点大, 所以周围的民居中已经稍稍鼓噪起来,还陆陆续续亮起了几盏灯,季识荆骤然入局, 心神大乱, 阮长风把他带回了刚才的旅馆房间。
“你怎么确定这条项链是季唯的?”
“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她那时候大二……还是大三?突然戴着这条项链回家。”季识荆回忆道:“那天她回家已经非常很晚了, 又戴了这么个……一看就很贵的项链, 我就多问了几句。”
“她当时什么反应?”
“莫名其妙就发了一通脾气,最后也没说这是怎么来的。”季识荆无奈地说:“之后就再没见她戴过了。”
“可能只是不在你面前戴了而已。”阮长风说:“她大部分时间住宿舍,后来搬出去一个人住公寓,回家挺少的吧。”
“后来想想, 就是从那次吵架之后,小唯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季识荆痛苦地垂下头:“有时候觉得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越走越远了。”
阮长风又往他杯子里加了点热水:“不管她走多远, 总不能不管爹妈啊。”
“这条项链会不会是孟珂送给她的?”
“不可能。”阮长风断言:“她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孟珂。”
“那会是怎么得来的……上面还沾了这么多血。”季识荆抬起头:“你呢?是不是也见过这个?”
“去年吧。”阮长风说:“有一天早上起床, 发现小妍自己跑到主卧的地上睡觉,身上就裹了个毯子……她旁边有个手提袋,里面挺多贵重物品的,最显眼的就是这条项链。”
“她怎么说?”
“我没问。”阮长风耸耸肩:“然后她上班的时候顺便把手提袋拎出去了。”
“你怎么没问啊!小妍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我想她不想告诉我,大概有她的原因吧,没必要问那么多。”阮长风顺着记忆的继续向下行走, 记起那天晚上她做饭, 罕见地伤到了手指,他笨手笨脚地试图帮忙,还把四季豆认成了豆角……
然后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她爱他。
当时只道是平凡生活里的小小插曲,如今回忆起来却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曾经忽略了多少伏笔。
季识荆又放下了忙线的手机, 沮丧地摇摇头:“小唯还是不接我电话。”
“孟珂的电话呢?”
“一直不在服务区。”
“说起来,你到底有多久没见过季唯了?”
“从她回门之后,”季识荆以手掩面,愧道:“我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事情太多了……”
阮长风却想起去年季唯的婚礼上见到他,神情中不见丝毫与豪门结亲的喜色,满脸的迷茫局促,心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对眼下的局面未必完全没有预感,大约还是无法接受现状,自己骗自己罢了。
“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了,我去孟家一趟。”季识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们就算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拦着我不让见自家外孙女和女儿吧?”
阮长风这段时间脑子全被时妍的事情占满,早就不记得季唯这个人,被他这么一提才反应过来:“对哦我差点忘记了有个小的了,还是我看着出生的呢。”
他看季识荆情绪低落,试图活跃气氛:“怎么样,外孙女起名字了么?”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季识荆更难过了:“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
“哎,”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反正你今天也就能见到了嘛。”
季识荆没有理他。
天亮后季识荆便启程去孟家,阮长风收拾收拾下楼退房。
还是昨天那个前台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开出了高达四位数的账单。
“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不是说一晚上一百二?”阮长风大惊失色:“你这属于乱收费我要举报的。”
“一百二是房费,剩下的钱是赔我的门锁。”大爷淡淡地指了下旁边那栋民居:“三四点钟那会,对面四楼那家,是你带人砸的吧?”
阮长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看了,那边那栋楼也是我的。”大爷慢悠悠地给他来了个大的:“我当时还打电话问了租客要不要报警。”
阮长风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跟我说没什么值钱东西可以丢的,不用报。”
阮长风心里其实更加紧张,但还是试图嘴硬:“哎,我跟肖冉是朋友来着,跟他开个玩笑而已,您别放在心上。”
“我不管你俩什么关系,你赔钱就行了。”
“就那么个一砸就开的破锁怎么看也不值这个价钱啊……”
大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嫌贵,那我们就报警解决呗。”
阮长风心想今天季识荆那边也许会有进展,现在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但还是尽量不要再横生事端的好,迟疑片刻后老老实实低头掏钱。
“大爷您在四龙寨还有房子吗?”
