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求证,贺温纶心血来潮打开网页搜索方敏周的名字,真让他搜到她在大学的一些记录。灵光一闪,贺温纶又在“方敏周”之后加了个“樟城”,搜索结果第一页有一条来自樟城一中的校园新闻。
某届艺术节表彰名单中——硬笔书法优秀奖:高一八班方敏周。
贺温纶骂了句粗口。
手下飞速滑动页面,几眼扫过,抓住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十佳歌手之一:高一九班王衎。
贺温纶手肘撑桌,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即使真的被他猜中了,此刻竟然是惊大过喜。
不对不对,他反应过来,这不能说明什么。
校园历史新闻太多,翻了几条毫无收获后,贺温纶找去了樟城一中的贴吧。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班级合唱比赛合照,贺温纶目瞪口呆,万千感慨堵在喉咙。
惊也没有了,他觉得自己蠢毙了。
想到自己还说要帮王衎介绍,贺温纶有点想打开窗户跳了——可转念一想,王衎怎么回事?是故意看他笑话,还是气他气到不行了?好歹也是朋友,总不至于要杀他。
所以,接下来他应该装作知道还是不知道?
但消化过后,此时此刻,贺温纶最想要赶去双溪镇看热闹。
看看时间,王衎应该还在路上。不管他和方敏周之间到底有何渊源,看王衎如此“三顾茅庐”,贺温纶幸灾乐祸地认定事情进展一定很不顺畅。
的确很不顺畅,王衎扑了个空。
张阿婆讶异他的到来,匆匆招待,以为他又是来帮忙的,自然没有主动提起方敏周,而当王衎坐下吃饭顺便想找个话题问起时,张外婆被被其他客人叫了过去,最后,关阳把面碗在他桌上重重一放,“我姐不在。”
王衎不作声,抽出筷子。
“她这周都不在。”关阳阴阳怪气地补充,大有让他赶快滚蛋的意思。
王衎心情不佳,更受够了被一个小男生接二连三地挑衅,最可悲的是他还真的为此产生了危机感——他平静冷淡地回:“我知道。”
关阳显然不信,“你知道?那你还……”
“我是来工作的,倒是你,”王衎说,“该收拾收拾准备考试了吧?“
关阳脸上青红交加,看起来恨不得吐一口口水到他的面里。王衎视若无睹地夹起面条,待关阳恨恨离开后,才搁下筷子。
没什么胃口。
过了会,王衎重新拿起了筷子,很快把面吃完,再自己把面碗洗了。
张阿婆刚好回到厨房,“哎哟,碗放那里就行。”
“没事。”
“那不行,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吃。”
“好吃就好吃,下次碗放着我们来洗就好了,那要不要来点西瓜?”
“不用了阿婆,我出去打个电话。”
“好好。”
王衎走到后院,拨通了方敏周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欧阳茜见方敏周的手机第二次亮起,“骚扰电话?”
是也不是,方敏周说:“王衎的。”
欧阳茜舀羹汤的动作微微一顿,但还是流畅地给彼此都盛好汤,面色比刚才舀过的汤面还平静:“我现在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惊讶的,还是愤怒的?”
方敏周被逗笑,与此同时屏幕熄灭,她的笑又淡淡收起来。
下一秒,王衎再一次打来电话。这一次,方敏周接通了。
既已挑明,方敏周也不想躲着欧阳茜,显得他们真有什么事情一样,“……喂。”
电话那头王衎顿了顿,“你没事吧?”
方敏周一愣,她能有什么事?“没事。”
倒是他,连环call……她隐约猜到了原因,但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可他也没说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王衎没了话。
沉默间,方敏周突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有一回她因为开会没接到王衎的电话,他很是生气过,两个人因此又吵了架。
王衎停顿的时间太久,久到欧阳茜都看了过来,方敏周等待着,等来他一句不冷不淡的质问:“所以你是故意不接我电话?”
方敏周面对王衎的心情就像玩积木游戏,抽出一块愧疚、叠加一块愤怒,摇摇欲坠,却又成份复杂,“我在吃饭。”
“在哪?”
“江城。”
王衎被气笑了。
江城?
他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跑来双溪找她,她去江城却都不和他说一声?
“方敏周……”他喊她名字,但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资格,王衎放松咬紧的牙关,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敏周还没回答,他换了个问法:“你要在江城待多久?”
“还不知道,我有事。“
夜风溽热,王衎无声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想追究方敏周是否说谎,扯了扯嘴角,“你这么不想见我,我可以理解为是拒绝的意思吗?”
半晌,方敏周说:“我还没想好。“
他还能说什么?
