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眼前的一切模糊、晕开、摇摇晃晃, 再度清晰时,出现的居然是郁雪非那张脸。
董嘉月气得五官扭曲,“你哪来的胆子!”
相对而言, 郁雪非则泰然许多, “不是说我仗着商斯有恃宠而骄么, 正好让你领略领略。”
一桌子人都没想到这个清瘦的女生口气如此狂妄, 愣了片刻后,纷纷站起来为董嘉月伸张正义。
其中一个男的上前来推了下她的肩头, “姓商的谁啊,不教你规矩, 那就怪不得外人来教了。”
说着他抄起一杯酒要从她头上浇下去,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拉住了,“你疯了,商斯有都敢得罪?”
“不认识, 今儿我只知道月姐受了委屈,要给她出口恶气。”
“……是那个商家,他还有个别称商川,你不知道?”
男人愣了愣,“真是他?”
没人回答,但他高举的酒杯一点点放下来,也算明白了这个答案。
Jackson见状打了个圆场, 给董嘉月递纸擦脸, 又把她拉过来,“算了,别耽误咱们玩儿。嘉月,你不是等会儿就得回去了吗?为着这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得,咱们继续啊。”
“来来来, 接着喝!”
郁雪非知道他并非真想翻篇,左不过刚刚计划破产,要另找机会哄骗董嘉月。
于是她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看向董嘉月,嘲讽道,“董小姐还说要跟我秋后算账,就这点能耐啊。”
果不其然,董嘉月禁不起激将法,擦脸的动作一顿,直接将湿漉漉的纸巾扔向郁雪非,“你没完没了了啊?我不跟你计较你该烧高香了好吗?算个什么东西,惹了筝筝又来招惹我,你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
“上回就是你在朱晚筝跟前挑唆,她才因此与川哥有了嫌隙,你以为她不埋怨你?”
“关你什么事!”
“的确与我无关,”郁雪非笑得温温柔柔,“我只是想说,你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
……
“小舅舅,您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
叶弈臣掐灭手里的烟,打量着club五光十色的装潢,咳了两声,“真怕来一趟被人看到告ji委去,那我不是冤枉大发了么。”
哪知谢方遒眼睛黏在财务报表上,头也不抬,“你也可以不来,在家陪你妈妈和姥姥好好说话。过两年要驻外,承欢膝下的时日无多,要珍惜。”
“别,我可受不起。”他撇撇嘴,“就是因为要驻外,这两年老催着我跟乔瞒瞒把事儿办了,紧箍咒似的,念得我头疼,不然也不至于来你这躲着不是?”
也不需要谢方遒搭理,自顾自地环视周围,“不过你这投资版图可真大啊,连夜店都有股,跟亲外甥我透透底,这四九城里哪儿没有您的钱?”
谢方遒沉吟半刻,“你们单位肯定没有。”
“……”那要有才奇了怪。
又过了会,他终于看完季度营收情况,靠在沙发上捏了下眉心,“对了,你跟乔家那姑娘什么时候落定?别耽误人家。”
“落定不了,人生着我气儿呢,还哄不好了。”叶弈臣垂头丧气,“以前也没见她这么烈,也就一个下午,忍不住跑来找我和好。这回算是动真格了。”
谢方遒睨了他一眼,“人家不找你,你就没长腿?”
“算了,说来话长,您这种老光棍不懂。”叶弈臣把面前的水喝完,催促道,“好了没?老太太还等着您呢,您不去,今儿这病是好不了咯。”
他们从办公室出来,要穿过大厅出门。旖旎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帷幕,声色嘈嘈里,vip区一处卡座的纷乱格外刺眼。
一地碎酒瓶和酒杯玻璃中,几个保安正在尽力维持秩序,老板向潮生焦头烂额。他在这群二代里充其量只算个中不溜,两边都招惹不起,在夹缝里为难。
见谢方遒在,他赶忙来求助,“谢总,这一边是董部长的千金,一边又是小乔,我实在是没辙了……”
哪知叶弈臣耳朵比什么都好使,“小乔?乔瞒瞒在这?”
向潮生吞了下唾沫,“对,小乔说来我这儿玩会,本来还挺好的,哪知跟人家吵起来了……”
叶弈臣眉头一拧,越过他直接杀过去,果然在灯球照射下,看到面目全非的乔瞒。
被抓包的人更是浑身一震,“你怎么在这?”
