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池妈妈狠命的用指甲死命掐着指尖, 过了许久才缓过来劲儿,能够正常地呼吸。
她摸索着捡起来手机,下意识地就要如同从前一样, 给儿子打去狂轰乱炸的电话。
碎裂的触屏元件已经不灵敏了, 这给了她大脑思索的空间——不, 池野正在备战全运会,这是他职业生涯极为浓墨重彩且关系到退役待遇的一场比赛。
她不可以在这个节骨眼影响他的情绪。
按照池野洁身自好的性子, 想来罪魁祸首只有那一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池妈妈嚎啕了两声,悲从中来, 却并没有掉下眼泪, 只是愤愤不平于还没有彻底击败隐藏在岁月中的那个对手。想哭哭不出来的感觉如同有一个打不出来的喷嚏。
这一刻,她对方盈的恨意也到达了顶峰。她明明已经给儿子介绍了许多她喜欢的姑娘们, 池野要是接纳了其中的一个,就等于他认同母亲的喜好, 仍然是将母亲放在首位, 还是那个一刻离不开她的乖巧孩子, 妈妈指哪儿就打哪儿, 孝顺又懂事。
所以池妈妈真的很不明白, 方盈为什么要把她此生最大的骄傲抢走。
从前她已经把话说得很重了, 难道即便如此, 顶着那样的羞辱, 方盈也要留下一个孩子祸害她儿子的终身吗?
“天呐, 我辛辛苦苦养了一个儿子, 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上天要这么惩罚我……”池妈妈摔了刚刚入手的爱马仕稀有皮, 唯有如此,她才能让痛苦和委屈累加冲破哭不出来的壁垒,狠狠发泄心中苦闷, 失声痛哭,在泪眼朦胧中定下了去北京最快的机票。
在池妈妈到来之前,一家人在北京日子可以说是岁月静好。
正式备战全运会,运动员们需要在基地封闭训练,已经结婚了的运动员的另一半可以按时探视。
方盈虽然没有和池野领结婚证,但是他们之间有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呀,她领着方小满,给孩子套上了口罩和墨镜,低调地从基地侧门进出,家属感十足。
“好想你啊,小满,爸爸一定要在后面的比赛拿个冠军,把金牌给你戴着玩儿。”池野率先抱起了方小满,很重的一口亲亲印在女儿脸颊上。
平时不需要社交,不需要见方盈,所以他刮胡子没有刮得很勤,青色的胡茬,把方小满刺挠得在他怀中咯咯发笑着扭动,痒到受不了了,方小满要求落地,然后自来熟的找别的哥哥姐姐们玩。
方盈笑到直不起来腰。
“怎么啦怎么啦。”池野一秒钟切换乖巧脸,往方盈跟前凑。
方盈已经看破一切了:“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刚刚偷偷在拿小满的袖口擦汗,坏死了,你这个坏爸爸。”
“哎呀,被你发现了,还是我宝宝了解我,”池野这才张开胳膊抱她,因为确认身上的汗迹在方小满那儿蹭的差不多了,“来不及洗澡了嘛,怕你嫌弃我,所以先抱的小满,你看,抱过她之后身上就没有汗了,不会弄脏你的衣服。”
“你就欺负女儿年纪小,还不懂事吧。”
“这个年纪才是最好玩的,以后她变聪明了,哪有现在这么好玩呢。”池野默默把人搂紧,方盈嗔怪他抱得太紧,她撒不开胳膊给他递水,他只摇头说不渴,珍惜在一块的时间,连喝水的功夫都不愿意耽误,被其他看到的队友们直呼腻歪,难得一见,哼哼唧唧地当众撒娇,也不想太快把人松开。
直接打破了众人对池野一贯的印象。
“不是,自从我进国家队以来,我就没见过野哥有几个笑模样啊。我还以为他天生面瘫呢。该不会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跟个小姑娘似的撒娇。”有年纪小的队员纯的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那是因为你认识他认识的太迟了,他以前就是这样子,一天到晚傻呵呵地乐。”楚归镝“咕嘟咕嘟”喝水,见怪不怪。
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倒推回高中以前,楚归镝绝对想象不到有一天池野会戒烟,白开水和苏打水喝得比可乐与酒精多更多,会因为一个人敛尽了所有笑脸,冷脸如霜,再因为同一个人从冰层中重生,消融冰雪。
就如同池野也想象不出来,从小到大类似自闭儿童的楚归镝,有一天也会叭叭叭叭变成喇叭。
抱的足够久了,方盈让池野撒开,池野磨磨蹭蹭地松了手,黏着方盈在场外坐下,看方盈笑着拍摄方小满和女队员们玩闹的场景,眼睛最开始是盯着取景框的,没多久,视线转移到方盈的侧脸和下巴上,场地的光斜着打过来,能照出来方盈脸上浅浅的像青春期女孩一般的细小绒毛,和多年前相似,少女感满满。
在这一刻,池野迷迷糊糊感到浮生若梦。
似乎这么多年的波折尚且没有发生,是黄粱一梦,现在即是他们曾经的一个慵懒的下午,他下训后疲惫又耍赖,抵着方盈的肩膀,畅想未来,他们还都是少年少女,美好的青春被琥珀封印着,而如今的种种,只不过是他脑海中幻想的一个剪影……不知此身在何处,过去与当下的时光碎片交错,在美梦中,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
方小满的笑声,才给了他一点处于现实世界的实感。再回首,已经那么多年。
女队的姑娘们都喜欢和方小满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一块玩儿,可爱的生物,物以类聚。
姑娘们抱着方小满爱不释手,虚心找方盈请教:“怎么生出这么好看的女儿呀?有没有秘籍可以传授一下?”
