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过了这么久, 终于想起他们商家的种了?他要把孩子接回去,给你什么条件?”
“送我去加拿大。”
“就这样?”
“您觉得不够?”
“不够!”裴父的声音雄浑有力,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他倒是潇洒, 撇下你一走了之, 留咱们一家被戳脊梁骨, 现在把你送出国,无非想息事宁人, 我不同意!”
“您不是一直觉得小川是个拖油瓶吗,现在好了, 人家要把孩子带回去, 还谈什么条件?”
裴秋芷双手一叉,脸撇到一边,“当初就是听了你们的话, 没有及时打掉他,还想着靠孩子让商问鸿娶我,结果呢?面都没见到不说,月份大了,必须得生下来,又怪我让您二老受累。现在商家把他接回北京,您二位颐养天年, 我也能出去深造, 有什么不好?”
老人沉默不语,片刻后,裴秋芷又说,“无非是觉得没给您钱呗,要多少, 我去谈。”
裴父这才叹了口气,“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搭进去名声跟青春——”
“得了吧,当年您指着鼻子骂我不检点,转头又让我挺着肚子去逼.宫,才不觉得我的名声可惜。”
争吵声戛然而止。
似乎有人走了过来,拖鞋踩在瓷砖地上,嗒嗒作响。
商斯有迅速跑回床上,拉好被子,死死闭着眼装睡。
未几,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客厅昏黄的灯光漏进来。
裴秋芷借着这道光看了看熟睡的儿子,眉心微微一颦,又在转瞬舒开。
确认他睡得很沉,她关好门,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而商斯有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他还小,不理解妈妈和家爹话中许多字眼的含义,但很清楚的是,有人要带他走。
那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吗?
去到那边,他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吗?
离开那天商斯有表现得根本不像那个年龄段的小孩,仿佛是一个被人摆弄的布偶娃娃,商问鸿带他坐高级轿车,全程不哭不闹。
上车前最后一刻,他还听到家爹的抱怨,“白眼狼,养这么久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收回留恋的目光,踏上去北京的路。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从一个围城到另一个围城。
他不能再做裴行川,而是冠以新名字商斯有;他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能为商家蒙羞。
从童年开始,他就不得不配合家里罗织一个个谎言,对外永远蒙着一层名为“商斯有”的皮套,那是属于商家子孙的,他只能做套子里的人,无法流露半点真情实感。
他时常觉得自己虚伪,却又无法改变,真亦假时假亦真,后来连商斯有自己都分不清,他的选择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商家的期许。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商斯有,还是裴行川,还是另外一个什么人。
这些都令他怀疑存在于世的意义。
他向前走,生命里出现过的人和事背道而驰,变成模糊的信号,面目全非地闪过,又迅速消失不见。
他们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他伸手去接,却只剩一手的虚无。
……
再睁眼时头疼欲裂。
商斯有花了点时间适应房间的光线,眯着眼勉强辨认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但是空气中淡淡的香气莫名让人安心。
他心中刚浮出那个房间主人的名字,一道冷冷声线将他拉回现实,“醒了?”
江烈架着腿大马金刀地坐着,脸色不豫,显然耐心耗尽,“醒了自己吃点药,我要回学校了。”
“你这是……”
“受人之托。”
要不是郁雪非说商斯有现在的状况离不得人,他至于在这里盯着吗?
显然这场高烧降低了商斯有的思维灵敏度,他缓了好一阵才回神,问郁雪非在哪。
江烈本来就烦,刚抄上书包背好准备走,被他的话绊住,眉头蹙得愈发紧了,“该干嘛干嘛去了,难不成你想让她时时刻刻在床前守着你?”
事实上,郁雪非也是这样做的。
商斯有高烧不退的那一晚,她就在他床边坐了一晚,不停地换水擦他的身体降温,急得满头大汗。
后来他一直昏迷不醒,郁雪非到处求医问药,但暴雪天的多伦多连叫个救护车都难,只能用家里的药让他退烧。
所幸后来发热的症状得以控制,可她还是不放心,直到今天清晨,雪停了,商斯有各项体征恢复正常,她才勉强合了会儿眼。
没睡多久,又爬起来收拾出门,准备买点食材煲汤喝。
江烈目睹这一切,嫉妒得发狂,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耍点嘴皮子功夫,才能从心理上挽回一点自己的颓势。
商斯有没有与他计较,摁了下太阳穴,道了声谢。
他要翻身去取放在桌上的眼镜,昏迷太久四肢无力,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江烈心里低骂一声,还是上前搀住了他,“郁雪非又不在,你惺惺作态给谁看?”