叶弈臣声调更高,“我还没问你呢,搞成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本来纠结董嘉月与郁雪非恩怨的一桌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吃瓜。
乔瞒看了眼郁雪非,理直气壮,“怎么,你能来夜店玩,我不行吗?况且我就跟小郁老师来的,你急眼什么。”
她双手环胸,“来都来了,帮个忙。董嘉月非要找小郁老师麻烦,川哥不在,可不能让别人欺负她了。”
叶弈臣要说不惊讶是假的。
印象里郁雪非一向不爱热闹,清泠泠立在那儿像株亭亭的竹,怎么会来这种声色场所,还跟人吵起来了?
“来来来,都作证啊,这疯女人过来就泼了我一脸酒,本来我想着算了,她还不依不饶,是不是?”
董嘉月被架到这个位置,要真草草收场才没了脸面,因此必须要扳回一城,“听到了吗?叶司长,管好你未婚妻,别让她到处撒泼,帮亲不帮理!”
远处的谢方遒默默看了片刻,对向潮生交代一句就往外走,“跟叶弈臣说,我在外头等他。”
向潮生有些诧异,“这您不管管?”
“有的是人管,”他没回头,扬手冲身后人挥了挥,“走了。”
*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寻衅滋事行为一般情况处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还好今天没闹大,不然你俩得进去了,知道吗?”
面前两个姑娘,吓得跟鹌鹑似的,真没法与“寻衅滋事”这四个字扯上关系。高政叉着腰教育完,像是怕把她们真吓着似的,无奈叹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刚刚我们的同志也从那个Jackson身上搜出了东西,甚至场子里别的座位也有,也算将功补过吧。知道你们是怕董嘉月受害,只是要注意点方式方法,咱们法治社会有的是正规手段,真打起来,你俩这小身板招架得住啊?”
乔瞒点头如啄米,“知道了政哥,再也不会了。”
郁雪非也跟了句,“谢谢高警官,一定改正。”
“得了,这说得我也够累的。”他坐下喝了口水,偏头喊门口候着的男人,“进来吧,把你俩的祖宗领走。”
风尘仆仆的商斯有和一脸不悦的叶弈臣前后入内,哪知乔瞒见叶弈臣来了,起身就往外跑,叶弈臣垂头丧气地又跟出去。
商斯有虽然有些疲惫,神色倒很从容,先跟高政道了声谢,“大晚上的还劳您大驾,谢了。”
高政放下茶杯,“自从升上去,多少年没亲自指挥现场了,你们换着法儿考验我能力呢?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查出来好几种新型迷.药,现在市面上都还没广泛流传,能从源头遏止的话,我们也好开展下一步工作,小郁同志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不过没想到她这么烈,冲上去就跟人杠上了,一点都不怯,女中豪杰。”
商斯有淡笑着应了句,“我们非非一向善良又仗义,不足为奇。”
他这宠溺的语气,硬汉如高政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哟哟哟你们非非”调侃几句后,实在跟这两个人待不到一块儿,说要处理工作,一溜烟没了影。
这一切发生时,郁雪非都低低埋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脸又红又烫,羞愤欲死。
视线内忽然出现一双男式皮鞋,没多久,她的脸被男人骨节分明、带着点温热的手托起,刚抬眼就撞进他目光。
商斯有蹲下身,认真又心疼地看她。
此刻的镜片通透、清晰,她能毫无遮掩地看入他眼底。商斯有的眼睛还是笑笑的弧度,却不再那么莫测。
他问,“吓到了吧?”
郁雪非那句将将脱口的“对不起”,因为这句温柔的话咽了回去。Jackson敲碎酒瓶,举起参差不齐的玻璃豁口吓唬她时她不是不怕,要不是乔瞒及时赶到,那碎片真扎上她的脸,必定要毁容的。
她鼻头有些酸,瓮声瓮气“嗯”了下。
商斯有什么也没说,将她揽到怀里,揉了揉脑袋,“我来迟了。”
“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明明商斯有出差的行程还有两三天,他突然出现的时候,郁雪非真觉得有如神兵天降,“没丢你的脸吧。”
“说什么呢?明明是长脸的事儿,你倒心虚起来了。”
“可是我打着你的名号故意挑衅董嘉月,在场那么多人都听到了,往外传的话,肯定影响你名声——”
“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商斯有说得满不在乎,“好了,咱不多想,去看看小乔他们,嗯?”
