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保护 他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厉害的大人……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市长。”庄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以李璟川对他的了解,还是捕捉到了那刻意压制下的一丝凝重。
李璟川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舒榆,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静待下文。
庄儒言简意赅, 用词谨慎却清晰地汇报了刚刚捕捉到的风向。
某个与他们立场相左的派系掌控下的边缘媒体,正在酝酿一篇报道,核心直指李璟川的“私生活”,暗示他与一位“背景复杂、作品风格颇具争议性”的自由艺术家交往过密, 质疑其可能影响公共资源的公平分配,并隐晦地提及该艺术家家族过往可能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试图从私德和立场两方面进行夹击, 损毁他精心维护的冷静、公正、不徇私情的形象。
李璟川安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注视着黑夜的眼睛, 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幕,精准地锁定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身影。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骨节泛出用力的白。
“知道了。”听完庄儒的汇报和初步的应对建议,李璟川只回了这三个字, 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按既有预案处理, 控制传播范围,必要时,可以适当敲打一下那边最近的动静。”
他点到即止, 庄儒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精准反击,敲山震虎。
挂了电话,李璟川在原地站了片刻,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他收敛起眼底所有的锋芒,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对舒榆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安抚性的笑容。
“没什么大事,一点工作上的小麻烦。”他轻描淡写地说,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毛巾,自然而然地帮她继续擦拭着头发,动作温柔,“庄秘书已经去处理了。”
——
接连几日,李璟川总是早出晚归。
即便偶尔准时回家,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电话似乎也比往常更多,他接听时总是走到书房或者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舒榆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萦绕在他周身,但他面对她时,依旧温和,绝口不提工作上的烦扰。
他只是在她熬夜画设计草图时,默默为她端来温热的牛奶,或是将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这敏锐让舒榆察觉到异常,甚至是能感觉出与她有关。
因为其他的事李璟川在处理的时候从没有躲过她。
但她不是需要被时刻呵护的藤蔓,她信任他能处理,也珍惜他不想让她担忧的心意,于是也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三天后的午后,舒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突然罢工,一份急需修改的艺术装置概念图还开着。
想起李璟川曾说过他书房电脑密码是她生日,她便发了信息询问是否方便借用。
李璟川很快回复:“随便用,密码你知道。”
书房整洁得近乎刻板,只有那台黑色台式机安静地立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舒榆开机,输入密码,桌面从原本系统自带的风景图换上了李璟川不知道何时拍的舒榆在落地窗前作画的背影,其他的干净得没有任何个人痕迹。
她熟练地打开绘图软件,导入自己的文件。
修改间隙,她需要查找一份关于本地传统民居色彩分析的参考论文,记得之前似乎存过一份在云端。
她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栏因为她的操作弹了出来。
最上面几条,赫然是几家本地论坛和自媒体公众号的链接,标题关键词刺眼地跳动着——“权色交易?”“揭秘某年轻市长与美女艺术家的特殊关系”“新能源巨头顾家倒台内幕与红颜祸水”……
舒榆握着鼠标的手指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她点开其中一条,快速浏览。
文章写得极其阴险,用词模糊却充满暗示,将她参与G镇项目污蔑为李璟川以权谋私、输送利益,甚至将她曾经那位疯狂且已因家族企业税务问题狼狈离场的追求者顾言也牵扯进来,编织成一个香艳又肮脏的权色故事,直指李璟川公私不分,品行有亏。
这时候属于才明白,他这几日的早出晚归,他接电话时的低沉,他眉宇间藏不住的倦色,根源在此。
他不是在处理普通的公务,而是在应对这些针对他,也践踏她的恶毒攻击。
上升到这种程度并不是容易解决的事件,而他,选择了一个人扛,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所有这些腥风血雨。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猛地冲上舒榆心头,她不是需要被藏在温室里的花朵,更不想因为这些成为他的负累和弱点。
那些肮脏的字眼,不仅玷污了她的专业和人格,更是在抹黑李璟川。
抹黑他殚精竭虑为之付出的这座城市,抹黑他知人善任的判断力,抹黑他珍视且不容亵渎的私人情感。
他们想毁掉的,不只是她舒榆,更是李璟川精心构筑的一切。
李璟川晚上回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柔。
舒榆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画画,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他,清冷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有些严肃。
“还没休息?”他脱下外套,语气如常地走近,却在看到她脸上异常平静却暗流汹涌的神色时,脚步微顿。
“璟川,”舒榆抬起头,目光清亮,如同浸了寒泉的玉石,直直地看向他,“我看到那些谣言了。”
李璟川眸色骤然一深,随即恢复平静。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凉,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轻颤。
他用力握紧,试图传递温度和支持。
“看到了?”他语气沉稳,听不出波澜,“不用理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而已,庄秘书已经在处理了。”
“怎么处理?”舒榆追问,声音里压抑着情绪,像是冰层下涌动的火焰,“是压下报道,还是警告发布者?璟川,这样做,他们只会觉得抓到了你的软肋,下次会变本加厉,他们攻击的不是你李璟川的政策能力,而是你的私德,是你任用的人的资格,是他们想把你拉低到和他们一样的泥潭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污蔑你!”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是为了自证,而是为了守护:“他们想泼脏水,我们就用最干净、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回敬,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你李璟川选择合作的人,凭的是真才实学,是你眼光精准,任人唯贤!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守护的这座城市,值得最好的艺术去装点,值得最真诚的情感去记录!”