方盈笑:“要给孩子找好看的爸爸,女儿像爸爸,找双眼皮大眼睛皮肤好的男人,遗传下来肯定差不了。”
池野听得出来是在夸他,依偎在方盈边上满脸写着骄傲。
他进入父亲这个角色时间并不长,自己找了一些育儿方面的书籍来看,关注了一大堆教育博主,大多数时候手足无措的觉得进度已经远远落后于方盈一大截,可能很难成为理想的父亲了。好在池野天性乐观,转念想到爸爸好好爱着妈妈,或许就是最好的家庭教育,便轻装简行,扫空了焦虑,没有被这个问题再困扰过。
不过现在大多数女性对婚姻还是有恐惧的,有女队员看了看手边的方小满,陷入了纠结,忧心忡忡:
“可是,按目前的情况,谁敢随便结婚啊。离婚冷静期都有一个月了呢,假如遇人不淑,想离也离不掉。”
方盈坏笑得更大声了:“好好考验一下孩子的父亲吧,我都还没有领结婚证呢,我不担心这个。”
池野捶胸顿足,拖拽着方盈的胳膊:“领嘛,早点领嘛。你不能拿这个考验干部。”
方盈用撸猫的手法,反手挠着池野的下巴:“嗯?很着急吗?”
“着急的。”
“急也没办法,乖乖等着吧,哈哈。”方盈不但要笑话他,还要幸灾乐祸地笑他。
池野心里面知道这件事情急不得,还是忍不住气鼓鼓地鼓起腮帮,方盈戳他饱满的脸颊,手感很好,也很解压,不由庆幸替女儿挑了一个基因非常优良的父亲。
她习惯了处理重要的问题,要在池野打完重要的比赛之后,望着他黑漆漆的瞳孔,终是不忍心的让了步:
“等你打完全运会,拿了冠军再说。”
她知道他一定会赢的,因为他是池野。
跟常胜将军提这样的条件等于点击就送,池野不住点头,拎着球拍和楚归镝调动所有竞技手感,互相对练激发出了全部状态。妻女在场边,是他的一层增益buff,攻势甚至有些让楚归镝也抵挡不住了,暗骂他用合法的兴奋剂。
爱是竞技体育唯一合法的兴奋剂。
池野步伐愈发稳重,心中不为人知的火苗却已成燎原之势。
每个运动员都有各自不同的境遇。例如楚归镝是从小心怀一个执念,一定要登顶,每走一步都留下了重压之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而池野非常令人嫉妒的是有一种快乐乒乓的心态,按部就班的在体校内一年一年度过,运气和实力并济,轻轻松松打到省队主力的位置,再在一年全国锦标赛中发挥超常被选拔进入国家队,头几年没有正式进入主力层,如薛怀跃之类的中流砥柱绝对主力,还没有退役,他参与的每一场国际比赛都抱有练兵的心态,轻松上阵,反而屡获佳绩。
等到前辈们陆续退役之后,扛起梯队建设的大旗,才正式落到他和楚归镝的肩膀上,本来钝感力超绝的他对这些也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方盈带着他们爱情结晶回来了,并肩长大的战友又要离开,他恍若刹那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洗髓换骨,主动要承接住来自各个维度的期待。
肩膀上的责任不仅是沉甸甸的,还加固了他的步伐,让他有前所未有的笃定,他会走得很稳很远,到一眼望不见的明天里去。
那年全国锦标赛激烈的决赛里,嘴上说着不愿意观赛、对乒乓球没有一点兴趣的方盈沉默着出现在了场边,她执拗,好强,所以不肯言说是为谁而到来的,假装是随风飘过来的幽灵。
赛后,少女敛着眸中悸动的水光,为他的胜利紧张到颤抖,在庆功宴上,杯盘狼藉之后,小小声地辩解:“池野,恭喜你,真的很为你开心。但我没有故意要看你的比赛。”好吧,他顺应她的嘴硬,鹅蛋黄色的光晕下看不清表情。
时过境迁,她还是飘来他的身边了,安静地舒展,扎根,不离不弃。
方盈对池野封闭训练的日子更加游刃有余。
方小满聪明早慧,去池野的训练基地溜一圈之后,不用过多的解释,已经明白爸爸在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她性格好,在幼儿园里呼朋引伴,周末期间几乎24小时和妈妈形影不离,父母的感情浓度足够高,她便不会出现焦虑和不安,在视频中和池野每天通话与在线下没有什么分别。
方小满还幻想着,和池野的线上聊天,是把爸爸豢养在手机里面,在电视投屏上看池野以前的比赛,那就是把池野养在电视里面,这些多有意思呀。
就是最近的天气不怎么好。
方盈站在窗边拍下山雨欲来的厚厚云层,知道池野只要看了手机就会尽快回复她的消息,所以先碎碎念地分享心情。
【讨厌这个云,长得这么黑,乌压压的,感觉压在我心上都快喘不过来气了。】
挺影响她的创作欲望的,她“呼啦”拉上窗帘,泡了一杯柠檬红茶,看新鲜的柠檬片上下起伏。
一个艺术行业从业者所具备的灵敏,给她带来了许多创作上的财富,总凭着灵光一闪,画出神来之笔。方盈的灵敏也告诉她,该来的事情总是会发生,就如同现在,她在安静地等暴雨前的那道雷劈下来。
手机铃声响起,是画廊打来的。
工作人员语气中有罕见的惊恐、无措:“方盈老师——”或许是大家心里有数,知道这件事情难以启齿,拨通了电话,还没组织好语言。
