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府右街的大院宁睦如旧, 商斯有回来时,正见天际低低掠过一只老鸹。
院子里坐着商问鸿与谢清渠,聊天的话音悠扬传来, 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最近头疼还厉害吗?”
“没怎么发作了, 老吴盯着我血压呢, 体检指标都没问题。”
“那我还是给你按按, 这是老毛病,陈秘书说你吃药老不准时。”
“嗐, 调研开会的,吃饭都没个正经的点, 更不提这了……”
冯管家见了他, 率先扬声,“小川回来了?”
商斯有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径直往里去。
商问鸿靠在躺椅上,身后是谢清渠。她搬了只小竹凳坐在后面做头部按摩,两人见他皆是一怔。
谢清渠问,“怎么突然回来,家里都没备你的饭菜。徐妈——”
“不吃饭了,我有事要问,问完就走。”他沉着脸坐下, 院中丁香投下斑驳的树影, 落在他身上影影绰绰,“妈,您近来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吧?”
谢清渠先愣了愣,尔后神色凛然,话音徐徐, “我说为什么想到回这儿,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商问鸿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睇向儿子道,“怎么了这是?一见面就呛。”
“您儿子啊,被鬼迷了心窍,怕我给人吓到了,来治我罪呢。”
谢清渠倒是磊落,三言两语交代了前情。左不过就是一点小事,比起其他子弟闹的风波只算开胃菜,然而谢清渠着重点了点郁雪非打着商家旗号狐假虎威这事,商问鸿果然神情不悦。
他最看重商家的名声和脸面,听到儿子找了这么个惹是生非的女人,态度不言而喻。
他摆摆手示意谢清渠停下,坐直身子,“川儿,你妈说的情况属不属实?”
商斯有眼色恹恹,“您就别装公允了,就算事实并非如此,您二位也不会由着我跟她好。”
商问鸿闻此,心中对这件事的真假已有了个大概,肃声道,“你既然都知道,去招惹人家做什么?眼下就敢打着你的名号闹事儿,她绝非善罢甘休的角色!”
不肯善罢甘休?郁雪非今天那样,巴不得下一秒就被商家扫地出门,从此远走高飞,省心得不得了。
他轻哂,“我和她好是一码事,我妈瞎掺和是另一码。谢二小姐,您说您这么个人物,为难一没背景的小姑娘,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啊?”
“小川!”商问鸿厉声呵斥,“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犯得着这么吹胡子瞪眼么?更何况还是为了个女人——”
“要不说您遗传基因好啊。”
“你!”
气急攻心,商问鸿一时头晕目眩,又靠回躺椅上。谢清渠赶忙叫徐妈去拿降压药,又转头来看着这个叛逆期来得格外迟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高血压,故意提这桩事气他干什么?”
“这话可是您说的,老子跟儿子都好同一口。”商斯有乜她一眼,道不出的凉薄,“所以就因为这个,她碍您眼了是吗?”
“我现在没空跟你聊这个。”
谢清渠手忙脚乱,取了药,又端着杯热水,哄着商问鸿服下。见他情况好转,她才把商斯有带到一旁,变回那个高傲的谢二小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没见过你养的那小姑娘,更没心情吓唬她。虽然话有些难听,但——不是什么人我都有功夫见的。”
这语调给商斯有气笑了,“我说,这么多年了,搁我爸跟前装贤良淑德还没够呢?刚刚你说向家场子里那件事以偏概全,我不信小舅舅没跟你说清,郁雪非是为了救董嘉月才故意那么闹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爸?”
“重要吗?你又不娶她,你爸这辈子都犯不着认识,多说何益?”
“那也不是你随意污蔑她的理由。”他越过她往里走,“我要去告诉他。”
“等等!”
