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宝宝 宝宝怎么不继续问了?……
夜沉霭霭, 整座庄园万籁俱寂。
四处灯光映亮了半边的天空,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没有丝毫倾泻进卧室里。静谧的室内, 床上柔软的被子隆起一个小鼓包。
或许是祝静恩睡前哭过太久, 她的呼吸不大通畅,呼吸声比平时要明显些。
祝静恩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她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不管她往哪个方向都找不到出口。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梦里,但怎么也无法立刻醒来。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她就有这样的症状。白天受到惊吓或者是焦虑, 夜里就会惊梦。
但自从她搬到和赵崇生一个房间后,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小恩。”
祝静恩听见一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悠远而不真切。
她下意识回头循声看去, 在几步之外,隔着白茫茫的雾,有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陌生又熟悉。
祝静恩朝着对方走了两步, 横亘在中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
那人又说道:“小恩,你不要怪妈妈。”
母亲……
祝静恩错愕地愣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那股熟悉的感觉源自记忆深处。那时候她年纪太小,到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她的左手掐了掐右手的掌心,不知自己对于这句话该作何反应。
“如果没有你, 我就不会拖到现在才离婚, 我已经为你坚持很久了。以后你跟着你爸爸,不要再来找我了。”
愧疚感随着母亲说的每一个字而增加,她好像是一条绑住母亲、让母亲无法走出那个家的锁链。
母亲说完,转身朝着远处走去。
祝静恩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像是有一股外力带动她追着母亲的身影跑。四下沉寂,耳边只剩下脚步声与自己粗重的呼吸。
但不论她怎样努力,与母亲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浓雾吞没着她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
四周又只剩下浓雾环绕。
茫然、孤寂。
她好像记不清上次想起母亲是什么时候了。
父母离婚后,母亲放弃她的抚养权,组建了新的家庭。幼年时期无数个想念时偷偷打出的电话,总是以机械女声说着“无人接听”作为结束。
祝静恩并不恨她或许早在那些没有回应的年岁中,逐渐淡忘了对她的印象,就连梦中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偶尔想起也会觉得母亲作出的决定是对的,她好像真的是一个拖油瓶。
忽然有东西砸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去,虎口处几滴水痕。
明明早就习惯了人生中没有母亲这个角色的陪伴,可又是从哪里来的泪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呢。
是真的全然不在意吗,
又有脚步声渐近。
祝静恩看着第二道人影的出现,心底里的失落却越发浓重。那人蹒跚地走到她的近处,只相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外婆。
祝静恩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生病恢复了吗,阴雨天的时候膝盖还疼吗……
可是她说不出一个字,嘴巴像是被胶水紧紧粘住,无法张开。
外婆牵着她的手,和声细语地交代着:“外婆要走了,等小恩回家之后要听话懂事,别给你父亲添麻烦,和家里的阿姨和弟弟好好相处。”
她朝着外婆伸手,想拉住她让她别走,也想问自己能不能不去父亲和阿姨组成的新家。
她的指尖堪堪擦过外婆的衣角。
这一次分明站得那样近,还是没能追赶上外婆离去的背影。
而第三个出现在浓雾中的是父亲。
祝静恩更加清晰地看见了他的面容,一如以往那般冷漠,看向她的目光,像是再看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货物。
他看着她的模样,皱起眉头不耐烦道:“怎么还没收拾好?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这么慢慢吞吞。”
父亲一边扯住她的衣服往前走,一边说道:“出国后你就住在那里,和大家多相处,好好表现,嘴巴学着甜一点,总是闷着不说话谁能看得到你。你长得随你那个妈,脸倒生得不差,如果被人看上,记得想着拉资源帮家里。”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祝静恩跟不上他的速度,走得踉踉跄跄。不知走了多远,扯住衣服的力气骤然消失,她抬起头,前方空无一人。
周围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祝静恩站在原地怔了很久,呆呆看着最后父亲消失的方向。
从记事起所有她认为重要的人,按照那个既定的顺序,陆续与她告别退场。走进那片蒙蒙的浓雾里,再看不见身影。
如同就此分别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而她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着离别的到来。
就像火车总会到达站点,总有人要下车离站。火车还是要继续往前开,即便浓雾降低了能见度,但轨道早已经决定了下一站。
心脏上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明明清晰知道只是个梦,却那样真实,如同身临其境。
曾经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接受自己被丢下,为什么现在又要让她记起?