“好,你慢慢想。”
方敏周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欧阳茜眨眨眼睛:“现在我是真的好奇了,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方敏周吃了块水晶糕,用甜的食物把心口的难受压下去,很想简单地把事情概过,却不知不觉间越说越长。
这周她来江城和金莹参观江城的创业中心,报了名,下周四评审路演,中间她确实有时间回双溪一趟,但今天约了欧阳茜吃饭,金莹又约了客户下周见面,周三晚上还有个创业沙龙,方敏周自然而然地在江城滞留了。
也许这是一种逃跑,因为她真的还没有想清楚。
她还是方敏周,他还是王衎,欧阳茜也还是欧阳茜。诚然,他们经历了更多事、认识了更多人,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一切,可以称之为成长,可是春去秋来,年轮再增长,还是同一棵树。
撕开久别重逢的保护膜后,他们还是原来的自己。
方敏周害怕重蹈覆辙。
因为她始终记得分手当晚在烤肉店边吃边哭的自己,她很心疼二十二岁的方敏周,她不想再伤害她。
第76章
盖棺定论要等人死后, 经由他人客观评价,一般人轮不上,方敏周也还没死, 所以这几年, 她顶多更认识了一点世界, 更认识了一点自己。
有些大道理经不起推敲。
比如读书的时候, 爸爸经常教育她“只和自己比”。他说这句话有他的用心良苦之处, 可一个“比”字,还是不可免俗把她架于比较的坐标轴,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而评价既然是由外界构成, 向内求只会看倒一片空荡,可年少时的自己又虚荣地顶着从容自洽的枷锁, 所以她曾经那么在意自己的不足。
她很容易发现别人的优点,由此产生的比较, 又会用伪善的言论克制, 实际上, 她嫉妒过很多人, 甚至包括元月, 只有对欧阳茜, 方敏周少有的始终怀有一丝钦佩,大概是因为欧阳茜的泼辣干脆和离经叛道是她喜欢欣赏的特质,但她没想过成为欧阳茜。
方敏周不常和欧阳茜聊情感问题, 不想欧阳茜觉得矫情。欧阳茜反而时不时会同她分享,直接粗暴, 从不闪烁其辞。
但她要说,欧阳茜也不会嘲笑她。
“要不是看你还会接他的电话,你看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欧阳茜幽幽地说。
方敏周只有笑。
大四毕业季, 她在和欧阳茜聊天的时候,才告诉欧阳茜,她和王衎分手了。
那时她趋于一种镇痛后的镇静中,而欧阳茜在得知是王衎提的分手后,先是惊讶再是十足恼火,方敏周都担心她要去找王衎算账,要到欧阳茜再三保证不会后,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心。
欧阳茜以为是王衎变心了,她解释说不是。她有自己的猜测,如今看来,确实八九不离十。
一株植物,环境适宜时生长,环境恶劣时枯萎,感情在日复一日的考验中,有的积水成渊,有的水滴石穿。
只是那时候,虽然她知道王衎没有变心,却也以为他对她的喜欢变淡了,如轮船触礁了一般,沉船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不然他不会要分开——可即使现在知道当初的他有在赌气,可过去这么多年,她也无法再回到初恋时百分百信任他的状态了,无论是重量还是纯度。
这样的复合,会是王衎想要的吗?
他把她想得太无欲无求了,她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勇敢。他对她可能也有同样的担忧,所以才会百般试探她,因为他从以前就觉得她没有那么喜欢他,而她一直觉得很冤枉。
面对欧阳茜,方敏周说她想等忙过这段时间再说,她的拖延,欧阳茜没有异议。欧阳茜一向我行我素,不从别人口中寻求认可,也不给别人建议。
方敏周大学想要转专业、计划出国再到准备回国,包括后来的offer选择,欧阳茜从来只是听,没有多余的话,完全地支持她。
方敏周的爸妈和其他朋友,以及尚为男友时的王衎当然也支持她,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担忧,也会给出自己的想法,而欧阳茜不参与,她和方敏周说过,她是觉得,每个人在面对选择时,内心其实早已都有倾向。一个人或许会不太了解自己,但最了解自己的人,又一定会是自己。
虽然她也说,是她懒且冷漠,并不愿意为他人的人生负责,“选对了还好,万一选错了,反过来怪我怎么办?”
方敏周学不会她的幽默。
“不过呢,也别考虑太久了。”欧阳茜补了一句,因为她觉得方敏周考虑得越是慎重,就说明她把王衎看得越是重要,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方敏周不置可否,“要是真的重新再在一起,我可能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那么喜欢他了。”
说完,她发现欧阳茜用一种类似怜惜的目光含着笑望着她。方敏周心里发毛,让她有话就说。
欧阳茜说,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和想法都不一样,“爱一个人才会担心自己喜欢的不够,明明做了很多,还觉得自己没有付出。”
方敏周心一惊,嘴上还是调侃:“你这话把我给吓到了。”
欧阳茜打趣一笑:“因为你喜欢上王衎了,所以高中的时候才会给他补课啊,要不然你管他死活。”
方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