谢清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刚被你气得高血压,还敢去?你爸真气死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她虽然保养得宜,到底也老了,在人高马大的商斯有跟前显得有那么一点弱势。
他脚步顿住,居高临下一睨,“您在怕什么?怕他没了,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您没好日子过么?”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看你真是被那女人迷昏头了,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谢清渠不顾形象大喊,“如果不是我,你就是个私生子,一辈子见不的天光,你怎么敢——”
“礼义廉耻,这个家里有吗?还是说一辈子像你们这样虚与委蛇,对枕边人猜疑算计就对了?”商斯有语气冷淡,“我知道,要不是您没法生育,我没有这个荣幸成为您的儿子,所以就算感念您的恩德,我不会对您做什么。”
“但是,郁雪非的事儿除外。”
“您要是敢动她,别怪我无情无义。”
谢清渠被他的阴鸷冷厉吓得怔在原地,等缓过神来,商斯有已没了人影。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一直以来,他都是最乖顺的孩子,为了讨他们欢心,什么事都争取做到最好。
起初寻回他,是为了商家有个后,能继承家族的荣光。她不是没担心过,生在穷乡僻壤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担起这个重任。
可他做到了,且超出预期,能力迅速增长的同时,对家里也是事事上心、处处顺从。
她固然因为商斯有生母的事儿心怀怨怼,与他也不算亲近,可这样多年来,那些情绪早已微乎其微,不足以破坏他们的关系。谢清渠原以为,至少商斯有愿意维持母慈子孝的表象,然而为什么一夕之间,他就变成了这样?
那个郁雪非,真就那么重要么?
她的确没见过那姑娘,就如谢清渠所言,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她花费时间去打发的。
也不过是前几天,去看望乔曙东时提了一嘴闲话,把这桩小事说给老爷子听。乔司令这人她了解的,对乔瞒管得是严了点,但是刚柔并济,对外人还算和气,应该不至于说什么重话,更别说什么为难那姑娘云云。
便是如此,也令商斯有闹这么一通脾气?
到底是吹了枕边风,还是她儿子着了魔,无论哪一样都让谢清渠无法忍受。
这种失控的感觉,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而商问鸿的风流,已然透支了这次机会。
*
与商斯有的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这期间,郁雪非按部就班地工作上课,丝毫不耽误,也照常回鸦儿胡同,根本不怕再见到他。
相反,商斯有以加班的理由在国贸住着,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小郁,月底有一场去武汉的交流表演,点名要你这个首席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潘显文知道商斯有那头不一定乐意,自己不敢一锤定音,才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征求意见,“没空也没关系,现在关观的水平也不错,合奏没问题。”
“我……我回去问问看吧。”
她知道,虽然现在他们没有交流也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要出北京,始终绕不开商斯有这关。
下课后,郁雪非就近找了家超市买菜,然后才让司机把她送到国贸。
老马颇为意外,“您还会下厨?”
“原来也不会,磨出来的。”郁雪非笑笑,没有过多解释,“其实手艺也不算好,只能说够用。”
“够用也很厉害了,我见到的这些个孩子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还能懂做饭。”
“是啊,所以说我本来就不该是商先生这个圈子的人。”
她语气极淡,几乎听不出情绪,不由让舌粲莲花的老马也卡壳片刻,估不准是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不过最后他也没再解释,一是因为已经到了地方,二是他坚信郁小姐人很好,不像是会因此计较的人——这点也跟这个圈子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郁雪非没有自谦,目前她的手艺只不过能做些简单的家常菜,与平日商斯有吃的珍馐盛宴没法比,只是心意值钱。
她炖了个番茄牛腩,然后烧上糖醋排骨,再配两道素菜,忙活好一阵,甚至忘了提前问问商斯有今天是否会回来。
待到闲下来时,郁雪非拿起手机找到他的号码,刚要拨通,却听玄关处开门动静传来。
她立马放下手机,穿着围裙就去迎门,“我还怕你不回来,真准备打电话问——”
未道尽的后话,闷声坠入无边的沉默里。
盖因商斯有回来时,并非孤身一人。
国贸的厨房里起初甚至没有围裙,是今日郁雪非顺手添置的,白底碎花的图样,带着一点堆叠的荷叶边,与这间冷冽克制的公寓格格不入。
她穿着这件围裙,长发挽得很随意,几绺碎发散落下来,看上去温馨而劳碌,让人生出一种家的真实感来。
如果说洗手作羹汤是成为太太的必修课,那么眼下,如何面对丈夫的心猿意马大概是另一门重要的学科。
郁雪非看着商斯有,以及他怀中搀扶的俏丽女人,心脏像挂了枚秤砣一般倏忽下坠。
她手里还拿着汤勺,上面残留着一点番茄牛腩的汤汁,顺着木质勺柄往下滑,钻进她指缝里,与涔涔的汗融为一体。郁雪非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显得十分滑稽,冷战多日,对方没把她当回事,甚至另寻温柔乡,而她还恬不知耻地跑了来,为了出京的自由献丑博弈。
而更为难的事是眼下该如何应答。自然,她不好以女主人的姿态邀请对方入内,可是如若不然,能在家中做饭等候的角色也只有保姆——似乎也不太合适。
郁雪非想了片刻,未及推论出什么结果,倒是他搀扶的女人先坦然问了声好,“这就是嫂子吧?果然人如其名,天仙下凡!”