她在浓雾里走了很久很久,视野里出了白色还是白色。眼睛逐渐变得干痛,像是雪盲一般,视觉质量急剧下降,充满杂乱的闪光和模糊感,如同隔着磨砂玻璃,无法对焦。
视线受阻加上找不到出口的恐慌越发加重,包裹住她全身,恐惧而焦虑。
她不敢乱动,只能原地蹲下。尽可能地让自己蜷起来,以此获得一点点的安全感。
“Greta。”
赵崇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她的心跳空停一拍,随即又怦怦跳动着。
人生中第一次被叫作“Greta”的那一天,被丢掉的小恩作为Greta被找到了。
于是,恐惧一点点抹除。
祝静恩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视觉仍然没有恢复,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往人影的方向伸手,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怎么会……
他明明从来不会让她索要拥抱的手落空……
她想起什么,登时慌张地像四周摸索着,可是却怎么也不能靠近赵崇生。
“Greta,我送你回国去看看,好不好?”
她最害怕的话语还是经由他的口中说出来了,她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好像这样就能逃避这件事的发生。
但他似乎也没有想继续询问她的意见,视野中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她想说不要,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经过前边三位亲人的离去,她已经追赶到没有了力气。不知道被什么绊到,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从骨头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动弹。
记忆由远及近,梦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明明是她最熟悉的人,也是她最想要记住的人,可她为什么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为什么会仓促到连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呢。
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逐渐远去,像是注定要走向一条不可回头的路。
祝静恩猛地睁开眼睛。
小夜灯蓬蓬散发着暖光,驱散梦中无边无际的茫茫浓雾。
她大口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朝着赵崇生常睡的位置伸手,却只摸到床单上早已没有任何温度,显然对方已经离开很久了。
大脑里本就绷得极紧的那根神经,在这个瞬间被抻到最细,几乎在断裂的边缘。
梦中他离去的模糊背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她下意识朝外跑去,一路磕磕绊绊地撞到好几次,也没有停下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了过去。
就连赵崇生平时最常待的书房也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祝静恩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和急促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她转身要跑去下一个地点,突然迎面撞得结结实实,熟悉的气息一并涌进她的呼吸间。
鼻尖碰撞受力一阵发酸,混合着那股难以言明的委屈,瞬间变作眼泪掉了下来。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我以为……”
赵崇生轻抚了抚她的后颈,嗓音温和:“以为什么?”
其实她想说“我以为你真的像梦里一样,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后半句话却哽咽着说不出口,或许是潜意识里担心说出口的话会成真。
祝静恩摇了摇头,双手环得更紧了,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将自己嵌进他的怀里似的。
她跑得太急,连拖鞋都忘记穿上,一双细嫩白皙的脚局促地站在地上。
赵崇生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却没有指责她。将她抱了起来,缓声问道:“做噩梦了吗?”
祝静恩委屈地应着,注视着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生怕他会像梦中那般忽然消失。
赵崇生慢步往外走,垂眸看她。
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本就有些肿,此刻眼眶鼻尖又开始发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回到了卧室。
他把她放在床边坐着,半蹲在她身前。握着她一边脚踝,用湿巾擦拭着她脚底灰尘。
她此时的身位比他要高些,可以轻易看见他的发顶。但即便这样,仍然难掩他身上不自觉散发出来的上位者气息。
“您可以再保证一遍吗,不要把我送回国。”
大约没有几个人敢这样索要赵崇生的保证,可是此刻祝静恩管不了那么许多,冒犯不冒犯的,早已经丢到了脑后。
见他没有反应,大着胆子抓住他的领带轻轻晃了晃。
“好不好,uncle?”
