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的意愿 “老婆,这位是?”
早上宋汀沅的私人号码进来了新信息, 先识官网她的个人主页访问量和关注人数激增。
她心中隐有预感,10点多正式收到刘主任发来的恭喜提名的消息时,她并没有想象中激动。
刘主任来电说像这种大奖, 入行五年内能摸到边就算大牛,她才两年多。
她心知民生类新闻拿奖本就有优势, 况且还没拿到最终结果。
刘主任说快了,一旦提名名单确认,出结果就是一两周的事,组委会手很快的。
先识还有文娱类的一个摄影师入选了最佳摄像的提名,在楼下几欲拉横幅庆祝。
挂完电话,她保持平常心, 整理To do list。
昨天研讨会记下的记号还在, 她调出那个女孩的新闻。调高音量和亮度, 反复查看。
认出背景是遥大附中周边的一个小公园, 叫南湖。
摄像头应该很远,画面是远程放大的,女孩的五官很模糊,约摸熟人才能认出。
两分钟的视频, 画面连续,没被剪辑过。老人颤声求助, 女孩背对着,全程冷漠,没有施以援手。
评论区的声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强烈的群体性义愤填膺是值得珍惜的, 也是值得谨慎对待的。
女孩为什么冷漠?
真的是反社会人格?发出平台是否有了解过整件事前因后果、时间地点, 是否对老人、女孩,包括公园管理在内的涉及各方有过走访确认。
程序正确,结果才会正确。正义的伸张才会落到该落的地方。
否则, 否则。
即便只是评论里轻飘飘的几句话,可能压垮一个人一生的精神。
外行可以看图说话,内行得负责画好真实的完整的图,不然要她们这群记者干什么呢。
宋汀沅从沉思中抬起头,办公室里充斥着有节奏的键盘声,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擦眼镜。
如果有人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可能会笑骂一句“太轴”。
她走去阳台,致电遥城电视台新闻处,表明身份,询问事件细节,对方语焉不详,只一味说发的都是真的,是监控,绝对没更改过,这个你可以去查。
当她问视频以外的前因后果,当事人的联系方式,对方三缄其口,最后不耐烦地警告:都是同行,想发新闻自己去找,不要在他们地盘撒野找茬。
“嘟嘟——”手机响起忙音,被挂了。
她坐下放空了会儿,听到有人在打电话,电话里一阵争执吵声。
反刍过来听到的是什么,快速离开了。
下班,她没回家,在公交站等到102路公交,投了两个硬币,戴上耳机,坐了8站下车。
这是离南湖最近的一个站。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记者宣言第四条。
即便一切都没问题,视频发出后,女孩的现状仍值得追踪。
许久不来,忘了路了,她连了蓝牙,把耳机塞在耳朵听导航音。
湿冷的风卷着人的裤腿,呼出一团白气。
她想起当初和唐冉在财经组共事的时候,每天处理好看的数据,采访各大财经红人,对新上市的公司,冒头的新贵如数家珍。
无疑是光鲜的。
然而她时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忘记身处何处,忙忙碌碌,不过被推着也干下去了。
之后是为什么冒着得罪所有人,让带她入门的师父失望,放弃快到手的升职,转去社会新闻组的?
因为有一天出门,她习惯性看日期,倏然意识到,那天是那个人的祭日。
她见她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觉得幸福。
如果当初谣言可以再快些澄清,或者根本不产生,那个人就不会去世。
她急急地跑去主编办公室,喘着气,说要转组。
后来也确实惹了不少麻烦。
都说她轴。
不会说漂亮话,事也做不圆滑。
她轴,并不是一个讨喜的人,不止是工作,小时候周青不和她亲,上学交到的朋友也不多……
也不知道谢望忱是为什么对她产生感情的,一起待久了所以觉得不同?