商斯有淡淡瞥了眼郁雪非,“搭把手,她腿骨折了,先给挪沙发上去。”
她这才缓过神,应声搀着女人的另一边胳膊往里走。等到安置好了,女人冲她灿烂一笑,“谢谢啊,嫂子。”
还不知来者何人,就被囫囵着喊了两声嫂子,郁雪非有些懵,求助地看向商斯有。
后者终于大发慈悲,开口介绍起女人的身份,“我姑姑家的孩子,秦穗。之前都在新疆,所以没带你见过。”
郁雪非噢了一声,“秦小姐好。”
秦穗大剌剌冲她笑,“嫂子刚做了饭吗?好香啊!川哥真是好福气。”
她还想再说,却因商斯有将她那条伤腿重重掷在沙发上,疼得噤了声。
郁雪非不由蹙眉提醒,“秦小姐都受伤了,你轻点。”
“没事,我轻重有数。”他说,“她瞒着家里赛车伤成这样,眼下除了我没人敢接济她,所以才带到这儿来的。”
她明白商斯有是怕她误会才解释,心稍微定了定,把秦穗随身的东西整理放在边几上,抿抿唇道,“这是你的房子,要带什么人来你说了算。”
说着,她抬眼看了下秦穗,“秦小姐,我做的只是些家常菜,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
秦穗怔了片刻才答,“好啊好啊,我折腾大半天饿得不行了,川哥也不说体谅病号,给我买点吃的。”
商斯有一记眼刀扔过去,秦穗兵来将挡做了个鬼脸。郁雪非没多参与他们的混战,起身摆盘盛饭,没多久,另外两人也落了座,秦穗更是不吝赞美,从坐下就开始称赞她做菜好手艺,色香味俱全云云,商斯有便往她面前的餐盘里夹了好几筷子菜,让她闭嘴别再多话。
做完这些,他看向郁雪非,“你今天怎么想着亲自下厨?”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端着碗,语气颇为犹豫,“今天潘老板通知我,月底在武汉有一场交流演出,他希望我能去。”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我觉得这次机会难得,去去也不错。”
话音落地,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郁雪非从余光瞥见商斯有,脸色固然不算坏,可眼神却凛然得不寻常。
他继续问,“去多久?”
“四五天。”生怕他不同意,郁雪非飞快补充,“我可以把行程表给你看。”
商斯有不置可否,盛了一勺汤,推到她面前,“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听到这,郁雪非心头凉了半截。她知道,商斯有没有明确地许可就是不同意,他对这个话题已然有些厌倦,再说下去怕是大事不妙。
也是,本来就是因为她说错了话才冷战这么久,郁雪非一直不冷不热的,好不容易上赶着求和,又是为了出京的事情,真正地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怎么可能轻易点头。
当她正打算放弃时,一旁看戏的秦穗倒开了口,“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川哥你还搞那么封建哪?嫂子去交流表演就去呗,四五天而已,又不是四五年。”
商斯有抬眸睨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姥爷教的规矩,你全忘了?”
“就姥爷最摆谱,不然我妈怎么会跑新疆去?我家没这么麻烦,想说就说,还分什么时候。”秦穗转向郁雪非这头,“嫂子,你管他同不同意,该去就去呗。武汉又不远,飞机俩小时就到了,搞得这么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牛郎织女呢。”
郁雪非愣着点了下头,倒非为别的,而是这样久以来,一直觉得谁都对商斯有客客气气,只有秦穗敢如此不把他当回事儿。
之前听说她可是端庄大方的名媛淑女,怎么先是乔瞒借来的蹦迪装束,再是今天摔车的狼狈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的秦穗?