郁雪非点点头,“好。”
他们出来时,看见乔瞒身上裹着叶弈臣的外套,眼眶红红的,但俩人没有再吵架。
一看便知,和好了。
商斯有笑着问,“怎么就原谅他了,我打赌你得气五天,就差一个小时,再撑会儿吧。”
叶弈臣恨不得上手来打他,扬拳威胁了一下,到底没真揍,“要点脸成吗?”
乔瞒吸溜了下鼻子,“我……都怪叶弈臣不说,要他早点告诉我涂幸是他师父的女儿,我犯得着动这气么。”
原来叶弈臣最初实习的时候没声张身份,让涂幸的爸爸带着学业务,尊他一声师父。前两年部里外派本来要轮到叶弈臣的,是涂幸父亲觉得他要完成人生大事才主动替了,没成想驻外的那个国家发生冲突,涂幸父亲因此殉职。
这件事对叶弈臣打击很大,甚至感到自责,认为师父是因为自己死的,所以理应照料好他的遗孀和女儿。
因此才有了带涂幸到饭局上牵线搭桥这件事。
“行了,既然话说开,也别在这杵着了。送走你们这几尊大佛,我还得回家看孩子哪。”
高政催促着他们回去,“快走快走,一个个的不省心。”
叶弈臣送乔瞒走后,郁雪非跟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
他显然是累了一天,等她洗澡的间隙,靠在床头就睡了过去。
郁雪非在床沿蹲下,安安静静地看他,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只鸟。
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重获新生,应该是开心的吧?
可是为什么他当时说话的语气那么令人悲伤呢?
之前她几乎没有主动了解过他,只是从自己的感受去揣摩商斯有这个人。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她狭隘的视角中看见的碎片,并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那次夜骑长安街,他说起少年时代,闪闪发光。
然而他又说,冬日里的太阳徒有光亮,没有温度。
哪一面都是他,哪一面似乎又都不是他。
郁雪非轻轻摘下他的眼镜放在床头,然后扶着他躺下。
如此动静都没能吵醒他,可见来回奔波确实很辛苦。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收拾躺下,他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夏哲。
犹豫片刻后,郁雪非还是接通了电话,“夏秘书,商先生睡着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好的郁小姐,麻烦您跟商总报告,明天返程的机票最早一班是五点,抵达后马上去会场,资料我已经发到商总邮箱。”
“好的夏秘书,您辛苦了。”
“职责所在,应该的。”
凌晨时分,商斯有被郁雪非叫醒。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低矮的胡同上空尚有几粒寒星。
“几点了?”
“四点不到。”郁雪非说着打了个哈欠,“夏秘书能订到最早的航班是五点,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他应了句好就起身更衣洗漱,郁雪非挑了条灰蓝色领带递过去,“我不太会系,不然就帮你了。”
“回头我可以教你。”刚修整完,商斯有的身上带着洁净的须后水气味,莫名让人觉得温暖,“你一夜没睡?”
郁雪非抬眸,恰巧瞧见镜子中的倒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洇着红色的血丝,憔悴得很显然。
“想睡没睡着,后来怕睡过了误事,索性不睡了,把你叫起来再补觉。”她稍敛下颌,恬静得像一尊白瓷佛像,“明明今天早上有重要会议,昨天可以不用回来的……”
“不回来真就放着别人欺负你?上回的事儿我真是有些后怕,不想重蹈覆辙。”
郁雪非给他拿西服外套,“哪这么容易被欺负了,你说过我很厉害的。”
他笑笑,“的确,我们非非最厉害。”
李师傅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凌晨四点的胡同街巷还在沉沉睡意里,天际晕开靛蓝色,此刻这座繁华的古都返璞归真,回到它最初的模样。
郁雪非在稀薄的晨雾中送别他,随着车辆行驶,她的身影渐渐缩小,像一枝细瘦的柳条,直到拐过巷陌再望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分明以前出差也会想她,可是今天的心情更迫切。畴昔漂泊不定的一颗心,被她的温柔包裹、抚慰,在这个清晨忽然有了归处。
那句诗怎么念的来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他想要和郁雪非有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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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珍惜一下心意相通的时刻,很快我要开始撒狗血了[狗头]
咱们三角恋也是正式上场咯!乔瞒x叶弈臣x小舅舅,《瞒瞒》那本的主角,喜欢可以点个预收[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