她没法否认对他的感情,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她跟他的差距也不会因为一点感情就消失,以前坦然是因为不在乎,而现在……和他在一起不是一条平坦的路,或许连坦然前行都难以做到。
越想越偏,骤然被大力一拉,宋汀沅向旁边倒去,一辆极速行驶的机车几乎和她擦身而过。
陈钦洲拽着她胳膊,对那辆远行的机车骂了句脏话。
“陈钦洲?”他怎么在这。
对了,他是遥大的。遥城大学和附中很近。
“宋汀沅,你是不是耳聋?”
他在后面叫她好一阵了,生怕她被撞飞。
她愣愣的,如同第一次听耳聋两个字。
如果是耳聋呢。
如果是耳聋,听不到,就不会有任何回应。
但是……
“傻了?”他扬扬眉梢,“又来我学校干什么?”
陈钦洲身后一群朋友笑嘻嘻看着,起哄,“钦洲,这位是谁呀。”
“赶紧的,英语系的系花还在ktv等你呢。”
他让他们滚。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那个女孩极有可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周边商家可能见过,知道信息,附近商家监控或许也拍到过。
“谢了,我在想事没听到。”她捉住他,“你方便和我去附近做个调查吗?加班,算你三倍工资。我明天去给财务说。”
“我一下午没来公司,你还给我加上班了。”
他上午在公司晃了圈,下午说心情不好回学校了。
他笑了下,晃晃电脑:“领导,我要写作业。”
约了几个朋友ktv做毕业设计,还请了几个外语系的翻译文献。
“好吧,不方便算了。”她不强求,抓紧时间过去。
“没说不去。”他叹了声,跟上去,没台阶硬下,“找人办事就这个态度,看在你给我撑过伞的份上我帮了。”
两人边走,她简明扼要说了整件事,以及她的猜测和接下来要做的事——了解女孩情况/联系女孩本人或监护人。
陈钦洲正色,分析:事发至今半年多,商家监控基本被覆盖,一家家找监控实在不必,非要找的话,他记得有家黄金珠宝中心,这种店的监控原始数据存储时间长,可以试试。
她同意:“OK,聪明。”
然而,没用得着去,他们在校门口便利店排问,问到第三家,就得到了答案。
宋汀沅截了一张女孩的图,擦除电视台的水印和字幕,询问店员。
中年女店员很快点了头,“认识,她就是附中的,这女孩可有钱了,经常来买东西,大包大包的分给同学。”
“她耳朵是有问题,不过一直有戴耳朵上那玩意的,助听器还是人工耳蜗来着?听说四五十万一个,她弄丢好几个了,丢了又买,丢了又买,不差钱,家里宠的。”
“请问你知道她的名字吗?有没有联系方式?”视频里,女孩露出的那侧耳朵是没戴任何东西的。
“那没有。我留联系方式干啥。”
她拿出记者证,麻烦店员调监控,拍了张女孩较为清晰的照片,道谢,“谢谢,耽搁你时间了,麻烦了。”
陈钦洲殿后,对店员扬了个帅气的笑脸,买了三瓶热牛奶,一瓶没拿走。店员反应过来,回了个大笑脸。
他们走到不远处,在一张长椅坐下,复盘。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坏了。
他把电脑打开,调高亮度当光源。拧开牛奶喝了口,扔给她一瓶。
不忍打击,却还是提醒:“事情发展到现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概率为0,要是真耳聋听不到,没理由不出来澄清。”
她拧开,没喝,抬头不言。
“我不是不想干,”他摊手,“我怕你白忙活一场。”
她说:“我没想得到什么。”
其实什么误会都没有,是最好的结局。说明没有人被冤枉,没有人在受苦,她的担心是多余。