她不免好奇秦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然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探问这个,而是借着有人为自己说话的由头顺坡下驴。
于是,她殷殷地看商斯有,“也就两个小时的航程,而且整个活动期间我都跟关观一起的,你要真不放心的话,可以随时问她。”
男人却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迟迟不下决断。
秦穗急了,“哎呀,你就是脾气太好,要我是你,直接把票买好再告诉他,先斩后奏就得了,不然就这样问,他不同意你就真不去了?嫂子,可不能这样惯着男人。”
商斯有把她呛回去,“你懂什么,就开始教别人?仔细我回头就把你摔车的事儿告诉姑姑。”
秦穗拍桌而起,“拿这事儿威胁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君子了?你都答应我的。”
某人却理所应当地回答她,“没有任何书面协定的话,答应的事情也可以反悔。”
“……”
去武汉的事以商斯有与秦穗的拌嘴暂且告一段落。
直到他们吃完饭,郁雪非收拾台面,商斯有来帮忙时,才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你真的很想去?”
本来还以为这件事没戏,可经过秦穗一闹,似乎又有了转机。
她点了点头,“不过要是你不同意就算了吧,我给潘老板说一声就好。”
“去吧。”商斯有语气平静,“你也难得出京一趟,机会难得,别错过了。”
郁雪非没料到他会同意得如此爽快,摆放碗碟的动作不由放缓,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须臾,听得他笑了笑,“就像秦穗说的,没必要搞那么封建。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确实不该那么生气,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郁雪非心头一紧,缓缓垂下眼睫,“别这样,商先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不好的话,又或者什么事影响了你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不会变,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商斯有的手绕过她的腰,从身后环抱着她,“非非,做事要有始有终。答应我,你不会轻易离开,好不好?”
其实这是个很轻松的谎言,甚至不需要什么表演,因为男人在她背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需要点一下头,就能将他骗过去。
然而在这一刻,郁雪非迟疑了。她不知道商斯有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但她清楚,辜负二字做起来远不如上下唇一碰那样容易。
“嗯?好不好啊?”耳后传来商斯有的催促,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扑在耳垂上,有些痒。
郁雪非忙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叠放在小腹上的手,“好,我答应你。先松开好不好?秦小姐看着呢。”
她听见商斯有轻轻笑了下,松开手,“她都要霸占我的房子了,多看一眼算什么。”
“秦小姐要住在这?那你呢?”
“回鸦儿胡同。”
太久不回,几乎都要忘了那是属于商斯有的宅子,她还觉得他们在冷战中,商斯有该和她分家呢。
帮着收拾完后,商斯有安顿了一下秦穗,确认没太大问题,又给杨少勉去了通电话,让他将注意事项发过来。
做完这些,他才带上郁雪非回家。
为着今天帮秦穗收拾烂摊子,他没有带司机,因此回程也要自己驾车。
没有外人在,积蓄已久的思念汹涌而出,才到停车场,商斯有便将她抵在车门前,滚烫的气息与略有些干涸的唇一并落下来。
许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郁雪非还不及推开他,又许是压根没有想要回避,她停在原地接纳着他的吻,到后来变成迎合,甚至是势均力敌的缠绵。
她还没意识到,身体先她一步,早已爱上商斯有。
他自带一股檀香气息,初闻只觉肃穆庄重,然后一点点嗅到他的冷冽,至末才是深邃、温暖的木质尾调。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乍看是克己复礼的斯文绅士,实则阴鸷冷郁、控制欲爆棚,然而最深层的温柔,一旦触及便难以忘却。
久违的吻像一场甘霖,直至双方近乎力竭才肯停歇。商斯有松开她时,手托着她的脸颊,流连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用气声说,“郁雪非,今天看见我带着秦穗回来,有一瞬间你是不是吃醋了?”
只是很短的一霎,她稍蹙了下眉,而这个动静也被他捕捉。
郁雪非不想承认,嘴硬道,“没有,那时候我只是在想商先生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答应过我不会找别人的。”
他捏着郁雪非的下巴,轻轻往上抬,迫使她再不能躲藏自己的目光,“你还是一样的爱说谎,只是这次骗不了我。”
她的唇上下碰了碰,矢口否认,“我没有……”
商斯有只是笑着将她的手牵到身前,然后贴到左胸口,“你知道吗?本来我觉得这颗心快要死了,因为这个瞬间,它又活了过来,为你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