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书一惊,看向窗外,顺着王衎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河边的围墙缺了一块,掩在雨里和树下,差点看不到。
他连忙把车开过去,车刚停稳,王衎已经打开车门冲进了出去。李文书把车停好,紧跟着下车。远远看见的时候还一片模糊,离得近了,一大片颓垣断壁,让人心惊。
这墙好端端的,怎么就塌了?要是只是塌了还不要紧,刚这么想,就听到王衎大声叫道:“李叔打电话!有人!”
黑压压的天空忽地劈头一亮,随即一声闷雷炸响,李文书腿一软,反应过来后着急忙慌地上下摸手机。
雨太大太大了,屏幕按好几下才有反应,刚才着急下车,都没穿雨衣,这没一会全身上下就淋透了。
“坚持一下!”那头王衎已经开始手刨挖人了,“除了你还有没有人!”
得到回复后,王衎朝他喊道:“李叔,一个人!”
李文书在湿透的衬衫上蹭了下手机,这下电话终于打出去了,他赶紧告知具体方位,119和120都呼救后,再打给村长,然后立刻也过去救人。
被埋的人刚好埋在一个三角区,王衎已经把一些石块碎瓦挖开,从缝隙里露出了对方的头脸,李文书认出人,不禁叫道:“老林!怎么是你啊!”
王衎手下不停,但惊诧地仔细看了眼老林。
老林人还有意识,流着眼泪不断地念着“救救我”“我不想死”。
微弱蚊呐的呼叫声被大雨吞没,如果不是他们路过,根本不会有人能听见。
“老林,没事没事,我已经叫人了。”李文书忙说。
又挖出了一个洞,王衎伸手清理老林脸上的泥土,“林叔,你放心,我们一定救你出来,你现在先保存体力,不要吸进去太多泥土。”
“对对对。”李文书紧跟着继续宽慰老张。
他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手下不敢有丝毫懈怠,王衎更是拼了命,好不容易等到村长带着人赶来,几个人合力把压着老林最大的一块石板搬开,这个时候救护车也赶到,医护人员提着担架把人搬走,村委会里找了个人和匆忙赶来的老林老婆随车,剩下的人才松了口气。
有人给李文书和王衎披上雨衣,指了指他们的手惊呼:“哎哟,你们这要不要处理一下啊。”
李文书低头一看,才看到自己破烂的十指,而王衎的手更是伤痕累累。
王衎说:“不要紧,我回去处理下就行。”
村长看了看这个小伙子,正要感谢,又是一声惊雷,炸得大地都抖了抖。
——倒塌围墙边上的老树倾轧而下。
第81章
王衎印象里第一次做好事, 大概是小学的时候捡到钱交给了老师,当然,他也做过坏事和错事。
活了二十几个年头, 他见过死亡, 也濒临过死亡, 年岁渐长后, 到底无法像小时候那样无知无畏, 多了点悲观情绪,有时会觉得自己渺小脆弱,不过有时也会感到人类的相对伟大。特别是在看到一些建筑设计的时候, 虽然没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角色,但小时候的那种震撼和感动一直存在。
他也被救过——被医生、亲人、朋友、自己, 还有某些执念;也算救过人,曾经眼疾手快拉了把走路看手机险些被车撞到的同学之类。
当他得知被埋在凉亭下的人是老林, 那个陪着方敏周回家的老林时, 他吓了一跳, 冥冥之中, 像是终于找到了不详预感的结点, 所以想着必须要把人救出来。
救是救出来了, 树倒下了,他又救了一人——把李叔推开,但自己没来得及。
有那么一瞬间, 王衎怀疑这处风水不好,势必要带一个人走。
那带他走也行。
又不甘心。
动弹不得、意识模糊之际, 很多事很多人在脑海中闪过,大概是传说中的走马灯,但也被大雨淋得七零八落。
一开始挖人的时候, 雨珠打在身上还有些疼,后来手更疼,最后都没了感觉,忽然又觉得有雨水重新落在他脸上,热热的,一滴一滴。
雨变小了。
王衎再睁开眼睛时,入眼一片雪白,他还没来得及想一下这儿是天堂还是医院,就听见有人按铃喊:“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
几年前,好像也曾出现过这一幕。
王衎勉强笑了下,“……妈。”
他妈一边应他一边流眼泪。
意识归位的同时,头又晕又疼,他往旁边看,看到了方敏周。
他也冲她笑了笑,但视线还有点模糊,她好像也在笑,但他看不清她。努力睁了睁眼皮,看清了,不是梦,她也真的没事,只是怎么笑得这么难看?