又不是小说家,非要凑出个惊天大反转。
怕的就是万一。
她的直觉里,有那个万一。
“抱歉,”他蹲下,想到了什么,搓了搓头,很轻但正式地说:“我错了。”
得失心,计较欲,是他刻在骨头里会算的东西。
*
楼上是一家书咖,书籍,饮料,快餐,水果,轻音乐,当下中学生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位置是谢望忱选的,他和周铁两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女孩进来时,引了许多人观风。
店员带他们去预定的包厢,桌椅都是梦幻的奶油风,小台灯上有一层浅紫花纹纱罩着,投出的光朦朦胧胧。
周铁第一次见这种装修风格,略感新奇。
谢望忱把周初的迪士尼书包,放在蘑菇造型的置物台,对小姑娘说:“让你哥偶尔也上上网,见见世面。”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一口矫正中的银牙。
笑容很浅,很快闭上嘴。下巴搁在桌上,闷闷的。
这是她的常态。
周铁办公室的抗抑郁药是医生开给妹妹周初的。
他的生活寡淡沉闷,妹妹是他的精神支柱。
小时候,他们很穷,父母被追债,为了不连累两个小孩,跳了楼。
周初先天耳疾,先天耳疾的人听不到,往往也不会说话。
他怕错过她的学语期,计划给她安装人工耳蜗。
一副耳蜗,天价。
他白天上学,晚上去修车厂拧螺丝洗车,终于凑够钱。
后来他接触了赛车,赚钱容易许多。妹妹的耳疾也有好转,做完手术后只需要佩戴助听器。
再后来为了稳定,有份正当职业,给妹妹做个表率,给优盛投了简历。
周初很乖,成绩不说顶尖,也在中上,不让人操心。
从去年开始,小初有了厌学情绪,不想去学校,今年则更严重,甚至已经不愿意佩戴助听器。
他不舍得送她去聋校,尽力让她在正常环境长大。
她现在却主动要放弃声音,彻底进聋的世界,连话也不愿多说。
他问,小初说她本来就是聋子,哭着跟他道歉,“哥哥对不起,你不要难过。对不起,不要管我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铁自觉说话生硬,不善言辞,不擅沟通,因孤僻的性格也无人可求助,只能一遍遍给她请医生,心理和生理的都请,可毫无作用。
他提心吊胆,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下午的项目拉通会,他发言出了个小失误。
会议结束,谢望忱和他一同出会议室,拍了他肩一下。
他说:“抱歉,我会担责。”,谢望忱却说谁问你这个了,许久没见小初了,下午接小初放学别忘了他这个干哥哥。
此刻,坐在此处,他对谢望忱由衷感激。
服务员送来菜单,谢望忱把卡通折纸递给周初,亲切寻常地问:“我们小初想吃点什么,看看。我记得你喜欢柠檬汁?”
菜又点了几样,两个大人陪小孩喝酸酸的柠檬汁。
周初很喜欢哥哥的这位老板,但也只此而已,她闷着头。汉堡掉了几粒碎肉渣,她捻起放进口中。
周铁看到过她在家里捡地上的东西吃,心理医生说她的自我价值感很低,配得感低。
她知道哥哥又看到了,她讨厌自己软弱怯懦毫无尊严,她就知道会把所有事搞砸,眼眶蓄满了泪水,肩膀小幅度颤抖。
谢望忱没有过度反应,拥住小孩的肩,轻轻拍着,冷感的声线此刻极气温暖,轻声哄:“怎么了,我们小初?”
“谢哥哥……”
没有事,没有任何人会理解她,她不想待在外面,只想待在家里。她会把所有事搞砸,给所有人添麻烦。
“对不起,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是不是有人欺负小初了,嗯?”
