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薄汗 你跑不掉了
姜槐这一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面是她第一次见到沈砚周的样子。
彼时她十四岁, 但因为姜淑云保护的好,成熟的晚些,夏天最快乐的事情, 是从街口田大爷的小卖部买一只碗装的冰淇淋, 冻得梆硬,勺子都戳不进去。
再赶着五点半的动画片, 窝在沙发里,一边吃, 一边看。
等姜淑云下班。
她的母亲不会做饭,几道菜颠来倒去的炒,毫无吸引力。
但姜淑云会买。
下班路上的速食店, 买只酱鸡、买碟素菜,偶尔还会给她买巧克力面包。
沈砚周搬来的那天,恰好姜淑云买了面包。
姜槐探着头看楼下吵嚷热闹,吃了一嘴的巧克力酱,胡子似的, 糊了一圈。
二楼搬家搬得热闹。
鱼岸苑是老小区, 街坊邻里大多在这住了十年以上, 姜槐他们搬来时,已经算晚的,也住了四五年的光景, 很久没有新人入住。
就连隔壁单元的人都前来帮忙。
姜槐就在湾桐市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夏日光影里,看到了站在一旁, 白色棉麻T恤和黑色运动裤的沈崇。
十七岁的少年,抽条的长,也瘦,单薄又清冷的一个人, 一张脸白的好像能透过阳光,和整个鱼岸苑,和那个装满了货物的大头车,都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抬眸看向楼上时,是姜槐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浅棕色,裹了一抹灰蓝,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应该是带着魅的一双眼,落在他的脸上,却让人察觉不到半分的妖气。
是干净的,又带着孤寂的一个人。
继而她听到她妈妈关了火,从窗台上探出头去,嘟哝了一声,“来的还挺快。”
转头跟姜槐说,“你去门口馒头店买点馒头和饼,再去买条酥鱼,对了,骑着自行车去,再去前面路口的海鲜店让他处理一斤小八带。”
姜槐跳下窗台,带着一嘴的巧克力酱,叼着棒棒糖,穿着红色小蘑菇的居家短裤短袖,就下了楼。
小兔子似的蹦跳着,与他擦肩而过时,有一种不同于弯桐市的潮湿咸腥,而是淡淡的,木调香气。
那时候的姜槐不懂得这些,只觉得这个新搬来的小哥哥漂亮又好闻。
她想和他做朋友。
所以这一天,姜槐的馒头多买了些,还私心用压岁钱买了一只酱鸡。
在她心里,鱼岸苑门口的那家老邢家卤酱鸡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回来时,拉货的大车已经驶离鱼岸苑,卸下来的箱子还没来得及搬上去的,被堆在楼梯间。
好看的小哥哥一个人在一趟又一趟的向他的新家搬着。
那样偌大又沉重的箱子,只有他一个人,缓缓的,掌心压出红印的,向上搬去。
他应该是不爱出汗,炎夏的弯桐市是潮湿的,姜槐只是出去买一趟吃食的功夫,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他却还是那副干爽的模样。
额前薄薄的一层汗珠。
太阳西下,日头落得晚,但也快,眨眼的功夫,已经只剩余晖。
橙黄的晕影下,看不清神情。
“你爸那?”姜槐大包小包的拎着,问道。
这是她和沈砚周说的第一句话。
沈砚周却只是微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继而垂下眸子,脚步未停,一言不发。
姜槐立刻向上小碎步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站在二楼的平台前,光影洒落,小小的一个人儿。
“你等等我,我把东西放家里,来帮你搬。”
那天的最后,是她在家里发现了正在和姜淑云聊天的沈鹏飞,气得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叔叔发了火。
无外乎是为什么要让小哥哥一个人搬家,他却在这里和妈妈闲聊。
她已经记不清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只记得四个人狼狈的搬完了所有的箱子,在四楼那个不大的餐厅了,吃了他们的第一顿饭。
一整晚,她都没有听到沈砚周说一句话。
气氛有些尴尬。
姜淑云多说了两句缓解,其中一句便是,“喊哥哥,以后这就是你的亲哥哥了。”
梦境转弯,极速跳跃到了万徽荣华。
好像就是睡梦前发生的事情。
沈砚周捏着她的手,玩具般的颠来倒去的摩挲,而后抵到唇边,用一种无赖的语气告诉她,“是你说的,要护着我,说话算话。”
是姜槐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模样。
明明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沈先生,却在这一刻,像搬家那天的少年,把自己藏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对着沈鹏飞叫嚣似的发着脾气。