她又叫回这个称呼,不自觉地依赖。
他的动作未停,淡淡地应声。
湿巾经过他掌心的温度之后,不再发凉,带着些薄薄的体温,动作温柔地替她擦拭着。
直到手中的事情完成后,才抬眸看向她。那双眼眸太过平静,蓄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保证,不送Greta回国。”
祝静恩的整张小脸仍然皱着,赵崇生抬手,指尖轻抚了抚她的眉心,“想再抱一会儿,还是下楼吃早餐?”
她没有说话,身体往前靠,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依偎得太过自然。
“给你请了假。”
“抱歉,Greta。我不太放心,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能离开庄园了。你的课程和作业,我会监督你完成。”
祝静恩连连点头。
不知为什么,哪怕他就在身边,她仍然感到极大的不安。就算赵崇生没有替她请假,在危险解除之前,她也绝对不会离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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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从霍暄的私房菜餐厅调来的厨师。
祝静恩平日里很喜欢,但今天同样没了胃口,只寥寥吃了几口。
梁医生给祝静恩进行日常的身体检查。
在上次她气体中毒晕倒后被辞退,梁医生还能够再重回到这个岗位,绝不只是因为她的求情。
作为私人医生的硬性条件几乎能够达到满分,除此之外,她们来自同一个国家,祝静恩对她的防备相对没那么多,比起那些外国医生,她更愿意将自己身体上的情况告诉给她。
问诊的时候,梁医生似是无意地问道:“眼睛有些肿,是没有休息好吗?”
祝静恩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哭得太久了,还做了噩梦。”边说着边下意识转头看向赵崇生,确认他还在那里。
“听起来Greta的心情不太好,那身体上有哪里疼吗?”
“心脏不太舒服,呼吸有点困难。”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骨头也很疼。”
“今天好像只剩下喉咙不舒服。”
梁医生还是让她做了全面的检查。
检查结果并不意外,在祝静恩又一次回头去看赵崇生的时候,梁医生悄悄对他摇了摇头。在实际检查中,心肺呼吸道以及骨骼都没有存在对应的病症。
最后祝静恩得到了一瓶川贝枇杷膏,按剂量喝完,喉咙里糊着一层甜腻。
诊室内,梁医生和赵崇生汇报着祝静恩的情况。
远处,祝静恩隔着玻璃门,定定地看着赵崇生的背影,看起来颇为坐立难安。手搭在膝盖上攥着裙摆,坐姿只挨着沙发一点点,做好了随时可以朝着这边跑来的准备。
梁医生说道:“她目前呈现出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如果以后无法得到足够陪伴来缓解情绪的话,后续只能通过药物治疗,最严重的情况可能需要做mect。会让情绪变得麻木,而且会……”
她停顿片刻,觑了觑赵崇生的脸色,说了剩下半句:“会失去部分记忆。”
而他只是平静地看向远处那道单薄的身影,神色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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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静恩始终对那个梦耿耿于怀,就像是冥冥之中向她暗示着什么。
她不敢放松,像一个小挂件似的,不论赵崇生走到哪里她都要跟着。期间包括但不限于,他开会、谈话、会客。
就连赵崇生加班到深夜,她都要靠在他的手臂上昏昏欲睡。
每当他提出要她回房间去睡,她又会马上拍拍脸,嘴硬道:“我不困。”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眼眶里蕴得全是困倦的泪水。
隔日。
赵崇生早起去健身房,她也要跟着去。她困到路过卧室门时睡裙被门把手挂住,差点儿摔倒,他只好无奈地把人抱起来,把她放在练习卧推的训练凳上坐着。
开始的时候还能仔细观察他健身时的模样,但起得时间实在是太早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她困得东倒西歪。
有一次她睁着困意湿蒙的眼睛看向他,问道:“您好了没有呀?”
坐着打瞌睡实在是太不舒服了,她想回卧室睡,但是又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回去。
当时赵崇生沉默着没有回应。
等到健身时间结束,赵崇生在健身房的浴室里洗漱,她偏要在门口守着。不知为什么,今天他洗漱的时间格外久,她困得不行,下意识地又呐呐问道:“您好了吗……”
下一秒,浴室门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把站在门口的人拉了进去。
当她腿软站不稳、张口话语不成音调的时候,赵崇生还问她呢,“宝宝怎么不继续问了?”