他喊她,她走过来,握住了他的右手,王衎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打了石膏。
他爸跟着医生一起进来了,医生说醒了的话基本就没有大碍,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于是王衎得知他“运气极佳”,被雷劈裂的树让地上的碎砖破瓦撑了下,他没有被砸到要害,脑震荡和左手尺骨骨折,加上一些外伤。
总之,捡回一条命。
医生离开后,王衎精神不济,握着方敏周的手很快又睡去,再醒来时已是黄昏,他手心空空的,白色的病房被窗外的余晖染成了黄色。
他刚心慌,还好,方敏周很快出现,原来她只是去接了个水。
她问他饿不饿,王衎摇头,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奇怪自己怎么还这么难受,呼吸滚烫,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她说他有一点发烧,“吃一点粥吧?不然一天都没吃饭了。”
他又说好,察言观色,趁机小心翼翼地撒了娇,“你喂我?”
方敏周没说什么,把病床摇高,装上简易桌板,再从保温桶里倒出一小碗粥,是炖得烂熟的瘦肉青菜粥。
王衎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敏周忙碌,第一次被她这样照顾,感觉很新鲜却又觉得莫名熟悉,好像他一直在等这样的时刻,虽然要以生病受伤为代价。
她把吹凉了的一小勺粥递到他嘴边,王衎张嘴乖乖吃了,眼睛始终放不开她,而方敏周垂着眼,有意避免看他的眼睛,或者被他看到眼睛。她看起来平静耐心,但身上笼着一股薄弱的水汽,就像病房里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一样。
一口一口,王衎把那碗粥都吃干净了。
然后他问方敏周吃了没,她点头。他又问吃了什么,她说了几道菜,他评价了句吃得不错,她笑了下,说等他出院了带他吃饭。
王衎的心被牵动着,相信方敏周不是在敷衍他,可是这样的承诺,为什么会有一种药的苦涩。
眼皮越来越困倦,还有很多话想说,可说出来,又还是些轻的东西,“粥你煮的吗?味道挺好的。”
“我让我妈煮的,我做饭不好吃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靠着床,“……阿姨也知道了?”
方敏周默了默,“我和她说了下。”
“我没事。”
“嗯,我知道。”
“你做饭不好吃,那在国外的时候怎么办?”
“还好。”方敏周抬起头匆匆对他又笑了下,“也没有那么难吃吧。”
“方敏周。”
“嗯?”
“你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这句话让方敏周沉默的时间长了点,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收拾什么,再转过身来时,依然看不出异样,还能开玩笑:“我对你有那么坏吗?”
“你不要可怜我。”
她说她没有,帮他把床放平,摸了摸他的额头,“困了?睡吧。”
王衎应了声,握住方敏周的手。
什么时候睡去的不知道,梦里总觉得又有热热的雨水落在他脸上,后来才反应过来,大概是眼泪,是谁的眼泪?
他睁不开眼睛。
再醒来又是白天,而且已经是隔天的下午。
王衎感觉自己好了不少,但方敏周不在病房,取而代之的是他爸。他想起昨天的梦,摸了摸自己脸,是干的。
虽然父子俩先后都经历过生死关头,但彼此关心起来还是那么几句。
“我妈呢?”
“去找医生了,等会就过来。”
“方敏周呢?”
他爸看了看他,“人守了你一个晚上,我们让她回家休息一下。”
王衎点点头。
他这才发现他爸换了身衣服,也剃了胡子,比昨天他刚醒来的模样精神很多。大概是因为之前生病,他爸这几年瘦了许多,尽管有时候一言不合还是会大小声,但整体性格也平和了许多。
洗漱完,王衎开始吃他爸带来的饭。他妈做的,有鱼有肉有菜,营养挺均衡的,就是味道一如既往的一般。
他吃爸妈做的菜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小的时候羡慕过其他小孩回到家都有热菜热饭吃,但长大了一点后,真让他吃,他也不喜欢。他不懂为什么家族里其他人做饭都挺好吃的,甚至包括他自己,但他爸妈却不行。
以前挑嘴的时候被他爸锤头,说他们在外跑来跑去的,一般都是随便应付几口,他这有的吃还嫌弃,他愤愤不平,这几年才明白应付几口是什么意思。
他爸也开始吃饭,但是是外头买的红烧肉盖浇饭,红烧肉油光红亮的。
王衎精神恢复了,胃口也回来了,很没好气地说他爸不厚道,自己吃香喝辣,“医生让你吃这些吗?”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我又不是三高。”他爸说,“给你闻闻味道,看你还逞不逞能。”
“你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抓小偷抓得进医院?”王衎说,这是他爸同他吹过的牛。
毫无征兆地,他爸突然把筷子一拍,“那能一样嘛!”
声音大的整个房间都震了震,还好是单人病房。
王衎没了话,继续吃饭。
气氛掉入僵硬,如果不是他卧病在床,王衎毫不怀疑他爸要打他一顿。
他爸上一次揍他还是他读初中的时候,为了什么,王衎都忘了。胃出血住院那次他爸身体还没好全,他妈瞒着他,后来再知道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算是“逃过一劫”。
好一会儿,他爸木着脸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教训他:”王衎,你今年几岁了?快三十了吧。“
王衎:”……我二十七周岁都还没到。“
“也差不多了。”
王衎:“……”
“你救人没错,是这个,”他爸比了个大拇指,“但你脑子呢?你知不知道我们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候什么心情?你妈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