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所以下午唐简出现在校医院其实不是像他说得那样是去给吕良友买药的。
……他是特意去找她的。
夏篱蓦地想到当时在处置室时看到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此刻几乎已经确认当时并不是自己看错了，那就是他。
“……”
想到这，夏篱也不知为何, 突然就笑了下。
她没想到唐简那人还会做这样的事……这也太不像他了。
尤其这会儿再回忆起两人当时在楼下碰面，他问自己是不是刚哭过, 好像说的就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诶嘿！”
乐苗一脸莫名其妙走了后，孙翡走到夏篱身边，看她不知道走神在想什么笑得春心荡漾的样子，也有些莫名其妙，“你不是吧？吕学长没生病这事让你这么高兴吗？”随即她佯装惊恐一副“no way”的表情指着夏篱, “你你你、不、会、是……”
夏篱：“……你正常点。”
孙翡坐到她对面, 立马道, “开玩笑, 我寻思着你应该也看不上吕良友。”
“……”夏篱边收东西边瞥孙翡一眼，“你这话说的，让苗苗听见可不太好吧。”
“嗐,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我也没说吕良友不好，只是我有点想象不出来你俩在一起的场景, 而且吕学长那人吧……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我真觉得他有点吵。”孙翡皱着脸说, “我自己觉得我这人还挺e的，但吕学长可真是e人中的e人……我有点受不鸟。那嘴太能叭叭了, 啥都能叭叭两句。”
夏篱：“……”
“不说他们了，说你，”孙翡瞅着她，“刚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笑什么呢？说出来一起乐乐呗。”
“……”夏篱摸了摸空荡荡的桌子又低头去看同样空荡荡的抽屉, “没什么啊，就是突然想到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孙翡挑挑眉。
夏篱说，“……忘了。”
“…………”孙翡眯着眼睛盯了会儿她，夏篱不遑多让抬着下巴也盯着她，半晌，孙翡终于怀疑地“哼”了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宝贝，早晚姐姐给你抖搂出来。东西收好了没？走吗？”
“……”夏篱点点头，“走吧。”
因为轮椅占位置，夏篱开学这两天一直跟人换得最后一排位子，就挨着后门旁边。
她刚转轮椅走到门口就被不知道何时双手抱胸靠在走廊对面墙上的唐简吓了一跳。
唐简身高腿长，就是此时简单一个抱胸脚尖点地的随意姿势都很好看……住脑住脑，夏篱你是怎么回事？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唐简先是站直身子，然后又弯腰握着夏篱的轮椅扶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过来点，才看了眼孙翡，“说吕良友特别能叭叭的时候。”
孙翡：“…………”
她尴尬道，“学长应该不是个多嘴的人哈。”
唐简继续看着她，“看情况。”
“……？”孙翡和唐简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突然灵光一现“啊”了声，“明白明白！”
她说着，也不给夏篱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背着包后退着往楼梯那边走边道，“宝贝你那天不是还想吃那家粤菜嘛，我不知道地方是因为东西是学长给我的……你们今天去吃啊，让他带你去店里吃，肯定比外卖的还好吃！拜拜～～”
说完压根儿不理会后边夏篱喊她的声音，转身往楼下跑了。
不能不说孙翡的反应是真快，几秒钟的时间人还真就没影了。
等孙翡离开，唐简想绕到夏篱身后推轮椅，但他人刚动，夏篱就把轮椅转了一圈和唐简面对着面。
唐简愣了下，低头看仰脸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夏篱，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样。”夏篱说。
“嗯？”唐简还是一头雾水。
夏篱说：“我和翡翡中午就说好了下午下课一起吃饭，你是后来者，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应该让她离开。她原本是要跟我一起吃晚饭的，如果现在我爽约，要是没有人恰好跟她一起，她就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了。”
“都是成年人了，一个人吃饭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唐简对她的生气有些不理解。
“这是不是一个人吃饭的问题吗？”夏篱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是我不能出尔反尔。就算你要和我一起也是你加入我们，而不是把我原先就约好的人支开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可谁约会还会带着个电灯泡的？”唐简脱口而出。
夏篱耳尖烫红，气得拿没受伤的左脚踹了他小腿一脚，“谁要跟你约会了！”
好，不是约会。
虽然他是真的想约会。
但是——
唐简吁了一口气，放软声音道，“那你也得想一想她要真跟我们一块，她自己会不会舒服吧？”
夏篱抬头看了他一眼。
唐简继续道，“我看孙翡这人挺机灵的，估计早看出来点什么了。换你让你跟老吕和你那室友一起坐一块吃饭你愿意吗？”
