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爱是什么?
是悸动, 是怦然,是小鹿乱撞。
是自卑,是担忧, 是失魂落魄。
是嫉妒, 是怨恨, 是患得患失。
如此深刻的命题, 商斯有却是第一次思考。
对他来说,爱和占有本质上是一种共轭关系, 到底谁才能洒脱到愿意放手?反正不可能是他。
他习惯了掌控与被掌控,反而爱成一种完全陌生的关系, 不知从何起, 又至何而终。
商斯有被郁雪非的问题噎了一瞬,喉头上下滚动,再度启口, “如果不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我何至于此?”
“时机合适我自然会告诉你,但这件事它太复杂……算了,现在都不重要,反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多说无益。”
“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你,你做的事情, 有哪一件对得起我吗?”
“所以你监控我就合理么?”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过了这么久, 她争取过努力过,也还是他掌中之物,必须把所有的悲喜都展现给他看。
“郁雪非,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无非想给你解决问题, 其余还做什么了?”
“可是这些事又不需要你解决——”
“你以为什么事我都乐意捡来兜着?是因为跟你相关,才肯出钱出力。难道我还错了吗?”
“对,错了。你就不该插手这件事,我不跟你说自然有我的道理,该我了结的恩怨,你凭什么代劳?一千二百万,还有那只表,这人情你要我怎么还?”
商斯有怔怔,“……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他做这些自然全因自愿,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如果说有,大概就是她高兴一点,别再颦颦愁云,对他能多点真心。
结果她扔下这样一句话划清他们的界限,更是在他心上划了一刀,寒风呼啸着灌进去,比记忆中那个漫长的冬夜更刺骨。
“你有恩于我。”
“有恩于你,那你是在恩将仇报么?”商斯有怒极反笑,“行,就当我养了只白眼狼。”
郁雪非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又不肯让商斯有看见,便抬手抹去。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有些瘦了,手背的骨骼硌得好疼,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疼。
好半天,她哽咽着吐出一句,“商斯有,你放过我吧。”
“就到这里,让我下车。”
商斯有余光扫了她一眼,依旧是冷而清丽的,像一尊冰砌成的雕塑,却无法看透她的内心。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不下心真的放她走,又放不下姿态挽留。
以前她愤怒也好,唾骂也罢,他统统不以为意,只要强加手段,她再怎么生气也只是小打小闹,没法真正离开他。
然而今天不同,他只觉得落寞。
那时他还不懂,有期待才会失落,郁雪非的话是真的伤了心,将他长时间以来的炽热当作一厢情愿,换谁都无法接受。
车无声地靠到路边。
下车时,她忘了拿袋放在腿侧的糖炒栗子,骨碌碌滚落出来。
郁雪非下意识要去捡,却听商斯有说,“不用了。”
她抬眼最后看他一次,关上车门,转身朝他行进的反方向头也不回地走。
雪越下越大。
后视镜中,女孩儿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看不见。
他靠在方向盘上,疲惫地合上眼,汽车的双闪在茫茫的雪天里,像两座孤屹的灯塔,却永远丢失了寻它的船只。
*
郁雪非在雪里走了许久,才意识到冷,想去拿手机,发现手指已经冻僵,却全然不知。
她捧到手边呵了口气,开启后,手机界面还停在锁屏时跟商斯有的微信聊天窗口,不由轻微一怔。
然后,切出界面,订了一张飞回林城的机票。
人受了委屈就会想家,哪怕年纪再大、漂得再远,也会像个小孩一样,想回到最温暖的港湾睡一场好觉。
飞机晚上才起飞,郁雪非在等待时,发消息给潘显文请了个长假,又向关观等人交代了工作。乔瞒发消息问她,怎么没跟商斯有一起来吃饭,是不是吵架了,她踌躇再三,回了句没事。
然后彻底关机。
如果按以往商斯有的脾气,他不会放她下车,更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失联这么久。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剪断双翼,让她丧失所有逃走的可能。
可今天不一样,他是真动了气。
她也一样。
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害怕,怕往事拆穿,那些陈年的积灰沾上他,就再拂不去。
哪怕早就打定主意要离开,她也不想留下如此狼狈的背影。
她也没意识到,要多在意才害怕被对方看到不堪的那面,进而被讨厌呢?
固然还是被他的行为冒犯,也没指望与他岁岁年年,可是这一刻,她希望自己不要真的被厌烦。
雪天遇到延误不是什么新鲜事,郁雪非随手在机场买了本书,反复看了几遍,全是些心灵鸡汤,没什么意思。
临近十点,她终于接到登机的通知。
在大面积延误或取消的时刻,这声音有如福音,等待得已经疲惫的人们蜂拥而上,在登机口大排长龙。
等这趟飞机的都是大包小包的旅客,或是长途旅行,或是奔波出差,只有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什么都不牵挂。
偏偏她动作最慢,几乎是看见队伍的尾巴了,才拿好证件过闸。
虽然慢,却没有回头。
她走过廊桥时,地勤同步拨去了电话,毕恭毕敬地汇报了这一情况。
那头声色低沉,说了声好。
“您有话需要带给郁小姐么?”