“眼红吗?”商斯有扬唇笑了下,“曾经你动手术的时候,我看着她照顾你,也是一样的心酸。”
那时候他隔着病房玻璃看着他们惺惺相惜的身影,只恨自己不是被她珍重的那一人。
如今时移势易,两人角色调转,但彼此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江烈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大病一场的人身子还虚,不过才折腾片刻,就冒了一身冷汗。
相比起第一次见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今的商斯有真像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个人。
不再那么凌厉强悍,甚至有些可怜。
江烈深深地看他,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你还做你的商公子,她也继续当那个不问俗事的郁仙儿,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而非眼下这样,一个粉身碎骨、面目全非,另一个也为红尘扰扰所累。
“我想过,”商斯有稍敛眸,神色很淡,“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继续当行尸走肉的商斯有,人前光鲜,人后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倒不如现在,即便痛苦也切身可感。”
“但不仅你痛苦,她也痛苦。”
“我知道。”
“真的爱一个人,舍不得她难过。”
“我也知道。”
江烈冷笑出声,“道理你都懂,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因为不甘心。”商斯有说着咳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再试最后一次,她还是不接受的话,我再不纠缠。”
以前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勉强,就算有,他也有办法做到。
可是那天郁雪非的话深深扎进了心里,商斯有回看他们的曾经,只觉得自己混账。
再爱也不能抹杀他犯下的罪行,血淋淋的事实就是印证,他就是个强盗,不过片刻拥有过她的感情,就想永远据为己有。
他意识到自己的卑劣、龌龊、不堪,如同郁雪非所言,一意孤行、随心所欲,从来不问她想要什么。
所以他想最后争取一次,与她平静地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若她还是不能回心转意,他就放弃。
就像磁铁相斥的两极,再怎么努力,终究也不会碰在一起,总有些事会教会他妥协。
江烈久久无言,只有商斯有的咳嗽声起伏着。他想了片刻,还是起身倒了杯热水回来,“但愿你说到做到,不然我会替她收拾你。现在再打一架,我未必会输。”
商斯有被他逗笑,呛水又咳了两声,“现在你找我打架叫趁人之危。”
“那你当时不也是么?她为了我的手术来求你。”江烈话仍然保持着距离,却在无形中敞开心扉,说出埋藏许久的话,“我一直挺后悔,要不是我,她才不用受那么多委屈。”
他睨向商斯有,“你最好别让她再为难,不然——”
说着,少年挥舞两下拳头,端的是警示意味。
商斯有咳着应了声知道。
江烈没再多说什么,收拾着出了门。
那场噩梦般的暴雪已经停了,但雪还未化尽,屋外一片皑皑,白得耀目。
有人在门口铲雪,动静不小,但因为房子彼此隔得远,并不算很听得清。
空气安静得连一丝噪音也无。
商斯有开始环视郁雪非的房间,空间不大,却窗明几净,被她布置得很温馨。
她刻意藏好自己过去的痕迹,没有琵琶乐谱、指甲,桌上散着几册语言学校的书籍,还有些艺术理论课程的资料,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几盆小小的多肉,一看便知精心打理过,长得很饱满。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在哪,哪儿就充斥着生活的气息,是那种平静温和的踏实感,莫名令人安心。
仿佛以前的光景,郁雪非会为他系领带、整理袖扣、擦拭眼镜。这都是细枝末节的事,大部分时候也无需旁人代劳,可看她那样做,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最小的琐事,任何人都会被打动的。
她就是那么善良、美好、温柔的一个人,生来就懂得怎么去爱最恰当。
他静静地沉浸在这一区属于她的世界。
闭上眼,嗅着她的气息,就像是彼此相拥。
*
郁雪非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才看见江烈的消息。
他打字素来简练,就交代了两件事:
一,他已启程回美国。
二,商斯有醒了。
浏览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郁雪非眼皮一跳,心脏忽然不受控地加速跳动。
尽管过去了两三天,每每想起那生死攸关的夜,她还是忍不住悸动。
她安顿好商斯有,折返回屋子里叫江烈帮忙,两人还吵了一架。
最后回来时,商斯有已经晕了过去,那张精致的脸半埋在雪中,像一座被遗弃的神像。
人也如此,无论郁雪非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
那一瞬间郁雪非真是怕极了,打求救电话叫不来救护车,她甚至考虑自己去医院搬援兵。
后来还是江烈拉住她,让她冷静下来,“如果现在连你都慌了,还有谁会救他?”
