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宠物(5)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
因为是尹瑶坠楼前唯一的目击者, 此后几年里阿泽被迫无数次向警察、向法官、向记者描述母亲坠楼前的情况。
虽然尹瑶让他不要过来,但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反锁的阳台门。
他给妈妈拿了衣服, 妈妈穿上, 然后拥抱了他。
对不起啊阿泽,不能陪你一起长大了。
然后她翻过了栏杆, 阿泽边哭边抓住她的手, 求妈妈不要死。
尹瑶强行掰开了他的手,毫无留恋地纵身跃下。
阿泽对谁都是这样说的。
他发现自己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相信他。
他在法庭上冷静地指控父亲常年对母亲的虐待。
办案的检察官也在某天收到了一份匿名的视频资料, 记录了尹瑶坠楼前,丈夫对她长达数个小时的殴打和侮辱。
这份关键证据, 把兰志平送入了监狱。
办案的法官也觉得七年的刑期太便宜他了, 但这已经是虐待罪的最高刑期,从法律上终究无法证明兰志平有故意杀害妻子的故意。
过失,过失而已。
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嘛。
是她太脆弱了,明明是她太脆弱了。
夫妻吵架,动手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那么多女人都被丈夫打过……怎么偏偏就她受不了要自杀?
那是自杀啊,自己不想活了, 怎么能怪到他的头上来。
阿泽你个吃里扒外的坏小孩, 真是白对你这么好了……
而阮长风跋涉千里,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兰志平写给他的地址,却没有迎来期待中的久别重逢, 那里只有一座残破的孤冢,独向黄昏。
那个地址,其实是兰志平母亲的坟墓。
因为自杀于异国他乡, 所以不被允许葬入祖坟,只是草草在当地掩埋。
他和兰志平,终究无法信任彼此。
他复制了视频,兰志平给了假地址。
他终究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唯一一条追查她下落的线索,就这样随着兰志平的入狱而中断。
阮长风回到林森路八号后又大病了一场。
集团中重要人物出了这样的丑闻,孟家还是负担起社会责任,孟怀远主动收养了阿泽。
孟家来了两个下人,就把阿泽的东西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和阮长风打招呼,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未来必定还会未尽之缘分。
阮长风病愈那天,和周小米聊了个想法。
“每个女孩子都想嫁给有钱人,可有钱人未必是个好人……也有很多人其实并不适合彼此,或者缺乏对结婚对象的了解。宁州有钱人这么多,单身女性更多,我觉得这笔生意能做起来。”
“——小米,我们开个事务所怎么样?让女孩能充分了解她想嫁的人。”
周小米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沉吟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还缺一个懂技术的人?”
阮长风想了想:“那我去外面找找看?”
“别说得好像黑客是可以随便在路边捡到的一样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同一时间,赵原走出了监狱,摸摸自己的毫无艺术感的小平头,决定以后除非必要尽量不理发。
典狱长含泪拥抱他,祝他重获新生。
赵原登上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几分钟后,一班满载的囚车开进了监狱,兰志平戴着手铐脚镣从车上走下来,准备迎接他长达七年的牢狱之灾。
三个小时后,赵原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宁州闹市区的马路牙子上,身边竖着一张废纸壳,上面写着:
电脑杀毒
手机越狱
贴膜清灰
专业黑客
网站搭建
游戏陪练
编程代码
bug修复
当他开始觉得肚子很饿的时候,阮长风走到了他面前。
“小哥,你技术怎么样?”
赵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还行。”
“要不要跟我干?全职的。”
“合法吗?”
“可能不算完全合法。”
“行啊。”赵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包吃包住?”
“没问题。”
“给配电脑不?”
“当然。”
“电脑我能玩儿吗?”
“随便你怎么玩。”
“我叫赵原。”青年把狗尾巴草吐掉,伸手和他握了握:“以后你就是我老板了。”
“那我现在带你去看工作地点?”
“这个不急,”赵原含蓄地摸摸肚子:“你能不能先请你的新员工吃顿饭?”
“十四号桌,再追加一份三鲜炒饭,一份黑椒牛柳——”服务员把单子递到后厨:“炒饭不要葱不要胡萝卜,牛柳不要酱油和豆豉。”
姜煦听着要求觉得很亲切,一边开火炝锅,一边随口问服务员:“十四号桌胃口不错,几个人啊。”
“就两个,而且只有一个人吃,另外一个就在边上看着。”服务员感叹道:“挺瘦一小伙子,吃东西就像刚从里面放出来似的。”
姜煦按要求做好了炒饭和牛柳,递给服务员:“希望他吃得开心一点。”
他的笑容清浅温柔,白色厨师服更显得身姿兰枝玉树,服务员惆怅地看着他:“好可惜啊,言哥你以后都不来了。”
“因为在和几个同学创业,真的没有时间过来帮忙了。”姜煦满怀歉意:“快端出去吧……他一定是饿坏了。”
厨房外,十四号桌边,赵原狼吞虎咽着炒饭,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么好吃吗?那也不要撑坏了,以后再带你来吃。”阮长风说。
赵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太好吃了。”
可是之后无论来了多少次,不死心地点了多少份三鲜炒饭和黑椒牛柳,赵原再也没有吃到过最开始那天的味道。
七年后。
墓园,阿泽仰起头,抖落头发上的雨水。
墓碑到底没有被他砸坏,有人从身后靠近了他,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阿泽,你做什么?”