“没有了,辛苦。”
……
历经两个半小时,郁雪非在林城落地。
她许久没回家,被南方湿冷的冬天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把外套裹紧。明明是同样的温度,林城总是要更冷一点,寒意是侵入骨髓的,冻得发疼。
为了打车,她打开手机,信号接通的一瞬间,叮叮叮的消息提示音接踵而至,响了足足十几秒。
而这些潮水般的信息里,没有一条源于商斯有。
电话也没有。
她心头像被剜过一样发涩,很快,又整理好情绪打了车回家。
郁雪非这趟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带,到家门口才想起来没有钥匙,又不得不给郁友明打电话。
刚拨过去,听到对方朦胧的话音,她就后悔了。
“非非?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
“没什么事。打扰您睡觉了吗?”
“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才躺下呢。”
显然,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说明他在撒谎,因为这一支电话,郁友明大动干戈地起身。
“噢……我就想问问您最近腿怎么样,天冷了还疼不疼。”
“不疼,现在你何阿姨时不时帮着推拿一下,没啥大碍。”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今晚林城没有雨雪,天空万里无云,星辰闪烁。她仰头看着北斗星的方向,一股料峭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无比清醒。
现在的家也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地方了,虽然郁友明还在,可多了个何阿姨,多了份小心。
“那,爸爸你平时自己多注意身体,年节岁末流感多,出门带好口罩。还有……”
郁友明打断她,“非非,你是不是回来了?我看到有个女孩子,好像你。”
她停下朝外走的脚步。
“是你吗?是的话就回头,爸爸在阳台上。”
他们住在一幢千禧年间筑成的居民楼,楼层不高,但充斥着烟火气。阳台封了窗,老旧的、幽幽的蓝色,却仍挡不住内里昏黄灯光透出的温暖。
郁雪非回头,看见郁友明在对她挥手。
当年看中北五环那套房子,就是因为与家里很相似。
尽管有过不好的记忆,但那就是郁雪非记忆里家的样子。
这些年她尽量当个懂事的小孩,节俭持家,非必要不回来,可如果有得选,她还是愿意当十七岁前被父母宠爱的郁雪非。
她鼻头一酸,声音开始颤抖,“爸爸,我没带钥匙,回不了家了。”
“爸爸现在来接你啊,不哭不哭。”郁友明说着,阳台上那道身影也应声折向室内。
他没有挂电话,郁雪非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行动的轨迹:匆匆忙忙去门口穿了鞋,又想到天气冷要披件外套,然后叫何阿姨给他递过去,再三确认后开门下楼……
甚至还给她拿了一只热水袋来,一见面,就塞到郁雪非怀里,“傻姑娘,等了多久?”
“没多久。”
“鼻子都冻红了,还说没多久。”郁友明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搭在她肩头,“穿这么少,北京不冷吗?走走走,先回家,别感冒了。”
“何阿姨她会不会介意啊?”毕竟突然打扰到他们生活。
郁友明朗声一笑,“你把她想象成什么妖魔鬼怪了?她人很好的,见了就知道。”
她怀着一腔忐忑往上走,老楼道是声控灯,她脚步轻,灯就灭了下去,但楼道里并未一片漆黑,敞开的家门掀开一个角,将温馨的暖光漏出来。
何丽芬披着睡衣,即便带着困意,见她来仍是亲亲热热的,“冻坏了吧?快进屋暖暖。”
说着,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卡通棉拖,递到郁雪非脚边,“来,这是才买的新拖鞋,你爸爸说你喜欢这个花样。”
郁雪非垂眼,粉嘟嘟的美乐蒂冲她微笑。
“谢谢何阿姨,来得突然,真是打扰您了。”
“你回家,怎么算打扰呀?饿不饿,要不要阿姨给你煮点宵夜?”
她刚想拒绝,郁友明却先声夺人,“给她煮点面条吧,清淡点,她口味像我。”
何丽芬笑着应声就进厨房去了。
“你何阿姨无儿无女,最喜欢女儿,看到你开心得很。”郁友明招呼她坐下,“可惜小烈在国外难得回来,不然我俩摆酒时你们都在,那该多好。”
郁雪非抿着父亲倒来的热水,感觉心里某处正在一点点融化,“您既然这样说,那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那能不能赏光给你老爹安排一首曲子?就你小时候比赛拿奖的那个,春什么来着?”
“《春江花月夜》。”
“对!《春江花月夜》!那个好听。”
郁友明绘声绘色描述起她当时比赛的场景,那么小一个孩子抱着琴,神情却很从容,天然有艺术家的气魄。
听着他的话,郁雪非才总算从这个寒冷的冬日苏醒,绽开今夜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郁友明深深地看着她,神情由欣慰转为心疼。他知道女儿懂事,尽量不想麻烦他,长大了以后更是把心事都藏起来,什么都自己扛。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无论多少岁,也依旧是父母心里的小孩。
他似是叹了口气,“非非啊,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