夏篱的注意力一下被转开了，惊讶道，“所以你们也知道吕学长和苗苗……”
唐简悄悄打量着她脸色，边说着话边又绕到夏篱身后，推起轮椅往电梯那走，“知道世界上哪三件事是人最难隐藏的吗？”
“……？”
“眼泪、喷嚏和恋爱。”
“……”你还挺文艺。
电梯门打开，唐简刚要往里推，夏篱一张手臂：“等一下！”
她从对面电梯壁上的镜子看身后的唐简，一脸严肃道：“虽然但是！下不为例！”
“……”唐简应她，“下不为例。”
等进去按下一层键，他又看着她补了句，“但如果是对方自己主动要走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夏篱歪着脑袋睨他一眼，寸步不让，“这个我会自己评判。”
“……”
电梯平稳下行，轻微的失重感让夏篱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唐简推着她穿过外语楼略显空旷的大厅，傍晚的霞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轮椅的金属轮子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规律的轻响，在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中显得有些突兀。两人走出大楼，傍晚校园的喧闹声浪瞬间涌入，唐简推着她汇入人流，目标明确地朝着东门方向走去。
“去哪？”夏篱问。
唐简道，“……鱼总，我们现在去吃那家粤菜。”
夏篱反应了下才察觉到唐简这是在拐着弯骂自己记性不好。
“……”她往后瞪他一眼，故意说，“远吗，太远可不行，我还要回来上自习呢！”
“你导员给你批了两周的假，说你脚没好全之前不用去上自习。”
“……”夏篱这下扶着把手忍不住半转着身子仰头瞪他，“你什么时候改行做狗仔了吗？！”
唐简一手稳稳推着她，一手掌心搭在她头顶把她身子转回去，“坐好，当心又扯着伤了。”
“我说了啊，我要正式追求你，这些当然得知道。”他在她坐好后继续道。
唐简现在虽然看不见夏篱此时脸上的表情，但从她瞬间僵硬的肩膀还是能察觉到她在听到自己这句话后的触动的。
下午的话他知道对于她来说有些突然，他也看得出来她其实整个人还是有些懵的，所以本能地抗拒自己去认真想些什么……但他确实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不知何时他叫的车停在他们跟前，夏篱被他扶着站起身往车里坐时，她才佯装不经意地问了句，“当时你不是在生气吗？”
“什么？”唐简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转钱给你之后，你不是生气了吗？”怎么还会关心我吃什么，还偷偷让孙翡拿给我。
“所以你明知道我会生气还那么做，承认是故意气我的吧？”
“……”
唐简扶她在后座坐好又帮她把安全带扯出来插上，说，“以前一起上下学的时候就算我被你气得头顶直冒烟有哪次我没和砚哥一起等你回家的吗？”
他直起身子时伸手在她头上轻揉了把，“什么时候真跟你生过气。呼吸。”
说完唐简帮她关好这边车门，夏篱这才把刚他靠近就憋住的那口气“呼”地一下吐出来。
“……”夏篱隔着窗户看唐简熟练地把轮椅折叠起来放到司机打开的后备箱里，然后从另外一侧坐上车。
“两位帅哥美女刚恋爱吧？”前面司机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嘿，年轻真好！”
夏篱不知为何突然就尴尬地不行，习惯性道，“不是，我们只是发小。”
说完她顿了顿，扭头去看唐简，后者看着倒是并没什么生气或意外的样子，很淡地看了眼司机，回了句，“只是在追。”
“嘿，小伙子够爽快！我看你这离成功也不远了，照哥的经验看，小姑娘只要能答应跟你单独一块出来，就是——”
唐简声音微微有些泛冷地打断司机的话，“好好看路开车吧哥。”
司机闻言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两眼，这才“哎”了两声，一副“我懂我懂”地模样道，“行行，开车开车。”
与此同时，夏篱手机微信声响了下。她打开——
唐杀千刀：别听他胡扯，只是吃顿饭……追你的过程之一而已。
追你……的过程。
追……
夏篱没忍住又扭头看了身旁的唐简一眼。
唐简也恰时扭头看她，见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脚不舒服的话就搭上来。”
夏篱摇了摇头，“还可以。”
刚听到司机那番话夏篱其实是有些不舒服的，虽然唐简及时打断了他的话，但她不难听得出来，司机的意思仿佛就是在说，在他看来，只要女孩子答应跟男孩子一块出去，哪怕只是吃一顿饭，就是对对方有意、就是允许了什么的意思。
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种令人反感的话。
但如果只是她一个人觉得不舒服尚且能示她敏感的话，那同样身为男人的唐简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不对劲，那就另当别论了。
夏篱此时就恨自己这双眼睛怎么就不会发射冷箭呢，她要射穿这个司机的脑袋看看他脑子里还有什么龌龊东西。
等下车看车子开远，夏篱才恨恨冲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挥了挥拳头，“给他打差评！司机言语轻佻！品行不端！”
唐简知道她只是发泄过过嘴瘾，并没当回事，推着她往店里走，笑道，“我刚才还担心你会在车上跟他吵起来。”
“我才没那么傻呢，”夏篱说，“咱们两个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呢，万一给他吵着急了发疯怎么办？”
唐简笑了笑，“不愧是鱼总，这大局观杠杠的。”