郁雪非才缓了缓心绪,认真思考怎么处理他。
退热贴、冰水、酒精……她想了各种办法,他的体温才稍稍降下来,刚要松口气,睡梦中的男人却絮絮呓语。
无论怎么听,翻来覆去无非那句话——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
她压根不知道怎么回答。
郁雪非心乱如麻,回到家门口掏钥匙都花了快两分钟,在她终于对准锁孔时,门突然打开,露出Chelsea八卦的脸,“Surprise!”
她提前回来了。
之前说好要跨完年才回来,早了快一周。
郁雪非先是笑了笑,寒暄两句,忽而脑中警铃大作,她的房间里还躺着一个大男人啊!
一瞬间,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连说话都变得结巴,“吃饭了吗?我前两天听说有家西班牙餐厅很不错,不如一起去尝尝?”
“拜托,你不是刚买了食材么?”Chelsea突然变得没那么识趣了,“我还没怎么尝过你做的饭,要不……”
“……改天可以,但今天真的有点不方便。”
郁雪非把食材塞到Chelsea的怀里,“你把它们放进冰箱,我去加件衣服,我们就出发好吗?”
“好吧,我正好跟你分享这次去阿拉斯加的见闻,要不是暴风雪,我还能多待好几天……”
再顾不得她的碎碎念,郁雪非做贼心虚地溜进卧室,火速关门反锁,生怕被Chelsea看出什么端倪。
偏偏一抬眸,就撞上了商斯有的视线。
他没有戴眼镜,头发垂顺,比平日里少了些锐气,没有穿上衣,即便瘦了不少,鼓胀的肌肉线条依然清晰。
只是看了这么一眼,郁雪非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她深吸口气,随便抓了一件外衫朝他那头扔过去,然后转身面壁,“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以前不是没看过,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去跟破戒一样,充斥着罪恶感。
“可是非非,你的衣服太小了,我穿不上。”
“那你的呢?”
“我也不知道。”
郁雪非迟钝地想起来,他的衣服被雪水浸透,送去了干洗店。按照加拿大人的工作效率,估计还要等两天才能取。
“那、那我等一下去给你买一件。”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心跳直逼一百八,“明天我室友出去的话,我就送你回去……”
“为什么要躲着她?我见不得人吗?”
“你……”
不对,他的声音怎么这么清晰?
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热的呼吸,随着呼吸的节奏,喷吐在她后颈。
郁雪非转过身,猝不及防鼻尖擦过一片柔软,像是他的唇。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跳声无形放大。
他们之间距离太短,哪怕是一个抬头,都会吻在一起。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在教唆她遵从本心靠上去,可郁雪非死守着理性的底线,躲闪着他的目光,偏过头去,“你、你要是实在没衣服穿,找个披肩披着好了。”
商斯有垂睫看她,忽地笑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
“真没有么?”
她承认自己在说谎。
重逢这么久,他们吵过闹过,何曾贴得这么近?
曾经稀松平常的事情,如今像是偷尝禁果,哪怕彼此越界那么一点点,都要带着十足的侥幸。
被商斯有的气息环拥着,那些回忆涌上心间,足以令她意乱情迷。她无法抗拒这个男人。
而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秘密,一寸寸低下头,去找她的唇。
郁雪非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抗,还是说,就此不做挣扎,任他吻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Chelsea的呼唤,“Shirley,你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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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甜一下下,嘻嘻[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