那时候姜槐不知道她身后的沈崇是何表情。
但现在,在梦境里,她像是开了上帝之眼的视角,看到了他嘴角的那抹笑意。
讥笑与窃喜并存,有种诡计得逞的胜利。
梦里面,沈砚周把她揽进怀里,近乎贪婪的吻着她,吮吸着,游移着,摩挲着。
他呢喃着,“姜姜,从我第一次见你,就织了一个网。”
而后姜槐突然变成了一只小白兔,被他搂进了怀里。
“这下你跑不掉了。”他笑着说。
还是那副霁月风清的模样,手掌温柔,姜槐却觉得被他拂过的背脊生了凉意。
猛的惊醒,起了一身的薄汗。
七点,闹铃准时响起。
上班的第一天。
她站在镜子前,揉了半天的脸。
眼下有些乌青。
这一晚上的梦境光怪陆离,现实与幻象交叠,让人分不清。
姜槐取了粉底液,细细上了一层,想了想,又画了个淡妆。
缀了薄薄的杏子色腮红,看起来带了几分元气。
长呼了一口气,去冰箱里取了冰杯,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
复烤了半块昨晚买回来的肉桂面包,没什么食欲,又放了回去。
七点半准时出门。
孙甄妮的要求,人事处要做全公司最早到的一个组。
好在万徽荣华离公司近,走路也不过二十分钟。
姜槐从咿咿呀呀唱着大戏的爷爷奶奶中间穿过,又绕过了打太极拳的队伍,最后站在公司楼下,给赵在怡回了一条微信后,打卡上楼。
微信的内容是,姜槐参演的那部短剧今日十点上线。
赵在怡给她发了一条预约链接。
姜槐默默的,删掉了那条链接,当做不曾看过。
她不过是个无名的客串,左不过两分钟的成片内容,只当帮了在在一个忙而已,再去看一眼,太尴尬。
上了楼,前台小姑娘笑的漂亮,“姜槐是吧,孙总监已经提前交代过了,你的工位在这边。”
联信金融不大,整个北京公司连带着业务和行政一共11个部门,不足五十人,占了写字楼的一层。
姜槐走的校招,因为成绩和学历都还不错,终面就是孙甄妮做的。
现如今拿着人事处的流程资料才知道,大部分的应届生是要经过分管副总终面的。
不由的挺了腰背。
她虽没有优绩主义的毛病,却不自觉的想着不能给孙甄妮丢脸。
九点,门口闸机关闭,余下的人计入迟到。
孙甄妮带着她,把每一个部门走了个遍。
一来人事处本就需要对全部人员有所了解,二来也存了私心。
分管业务的邱总即将调任安城分公司任总经理,副总的位置悬而未决,各大总监都在虎视眈眈。
谁人不知孙总监是副总最有利的候选人,
这个时候释放的信号明显。
人事处添丁进人,必然是有人升位。
姜槐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一一的记下重要的人物特质。
在间隙,也会看着孙甄妮的表情动作,品评话语间细微末节的差别,以此来确定,各部门与人事处之间的关系。
这件事情,是沈砚周告诉她的。
甚至是在昨天晚上,他给她讲完故事后,没有向她讨要一个结果,反而耐着性子的和她讲解职场的注意事项。
“联信金融虽然不大,但是老牌的金融公司,业务稳定,体系完善,作为你初入职场的第一个职业,很合适。但是老公司也有老公司的问题,复杂的派系斗争和繁冗的审批流程是通病,所以你要做的,是无条件的站在你的顶头上司一方,不论她是好是坏,是赢是输,你只需要去关注她。”
“在没有自己的标签以前,忠诚是护身符。”
姜槐看着孙甄妮。
她绝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对待每一个人,都是截然不同的姿态。
有温和热切的,也有客气疏离的,当然,更有笑里藏刀,句句都让对方无话可说的时刻。
她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这是姜槐得出的结论。
但她应该是个实干的人。
这是依据沈砚周的经验,推断出的结论。
实干的人,不一定是走的最远的人,但却是最可以信任的。
等到姜槐回到工位上时,已经临近十一点。
人事处的同事们已经在培训时全部见过面,一共五人。
现如今嚷嚷着,中午要给姜槐接风。
“敲孙总监的竹杠,去吃点好的。”靳川洋作为人事处唯一的男士,翘着二郎腿,笑着把手上的笔转的飞起。
另外两位年长的姐姐却各有各的家务事,临时的约,向来难凑。
倒是比姜槐大不了几岁的孟夏淳也是个馋猫,培训时就和姜槐一个房间,现如今拽着她的衣角,“走吧姜姜,食堂不好吃,咱们出去吃点好的。”
又压下嗓子,“不带老靳,他天天都想敲别人竹杠,扣死了。”
姜槐被逗笑,点头应下,“好。”
却不曾想,两个人对着橙色软件选了一圈,好难得找到了一家评分和价格都颇为不错的日料店,孙甄妮突然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拍了拍姜槐的桌子。
“中午和我出去一趟。”
姜槐多少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言。
只遗憾的跟孟夏淳说了不好意思,结果对方颇为了然似的拍了拍姜槐的肩膀,“孙总今中午应该是有应酬,叫你去服务的。”
这个词听得姜槐有些头皮发麻,重复了一遍,“服务?”