夏篱闻言零帧起手，作势往后锤他，攥紧的拳头却被像是早料到的唐简一把握在掌心里。夏篱显然没想到，愣了下，随即被他那掌心的温度烫着似的，手嗖——一下缩了回来，放到大腿上用力蹭了蹭手背。
唐简倒是也没故意跟她对着干，顺势松了手，对迎过来的服务生说道，“两位。”
这家粤菜馆的门面并不大，但装修雅致，竹制的屏风隔开一个个半开放的小空间，灯光温暖柔和，映照着素雅的青瓷餐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食物诱人的鲜甜气息。服务生显然很有经验，热情地引领他们到一个方便轮椅进出的宽敞卡座，还贴心地撤掉了一张椅子。
夏篱在外吃饭不爱点单，所以当服务生拿菜单递给她后她就直接放到了旁边，开始四处张望打量墙上的水墨画和精致的竹编灯罩。反而是唐简自然而然地翻开菜单，长指在纸张上划过，熟练地一一报着菜名。
“清远白切鸡、鲜虾云吞面、豉汁蒸凤爪、白灼菜心……汤要山药排骨吧。”他连同对面夏篱那份菜单一起递给服务生，“所有东西里都不要香菇。”
服务生离开后，这一隅角落瞬间有些安静。但奇怪的是夏篱这会儿却并不觉得尴尬。
她看唐简给她烫洗餐具，动作流畅自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月亮湖边他说的话，心跳又有些不规律起来。
“那个……昨天我去找周予谈过了。”夏篱清了清嗓子，主动挑起一个还算安全的话题。
唐简将烫好的餐具摆放到她面前，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面前的茶杯里斟上温热的菊花茶，动作从容有序，闻言抬头看她，“嗯。怎么样？”
“挺顺利的吧。”夏篱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回看唐简时，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我去找他前做了份详细的《备战规划》给他，看得出来他挺意外的。然后我才按照计划给他说了那几个条件……他一开始觉得苛刻，尤其是资源完全独立支配这块，觉得流程上难办，挺犹豫的，但紧接着我就照你跟我说的，点破了航模社现在的处境—— 经费缩水、赞助难拉、成绩瓶颈……反正最后，他都答应了。”
唐简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他能明显察觉得到在说起航模社时，她其实隐隐有些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
夏篱看着唐简，蓦地想起昨天离开时在航模社门口看到的那架略显笨拙的无人机，正想开口说什么，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鲜虾云吞面和山药排骨汤过来了。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唐简把那盅炖得奶白浓郁的排骨汤推到夏篱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胃，小心烫。”
夏篱拿起汤匙，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山药的清甜和排骨的醇香。等菜全部上完，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夏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已经两天的问题。
“你呢？”
“嗯？”唐简正夹起一个云吞，闻声停下动作。
“周予昨天跟我说，你前天主动联系他，说要加入航模社。”她看着唐简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线索，“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唐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他眸底映出细碎的光点，夏篱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忽然预感到接下来他的回答可能很重要。
唐简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少顷，他还是直白地说了三个字：“因为你。”
夏篱慢慢眨了下眼睛，“担心我会在里面被人欺负吗？”
“不主要是这个，”唐简说，“以前拒绝周予，有很多原因。社团内部的混乱、陆子航那帮人的存在，还有……不想被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牵扯太多精力。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没有足够吸引我的目标和动力，让我去趟那趟浑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你在那为了SAE，为了你的目标去拼。”
“阿篱，”唐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此时对我来说最重要也是我最想要的原因……是我想在离开北城之前，和你一起，站在SAE大赛的领奖台上。”
为了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为了能参与你重要的征程，成为你辉煌时刻的见证者与同行者。
也为了在不得不分开之前，留下一个两人共同奋斗、共享荣光的深刻印记。
更为了在你实现阶段性目标的重要时刻，在你身边的位置，应该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