“哦,是还有几栋。”
“您跟肖冉熟吗?”阮长风又递了一包烟过去。
“还行吧。”大爷熟练地收下:“也就聊过几句。”
“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啊。”
“有几年咯。”
“那你知道肖冉平时做什么的吗?”
大爷不再说话,低头专心看报纸。
“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呗。”阮长风又推过去一包烟:“这个真的很重要。”
大爷看了一眼烟盒下面压的一沓钱,反而把烟又推回给他:“哪有这么问的,我又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消息。”
阮长风把时妍给他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没见过。”
又掏出阿欣的照片:“这个呢?”
“也没见过。”
阮长风苦笑着指指自己:“那你今天有没有见过我?”
大爷看了眼他压在烟盒下面的钱,又看看他:“我可以没见过。”
阮长风气极反笑:“大爷,您以后肯定还能发大财。”
大爷乐呵呵地说:“谢谢啊。”
暂时了结四龙寨的事情,阮长风回家等季识荆的消息。
已经九点多了,蔡婉枝还躺在床上,看他回来也没起身,阮长风把药拣好端到她面前:“昨天吃药没?”
“吃了。”蔡婉枝闭着眼睛装睡。
“我出门前数过数了,一颗没少你把药吃哪去了。”
“下次我丢马桶里。”奶奶小声说。
“真金白银买来的药,你要是舍得扔当我没说。”阮长风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有点烫,慢点。”
蔡婉枝这段时间卧床养病,肠胃极不舒服,刚吃下的药不过片刻就吐了,阮长风给她拍后背顺气:“你说你之前满大街贴寻人启事,还能吃能喝能吵架,现在嘴上说放弃了不找了,反而病成这样。”
“我昨天晚上梦到小妍她爸妈了……”奶奶虚弱地说:“骂了我一宿。”
阮长风听得心口有点难受:“说到底又不是你的错,你别惩罚自己,能活就尽量活久一点,希望还是要有的。”
“他们还拼命勒我脖子,我到现在都有点喘不过气,是不是准备把我带走了?”
阮长风看了她一眼,憋住笑:“那个,你毛衣穿反了。”
“我已经废得连衣服都穿不好了。” 奶奶懊悔地说:“如果不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其实我现在有点怀疑季唯……”阮长风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啊?小唯?”身体状况欠佳但耳朵依旧灵敏的蔡婉枝女士迅速捕捉到这个名字:“她怎么了?”
“今天季老师去看她。”
“她还好吗?”
“嗯,”阮长风不想让老人家思虑太重,勉强提了提嘴角:“她好得很,当豪门少奶奶,享荣华富贵呢。”
“小唯一看就是最有福气的那种孩子。”
“怎么了,偏偏就你孙女没福气?”阮长风给奶奶削了个苹果:“季唯就算侥幸沾了点好运势,那也是从小妍身上抢过去的。”
奶奶摆摆手,示意阮长风自己吃:“小妍也有福气,你看季唯要是哪天也失踪了,孟家那个公子哥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尽力找她。”
阮长风听着这话觉得有点怪,也没心情和她争论了,默默把苹果放在她床头的盘子上就出去了。
季识荆此番探亲显然不大顺利,清早出门,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阮长风怕奶奶多心,找了个下楼扔垃圾的借口,去了季识荆家里。
“看你这个表情,大人小孩应该都没见到吧?”
“是啊,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天,一个孟家人都没见到。”季识荆神色消沉:“下午的时候他们还给阿希转了院。”
美名其曰为了更好的治疗条件,恐怕要挟拿捏的成分要更重些。
“我觉得像你这种情况还是有必要报个警的……”
“我去了,在门口被孟家的人拦下来了,”季识荆表情复杂:“实在逼急了才告诉我说小唯是得了传染病在外地疗养,明天可以安排我们打电话。”
“什么传染病在宁州治不了,要跑到外地去?”