“不是你想的那种,就是和甲方或者上游公司吃饭,有时候也是和证监、政/府一类的,需要年轻小姑娘端茶倒水,中午一般都是便餐,很简单的。”孟夏淳说的自然。
想来以前这件事情是她在做,现如今来了新人,算是有人接班。
姜槐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她是姜淑云独自带大的,所谓的家宴也不过是和沈鹏飞、沈砚周一起吃的年夜菜,人数最多的场合,也不过是同学聚会。
这种所谓的应酬礼仪,半分不懂。
一上车,姜槐就把头低下,疯狂的搜索服务礼仪和注意事项。
恨不能有一片记忆面包,全部塞进脑子里。
以至于在听到神州集团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愣了半响,猛地就把头抬了起来。
旁边的孙甄妮在打着电话,看到她这副应激的模样,眉头微皱。
姜槐默默把头转了回去,看似耍手机,却侧着耳朵去听,不想孙甄妮已经结束了通话。
“知道神州集团?”
“啊?啊,在网上看到过新闻。”
“今中午和他们的一个副总吃饭,约了好几个月了,始终不松口,好不容易肯给个中午便饭的时间,机灵点。”
姜槐在听到副总两个字的时候,长呼了一口气。
心理负担卸下。
又因为机灵点三个字,把背脊挺直。
脑海中刚打算过一遍刚刚看过的内容。
一条微信弹了进来。
@严会桉:【妹妹,你想吃点什么?奉你哥之命,今中午带你吃点好的,补补。】
姜槐的手,瞬间按了黑屏。
却不曾想,严会桉接二连三的信息进来。
@严会桉:【上次看你爱吃我的特色菜谱,这次给你点个冰凝杨梅琥珀肉,也是我的原创】
@严会桉:【你们总监叫什么来?孙?你要是觉得有她在吃饭不自在,我找人把她支走,咱吃】
@严会桉:【老沈最近太忙了,不然他肯定亲自上来。】
@严会桉:【妹妹?】
姜槐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现如今恨不能拉开车门跳下去。
沈砚周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话的朋友。
姜槐还没想好,如何让严会桉不要在孙甄妮面前提起他们的关系,车就已经停下。
旁边的门被拉开,只听到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还是蔫坏的笑的声音响起。
“妹妹,好巧。”
严会桉那张脸,落定在她面前。
满面春光的灿烂。
姜槐恨不能冲上去直接捂住他的嘴,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使了劲的眨眼。
严会桉笑得越发的灿烂,替她撑着门,改了个口,“学妹这是工作了?”
妹妹变学妹,关系自然疏远了些。
姜槐的一颗心这才堪堪收了一半。
但好在地方选的好,点的也都是姜槐爱吃的。
严会桉自己的馆子,食材自然是一顶一的鲜。
几口下肚,旁的情绪也就都放到了一边。
一桌的人不多,除了孙甄妮,还有几个上游公司的副总。
严会桉是何人,除了最开始表现了和姜槐的亲昵,余下的时间,公事公办。
话不多,任由旁人说着,捧着,只是点头应着。
威严疏离,担得起一声严总。
与平素里姜槐接触到的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截然不同。
中途孙甄妮示意姜槐倒水,被严会桉拦了下来,“学妹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你吃你的。”
这份学妹的情谊是何分量,孙甄妮就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姜槐乐得自在,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吃得尽兴。
一顿饭的最后,姜槐揉着自己不争气的小肚子,默默琢磨着,晚上当真是一口不能再吃了。
抬眸就看到严会桉那张坏笑的神情,仿佛得逞了什么事情似的。
却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样的场合还好碰到的是自己人,若当真是什么企业老总,只怕是一顿饭吃的一定消化不良。
倒是孙甄妮,眼神落在姜槐的脸上,又不着痕迹的挪走。
日后,只怕不能这样利用小姑娘了。
待把人送走,严会桉这才上了顶楼的包间。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楼下的所有光景。
比如刚刚那辆驶离的黑色轿车。
严会桉在身后吹了个口哨,上前两步,把手臂搭在了窗前人的肩膀上,“你说你自己下去不就行了,还绕一手我。”
“这两天去的太勤,小姑娘都快要把我的真心当陷阱了。”
沈砚周余着一抹笑,看着车从眼前消失。
“兔子越抓越跑,要徐徐图之,一击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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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