李璟川凝视着她,看到她眼底燃烧着的,不仅是艺术家的傲骨,更是一种近乎护犊般的勇敢和决绝。
他忽然明白,她的冲动,并非源于自身被诋毁的委屈,更多的是因他而被激怒的保护欲。
这份认知,像一股暖流,冲散了他连日来因勾心斗角而积聚的寒意。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动的柔软和骄傲。
李璟川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因激动而微乱的一缕碎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包含了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需要什么,告诉庄秘书,或者直接告诉我,但明面上,这将是舒榆艺术家及其团队的独立项目。”他愿意做她看不见的后盾,让她以自己的名义,去打这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仗。
——
接下来的日子,舒榆几乎投入了全部精力。
她组建了一个精干的小团队,联系场地、发布征集令、筛选作品、构思布展,所有事情千头万绪,她却处理得井井有条。
李璟川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在明面上插手分毫,但舒榆知道,一些关键的审批流程顺畅得出奇,几家有分量的媒体主动联系要求报道画展筹备进展,这背后必然有他无形的手在为她扫清障碍,却又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痕迹,保全了她项目的独立性和纯粹性。
媒体的正面报道开始陆续出现,聚焦于画展的公益属性和艺术价值,舒榆作为独立艺术家的专业背景和她在G镇项目中的顾问角色被客观提及。
舆论的天平,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偏转。
画展开幕当天,阳光明媚。
展厅设在市美术馆一个宽敞的侧厅,布置得简约而富有感染力。
市民投稿的作品与舒榆精心创作的几幅大型油画交错悬挂,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画面、斑驳的老墙、熟悉的笑脸,构成了对这座城市最深情的告白。
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李璟川也来了,他没有走VIP通道,没有前呼后拥,只是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像个普通的艺术爱好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观众之中,站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专注地看着墙上的画作。
美术馆侧厅内人流如织,柔和的光线聚焦在一幅幅承载着城市记忆的画作上。
舒榆站在自己那幅题为《门楣上的刻度》的油画前——画中正是她爷爷老屋那扇斑驳的木门,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在光影下仿佛记录着流逝的时光。
她身边渐渐围拢了不少观众,有受邀的嘉宾、艺术爱好者,更多的是普通的市民。
舒榆没有站在高高的讲解台后,而是就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静而恳切的力量。
“策划这次画展的初衷,其实很简单。”舒榆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那扇门上,“我们常常谈论城市发展,谈论保护与更新,但这些宏大的词汇背后,究竟是什么?我想,是我们每个人家门口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小巷,是巷口那棵夏天遮阴、秋天落叶的老树,是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是像这扇门上,记录着一个孩子成长的一道道刻痕。”
她微微侧身,指尖虚指向画布上那些清晰的刻痕细节,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温暖的追忆:“这道,是我六岁生日时划的,那道,是十岁,它们不完美,甚至破坏了木门的平整,但在我们家,这是比任何华丽的装饰都珍贵的纹样,因为它们记录的不是冰冷的高度数字,是爱,是陪伴,是‘家’在我生命里具象化的年轮。”
舒榆停顿了一下,让这种情感在空气中微微沉淀,然后才继续,将个人的情感升华为一种普适的理念:“所以,在这次‘城市·人·情感’的策展中,我和我的团队,包括所有投稿的市民朋友,我们努力寻找和呈现的,就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构成了我们与这座城市最深刻联结的‘记忆符号’,它们可能是一块磨损的青石板,一扇锈蚀的铁窗,一条蜿蜒的窄巷,或者仅仅是一抹夕阳投射在老墙上的、独一无二的颜色。”
她引导着观众看向另一幅市民投稿的摄影作品,画面捕捉了一位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读报的瞬间,身后是幽深的巷弄。
“我们保护老街,不仅仅是为了留住几栋漂亮的旧房子,更是为了留住这种生活场景,留住这种邻里守望的温情,留住可以让心灵栖息的空间尺度,真正的‘活化’,不是推倒重建,也不是打造一个崭新的‘仿古主题公园’,而是让这些空间继续承载真实的生活和情感,让新的故事在旧的脉络里生长。”
接着,舒榆走到一幅自己创作的大型油画前,画面描绘的是G镇老街一角,重点并非建筑本身,而是光影交错下,几个孩子追逐嬉戏、老人坐在树下对弈的生动瞬间。
“就像这幅画,我想表达的,不是建筑有多精美,而是‘人’在这些建筑构成的舞台上的生活,规划可以设定框架,但填充框架的血肉,永远是生活其中的人,以及他们之间自然生发的情感交流,我们设计师、艺术顾问要做的,是小心翼翼地梳理出这些脉络,创造出能鼓励这种交流发生的角落,而不是用我们自以为是的完美设计去取代它。”
她的讲解,没有晦涩的术语,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从个人生命体验出发的真诚分享,以及对城市生活本质的深刻洞察。
舒榆将专业的规划理念、艺术创作的核心,用最朴实、最动人的方式娓娓道来,让每一位听众,无论背景如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理解,以及她那份立足于专业、服务于人的扎实理念。
观众们安静地听着,许多人脸上流露出认同和被打动的神色。
他们看着画作,再听着舒榆的讲解,仿佛也走进了那些熟悉的街巷,触碰到了那些温暖的记忆。
这一刻,艺术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展品,而是连通每个人内心情感与共同记忆的桥梁。