于是,祝静恩不得不用一整个上午的睡眠时间来恢复体力。
等到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赵崇生的亲吻中睁开眼睛。这个吻不算很凶,更多是缠绵的、缱绻的意味。
一吻结束,睡意惺忪加上接吻产生微微的缺氧,让祝静恩整个脑袋都在发懵。
忽然一个冰凉的,冷硬的物件放进她的掌心。触感很陌生,指尖下意识收拢,感知到轮廓形状后,微微怔了怔。
祝静恩低头看了一眼,瞬间清醒了——
在她的手中,躺着一把黑银相间的手枪。
那是一把Micro9 Raptor,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弹夹容量不大,但胜在方便隐藏和携带。
后坐力对比其他枪型要低很多。
对于祝静恩这样的新手来说,后坐力轻才能提高准度。
但她似乎并不关心这是一把怎样配置的枪,下意识地把枪推回赵崇生手中,一副那是烫手山芋的模样。
赵崇生眼底几分笑意,将枪放回她的掌心,“没装子弹。”
她这才没再推拒,小心地研究起来。
“不是应该要刻字吗?”
她指了指枪托的位置,“比如在这里刻上‘Greta’,代表这是我的枪。”
赵崇生面色浅淡,“或许有些时候,没有具体的标志,才能解决很多麻烦。”
她没听明白,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但仍然对于手中的东西爱不释手——她珍视赵崇生送她的所有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研究着,听到赵崇生说道:“我教你怎么用。”
他带着祝静恩到庄园另一处建筑。
祝静恩是第一次知道庄园里居然有室内的射击场,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踏足过这片区域。
几个月前,方峻曾经带着她到户外靶场去过,当时她还对枪械敬谢不敏,没想到如今她竟然要自己尝试练习使用了。
赵崇生从注意事项讲起,而后是安装子弹和射击。
她听得很认真,可是从装弹开始她的手就抖得厉害,完全不受控的反应。
赵崇生走到她的身后,双臂环过她握住了她手中的枪,朝着远处的固定靶抬起枪口。
“手臂伸直,眼睛看向前方瞄准,掌心用力保持稳定。”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却已然瞄准靶心,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击中靶心。
她没有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懵懵地看着前方。赵崇生摘下她的隔音耳罩,唇碰了碰她的耳廓,“感受到了?自己试试。”
祝静恩的专业使然,对距离和比例的感知很好,除了前两发子弹脱靶,后边基本上可以在八环左右徘徊。
不算多高的准度,但紧急情况下,这个准头也够敌人受伤退后,争取一点时间了。
“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慌张,想想今天我教你的。”
赵崇生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知她听进去了还是全程神游,捏了捏她的脸颊。
“如果我失手……”
赵崇生神思淡淡,仿佛全然不在意她所说的事情发生,轻声道:“不伤到自己就好,剩下一切我来解决。”
两人正说着话,佣人忽然走到近处,微微躬身说道:“霍先生到了,安排他在书房等候吗?”
祝静恩条件反射地牵住了赵崇生的袖子,大有寸步不离的意思。他垂眸无意扫过她紧攥的手,淡淡道:“让他过来。”
他随手将祝静恩垂落的发丝挽回耳后,“Greta自己再练一会儿?”
“那您……”
“我就在这,不走。”
祝静恩点点头,眉心却不自觉地皱着。
赵崇生朝身旁的保镖递去一个目光,保镖会意地跟在她身侧,以防她练习的时候伤到自己。
佣人很快引着霍暄过来。
两人在靶场外围站着,不远处的祝静恩回头看到霍暄,礼貌地挥手问好。
霍暄友好笑笑,转头看赵崇生淡淡的神情,显然是在不爽,小声说有些人心眼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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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应该还有一两千字剧情,会补在这一章~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又从德里克口袋里掏钱来发红包了!
其实这一版还是写得不太满意(没有说之前其他章就写得满意的意思)但是先更吧!等完结会再回来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