背景音里有噼里啪啦的嘈杂,和妇人的歇斯底里。尖叫声被电波处理过,仍然带着让人耳朵不舒服的特质。
方盈反而笑了,她明白一场将下未下的雨,终要伴随着惊雷滂沱而下,冲刷尘埃:
“没事,有什么事情你只管跟我讲。”
画廊值班的小姑娘见她如此,更是没有脸开那个口,嗫嚅着,只是叫她的名字,半天没有切入正题。
于是那边的电话被劈手抢过去:“你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说话吗?你不会说话,那让我亲自跟她说。”
方盈蹙眉,每每遇到这种做派,她都习惯不了,这么多年都没变。
她还没来得及为公司的小姑娘打抱不平,紧接其后咄咄逼人的话语,像一把刀子,直直的要抵住她的咽喉:
“方盈,我知道是你,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这么害我儿子?还给他搞出来一个孩子。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的,未婚先孕像什么话?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廉耻?”
方盈首先回应给她的是一串悠扬的笑声,不紧不慢,隔窗听雨,笑到对面的人彻底坐不住跳脚,才不紧不慢开口问她:
“大妈,你哪位呢?”
攻击力强的没边了,四两拨千斤,让池妈妈预备好的台词梗在喉咙中,被方盈的冷静衬托的像跳梁小丑。
在这没有对话的真空期内,池妈妈拿着电话呆滞地望着画廊中立起的镜子,里面的妇人纵使保养得当,投入不菲,还是抵抗不了自然的规律,老化,憔悴,眼角的皱纹似乎是连夜赶飞机一夜之间出来的,也像早就存在那里,只不过她没来得及发现。
池妈妈气得发抖,但已经不清楚能不能在这场争夺儿子的战争中获胜了:“你不要装,你不要装……”
方盈是有心理预期的。她既然和池野达成过关于保护女儿的共识,那么接下来的其他事情,她一定不会像当年一样退缩害怕。
池野对于有妻有女这件事没避讳过,在朋友同事之中大大方方地带着女儿进行各类亲子活动,不希望球迷的议论给方盈带来不安全感,在报道上虽不张扬,但也是直接挑明了有女儿的存在,消息传入池妈妈的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方盈声音突然转得凌冽:
“阿姨,看在我孩子父亲的份上,我再叫你一声阿姨。但麻烦你也有一点教养,不要欺负小姑娘上瘾。我跟你儿子感情好,有爱的结晶,那很正常,你不要心理失衡就扯着大旗来伤害攻击我。你实在难受的话,来找我干什么呢?要不然就当我找你儿子借了个种呗?我现在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我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池妈妈赶了最快的航班飞来北京,草草休息了一晚上,没合眼,满脑子谋划的都是怎么对付方盈的大计。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在网络上搜索着关于方盈的信息,恨恨的看着她和池野被关联到一起,接着锁定了方盈的工作单位,想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次日一大早找了过来。
在画廊中,池妈妈还先摆足了阔太太的姿态,为难工作人员将各类馆藏的画作介绍了一通,口干舌燥讲解了两个小时,最后愕然看着池妈妈图穷匕见,一幅画也不买单,却勒令要将方盈揪出来。
接待的小姑娘最后哭着给方盈打来电话,不是想把皮球甩到方盈这儿,是想问问该怎么办,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方盈!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池妈妈不占理,在道理上无法辩论过方盈,便拿长幼尊卑压人。
方盈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晚辈了呢?”
“不知廉耻,不知廉耻……你出来,我要和你谈谈……”池妈妈忍住在公共场合破口大骂的冲动。
不是的,以前方盈分明不是这样的。
虽然池妈妈不喜欢方盈,但也知道那是一个很好拿捏的小女孩,表面上看着冷冷硬硬,实际年向池野吹枕边风告状的行径都不会有,而姿态又软不下来,她三言两语便可以清理出去,轻易地让方盈携着伤感冷傲,败走麦城。
借种……那是方盈能说出来的话吗?
人怎么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往事席卷,方盈决定和往日的自己成为队友,为了自己,也不要再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