“麻风。”
阮长风愣了一会:“你觉得可能么?”
“糊弄鬼呢。”季识荆咬牙切齿地说:“等明天打电话,我要仔细问问小唯这是什么情况。”
“我今天也找到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阮长风和他交换信息,递过来一张照片:“你外孙女百日宴前不久刚过,孟家是不是没邀请你?”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可能是各地的习俗问题,第一次当外祖父的季识荆有点懵:“孩子出生一百天也要庆祝吗?我以为过个周岁就行了。”
“反正孟家是大摆筵席。”阮长风说:“没让记者混进去,但圈子里面该请的也都请了,也算是低调又张扬吧……当时应该是不允许外人拍照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摄影师那里搞到这一张。”
“……”季识荆低头看着阮长风手里的照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照片自然是前不久百日宴上拍的,只是孩子的父母都没有出席,苏绫就成了照片的绝对核心,笑得花团锦簇。
季唯和孟珂都没出席倒也不算什么,可苏绫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相同的襁褓,属实是给季识荆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两个?”
“可不是嘛,季唯生了龙凤胎。”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你啊季老师。”
季识荆只觉得毛骨悚然:“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小唯怀的是双胞胎啊……”
“我还是亲眼看着她闺女出生的呢,”阮长风耸耸肩:“就生了一个,不可能搞错的。”
季识荆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终于确信季唯已经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中,再也无法心存侥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发突然,季识荆一贯缜密的思绪早已拧成了乱麻:“小唯和孟珂失联,孩子也从一个变成两个……孟家到底要干什么?”
“季老师,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当初会不会同意季唯嫁给孟珂?”
“小唯自己决定做的事情,”季识荆苦笑:“什么时候又需要我同意了。”
阮长风正思考着说点什么,季识荆电话突然响了,阮长风左右看看,拐进了季唯的房间。
这里还保留着她出嫁以前的摆设,准确的说,由于季唯成年后几乎没怎么住在家里,桌椅陈设都还是她少女时代的审美布置,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完全停滞了。
阮长风走到书桌边上,拿起一个相框细看,那是季唯和时妍十几岁时的合影,应该也是唯一一张合影了,随着时妍自我意识觉醒,就尽量避免站在季唯旁边拍照,后来更是把自己固定在了相机镜头的后面,彻底逃开了镜头。
十几岁的时妍看起来也不怎么开心,衣服灰扑扑的并不怎么合身,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嘴唇微抿唇色淡薄,眼神是超越年龄的沉静内敛,但还是太压抑,也实在太孤独了。
阮长风心想,怎么没能早些遇到她,让她一个人孤身行走了这么多年。
正沉浸在情绪里,阮长风突然听到阳台那边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急忙放下相框去查看,发现是季识荆摔倒在地上。
“季老师?”
季识荆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拼命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别出声,同时还在和妻子通话:“没事没事,就碰倒了点东西,阿希你别担心……”
“……真的没事,就是咱们阳台上东西太多了,我正在收拾。”季识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肘又不慎碰到了杂物,导致靠墙边码放的一大堆豪华礼盒稀里哗啦砸了下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这些都是季唯结婚时收到的礼物,堆满整个阳台,季识荆试图从中间开辟出一条道路,但崩坏远超重建秩序的速度,就像季唯的婚姻与他们的生活。
季识荆努力了半晌,最后颓然放弃,一屁股坐下去,也不管会不会压坏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碰坏你的花,花好着呢……虞美人开花了,我明天给你折几朵过去……”季识荆说着说着就流泪了:“都说了你不用担心,是小唯不放心你才给你办转院的,现在病房和护工确实比以前更好对不对?”
“阿希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一早就和闺女打电话……”
直到很多年后,阮长风都无法忘记这一幕,那个绝望的父亲坐在地上,无数花团锦簇的礼盒似要把他掩埋,目力所及都是新婚愉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祝福语,让他迷茫无措以致泪流满面,与妻子对话的语气却可以那么轻松愉快,仿佛明天当真值得期待,仿佛他们很快就能见到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