……
冬天黑的早,天光一寸寸被夜色浸透。
周初还是不肯说,哭累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还湿漉漉的。
他问周铁之后怎么打算,周铁摇摇头,掌心盖在面门,自责是否他的孤僻给小初做了不好的表率,“不知道,要是再这样,按她说的,转去聋校。”
谢望忱否定了,最好不要,小初现在和正常人无异,没有把正常人放去特殊学校的道理,小初自我放弃,当哥哥的要是也放弃她,船就真的沉下去了。
“那该怎样?”周铁在赛车和造车技术领域无疑是天才,在与人相处方面,连普通的变通都不懂得。
“先休学吧,忙过这阵,我放你长假,陪小初好好休息,或者四处走走散心。”他说着,虚虚的视线在某一点光亮处聚焦,继而皱了皱眉。
“好。”周铁应下,也随他看出去。
楼下的长椅,似乎是宋小姐……和一个年轻男人。
*
“有什么好道歉,我又没怪你。”宋汀沅对陈钦洲突如其来的严肃道歉有点莫名。
她确实没失去什么啊,无非是一个下班的夜晚跑跑腿,说是当做过把大三课后实践模拟调查记者的瘾也不为过。
有了女孩的清晰照片,确定她在这所学校就读,宋汀沅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一切只等明天上班时间就能知道最终答案。
紧张感消失,她倏然有了闲心和他聊聊天,“你坐呀,别蹲着。”
他一头金发,蹲在她面前,太像一只狗狗了。
陈钦洲笑笑,起身。
“你喜欢做新闻吗?打算做多久?不考虑做你专业相关的?”她指指他电脑,大体浏览了下,他的毕业设计题目是《岛国的利率政策的实效研究实证》,页面数据详尽扎实,用了英,俄,中,日四种语言,和配套的金融政策研究。
数据是枯燥的,如果不喜欢,很难做到如此尽善尽美。
陈钦洲却戳穿道:“你听到我和我妈吵架了?”
“呃…”是的,上午在阳台听到的争执就是他和他母亲的电话,吵得很厉害。
她一直以为是陈女士非要逼他进入传媒行业,事实似乎相反,电话里陈女士让他拿到毕业证后直接飞欧洲某个学院继续攻读金融。
如此看来,自己喜欢,母亲也支持,为什么不呢。
“不好意思,”她道歉,“我无意冒犯。”恰巧路过,也很快离开了。
他懒懒道,“我有原因。”
“那你喜欢什么?”她没有问原因,因为无意窥探隐私,郑重说,“不管存在什么原因,你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直白的话,如同一根有向而无限延伸的无形向量,穿过他。
他从小被逼着做各种各样的假模样,讨好父亲,讨好继母,这两个人都不在了后,他被推到陈女士身边,即便表面不和,也还是在帮她讨好姓庄的一家子。
他的意愿是最不重要的,没人问过。
她说:“我没有指导你的意思。”
“只是想起了我毕业,有段时间也在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我后悔没有早点调头。”
这个破破烂烂,路灯坏掉的夜晚,电脑的蓝光把她本就漂亮的轮廓衬得更加温柔。
用温柔这个词形容她,远远不及,太俗。
换什么词,他要好好想一想。
“知道了。”他说。
嗓音格外的哑。
和他回答一起响起的还有她的手机。
她低头,是谢望忱的短信,【在做什么?】
她如实回:【加了会儿班】
【哦。】
对面静了一秒,回:【我怎么看到有个跟黄毛聊天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看了眼陈钦洲的金发,又往四周望了望,没看见人。
【你在哪?】
周铁已经抱着小初走了。
他看着她脑袋左转右转,终于向上。抄着手在落地窗边和她对视一眼。
联系信息内容,她顿觉不妙,误会大了,不过她确实在加班,在外走访也是上班,她坐下和陈钦洲聊天,不到十分钟。
手中又是一震,谢望忱:【我来接你下班】
再往上看,窗边已经没人了。
陈钦洲收好电脑,对她说:“宋汀沅,谢谢。”
接着,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传来,“沅沅。”
他转头,谢望忱信步走来,牵她手拢到掌心。
他盯着他的动作,抬眸。
谢望忱和他对视一瞬,把她的手装进他略有变形,已有她印记的口袋,绅士一笑,问宋汀沅:“老婆,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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