阿泽转身,面无表情地把小刀刺入他的身体,整个动作流畅利索,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已经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刀刃被他打磨得极薄,极锋利,刺入腹部根本没有受到多少阻碍,然后迅速抽出,薄薄的一刃血。
“阿泽?”兰志平猝不及防被刺中,捂着小腹,踉跄后退:“你干什么?”
“报仇。”阿泽平静地说:“我就怕你躲着不出来。”
“那也不能砸你妈的墓啊。”兰志平向阿泽展示了手中的百合花:“话说尹瑶怎么埋在这么偏的地方?我在我爸那块找了好久。”
“因为你们兰家那些老古董……不让自杀的媳妇埋到祖坟那边,就像奶奶当年一样。”阿泽说:“我觉得这里挺好啊,能离你们兰家的男人远一点。”
“什么‘你们兰家’,你忘了你也姓兰?”
阿泽摇摇头:“我现在改姓孟了。”
兰志平忍住小腹的剧痛,笑容嘲讽:“呵,真成家奴了。”
“孟泽,孟泽……”他喃喃地念叨了几遍:“不好听。”
“你觉得怎样不重要。”
兰志平捂着肚子,在地上的积水中慢慢坐下。
“生日快乐,阿泽。刚好在你生日这天把我放出来,真的太巧了。”他抬起头说:“十四岁……你都长这么高了。”
这么多年过去,阿泽的夜视力仍然很好,所以能看清兰志平斑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
“你老了。”
“在那里面,人老得很快的。”兰志平惆怅地说:“我真希望你不用进去受这个罪。”
“杀了你我不会蹲监狱的,我还没到十四岁。”孟泽笃定地说:“我查过了。”
“不,阿泽。”兰志平笑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在刚才,已经超过了十二点了……你的生日已经过了,而我还活着。”
已满十四岁的阿泽,也要为手刃生父而坐牢了。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兰志平掀开衣服,露出轮廓清晰的腹肌线条:“就这么点大的小刀……也想杀死我么?我在里面可以一天都没有放弃锻炼啊。”
“我好伤心啊阿泽。”兰志平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我刚出狱,我亲儿子就给了我一刀……你最好哄哄我,把我哄高兴了,我才签谅解书,不然你可能要进去待个……两三年?”
“我不能接受,”阿泽拼命摇头:“你杀了妈妈,才蹲了七年。”
“在里面待七年是很残忍的,你进去就知道了,每天都很恶心很想死……何况你妈妈是自杀的,她自杀的时候你在边上看——”兰志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阿泽的表情,突然从中读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知子莫若父。
“我就知道……尹瑶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死。”他眼中有癫狂的笑意:“阿泽,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对吧?因为太用力了,所以自己也差点摔下去。”
阿泽说:“我当时还没有栏杆高,哪有力气把她推下楼?”
“随便吧。”兰志平仰头躺倒在地上:“反正法律已经饶恕了,我的罪我赎完了。”
“法律宽恕你了,可我还没有。”阿泽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锤子:“兰志平,给妈妈偿命吧。”
“你疯了么,”兰志平的脸上终于出了惊慌之色:“你要去坐牢的!”
“我不会坐牢的,我还没满十四岁呢。”阿泽歪了歪脑袋,在他身边缓缓蹲下:“你自己都忘了吧?我和其他小孩不一样……我不是在医院出生的。”
“我是你亲手接生的,就因为你那些变态的占有欲,所以不让我妈去医院生孩子……你忘了她那时候有多疼吧?”
想起了往事的兰志平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死:“不不不……”
“所以我的出生证明是你安排秘书去办的。你那个秘书把我的生日写成了你交待她的日期,也就是第二天,也就是……今天。”
阿泽甩了一把前额的雨水,笑容明快无邪:“所以爸爸,从法律意义上讲,我今天才满十四岁。”
“法律不仅宽恕了你……也会宽恕我哦。”
沉重的锤子在他手掌间灵活翻飞,看上去举重若轻,不似第一次操作了。
他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茧,这七年里,阿泽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对复仇的练习呢。
“快点逃吧爸爸,或者找人求助,你只要再逃二十四个小时……”阿泽双手合十:“就真的逃掉了呢。”
兰志平低吼一声,连滚带爬地蹿起来,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弓着腰飞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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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写这个故事的一个目的,是纠正目前很普遍的一个误区。
为什么虐待家庭成员至家庭成员死亡的,最高只要判七年呢?
我曾经看到网上一些很天真的想法是:那我故意打死我老婆,然后对法官说我只是家暴她而已,那岂不是只要坐七年牢就出来了?
法官又不是傻子,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虐待罪致人死亡,其中最要紧的一点是,犯罪嫌疑人对被害人的死亡是过失的、否认的心态,也就是说,绝对不想杀死她,也不存在预谋和故意。
最高七年这个刑期,是和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应的。
比如查出来某甲在两周前就开始买刀,一周前开始磨刀了……你说你只是家暴而错手杀死妻子,到底谁会信嘛
不要低估了警方的侦查能力啊。
还有就是家暴导致被害人自杀的问题,自杀……其实是有很多诱因的,司法实践中证明家暴和自杀之间的因果关系……其实也是很困难的
可能也有我国法律不鼓励自杀的原因在里面,因为不希望你自杀,所以既不推行安乐死,也不会严格惩罚导致你自杀的人
所以……结论,最好不要自残自杀,因为贱人会笑的
但我说这些绝对没有给家暴者洗白的意思!只是科普!
我也觉得七年太少了!实在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