舒榆用她的语言和作品,有力地证明了,她站在这里,参与G镇的项目,凭借的正是这份超越技术层面、直抵人心的感知力与创造力,这份能力,千金不换。
——
幕后致辞环节,舒榆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站在小小的发言台前。
她感谢了主办方、团队成员、参与投稿的市民。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角落,声音清晰而坚定:“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位给予我无限支持,也给予我绝对自由的重要的人,是他让我相信,艺术可以拥有力量,真诚可以直面一切。”
她的目光与李璟川的在空中交汇,短暂,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他微微颔首,帽檐下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温柔的弧度。
正如舒榆所想的那样,画展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不仅艺术圈内好评如潮,市民反响热烈,募集到的善款数额也颇为可观。
更重要的是,那些关于“权色交易”、“干预政务”的污蔑之声,在这场纯粹而充满正能量的艺术活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攻自破,舆论彻底转向。
画展结束后没多久,舒榆做了一個更大胆的決定。
她主动联系了一位以深度访谈著称的相熟媒体人,要求进行一次公开的、正式的采访,她要直面所有质疑,亲自为这件事,也为自己的专业正名。
采访中,舒榆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妆容清淡,神情冷静。
她没有回避G镇项目,而是从容地阐述了自己作为艺术顾问的理念,如何将个人情感记忆与宏观规划结合,如何理解保护与活化的平衡。
她谈及对江市老街巷的感情,谈及艺术在城市建设中应扮演的角色。
逻辑清晰,论据扎实,态度不卑不亢,既有艺术家的感性洞察,又不失专业人士的理性思考。
李璟川是在办公室看完这段采访视频的。
屏幕上,舒榆眼神明亮,言辞恳切而有力,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光芒。
他关掉视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的小姑娘,一点一点成长为惊艳的样子。
晚上回家,舒榆正坐在餐桌前整理采访的资料剪报。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李璟川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那份登载着采访稿的报纸,目光落在她从容自信的照片上,看了许久。
然后,他放下报纸,俯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将她圈在自己与桌子之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灿灿,你现在已经懂得如何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也保护我了。”
他的肯定,比任何赞誉都让她心动。
“谢谢你。”李璟川将她拥入怀中。
舒榆靠在他的怀里,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然而,就在这风波渐平、一切向好的时刻,一封来自海外、措辞严谨恭敬的邮件,悄然躺进了舒榆工作室的公共邮箱里。
发件方是享有盛誉的“苏黎世当代艺术与城市研究基金会”,邮件中表达了对舒榆此次“城市·人·情感”画展理念的浓厚兴趣,并郑重邀请她,能否在方便时提供更详细的个人艺术履历及代表作资料,以供他们评估一项重要的国际驻留艺术家合作计划的可能性。
这封看似寻常的学术交流邮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
画展的成功与公开采访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第二天傍晚,舒榆迎来了风风火火的沈溪。
她一进门,放下包,就拉着舒榆上下打量,眉头蹙着:“我都听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你没事吧?还有,跟李市长没受影响吧?”
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
舒榆给她倒了杯水,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宽慰的笑意,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我没事,至于我们……”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而坚定,“反而觉得,更像是在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感情,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
沈溪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确认她并非强颜欢笑,这才松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你们这恋爱谈得,可真够惊心动魄的。”她调侃了一句,随即又正色道,“不过,经过这事儿,你也算是在江市彻底立住了,以后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舒榆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小溪,我收到一封邮件。”
她将“苏黎世当代艺术与城市研究基金会”邀请她提交资料、可能参与国际驻留计划的事情告诉了沈溪。
沈溪听完,放下了水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了解舒榆在专业上的追求和潜力。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几乎是每个搞我们这行的人都梦寐以求的跳板。”她客观地分析,然后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舒榆,“但是,舒榆,你想去吗?或者说,你舍得现在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