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以商量的语气,问的也挺小心的,但王衎知道这是通知,因为即使他不愿意,她也不会改变想法。
他虽然有时候会在方敏周面前吹牛,说自己要成为多么多么厉害的建筑师,但其实也没多大的野心。
建筑要蓝图,生活也要蓝图,他未来的蓝图,就是大学毕业后,他和方敏周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哪儿都行,至少,不像北城和江城一样隔得这么远。
飞来横祸似得,眼看着要熬到头的异地恋要变成更可怕的异国恋,还是在一个本来大家都在考虑前途的节骨眼,他的心情像一杯打翻了的饮料。
方敏周明年就毕业了,但他还有一年,即使之后他们又都毕业了,到时候方敏周又是什么打算呢?要不他还是看看学校大五的时候还有没有交换项目?
他说可以啊,如果你要去的话,他也可以去查查资料。
后来就是方敏周拿到了留学offer,她终于能够喘一口气了,他们太久没见面了,那小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为数不多能说的喜事,是一个比赛拿了奖,方敏周很替他高兴,说要来江城找他,大家一起庆祝一下,但那天,她迟迟没有出现,电话也没人接,好不容易打通,是她学长的声音,说她有事,迟点再联系他可以吗?
事不过三,这是卓睿第二次代方敏周接通电话,上一次是他们去港城比赛的时候,他说他们在聚餐,方敏周去了卫生间。
那次方敏周很快回拨了电话给他,听起来的确是刚从卫生间回来,这次她也很快改了第二天的航班,但几句话后,他们就分手了。
时过境迁,回想起来已经很恍惚,失望过也愤怒过,痛苦过也委屈过,但王衎现在才想明白,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说分手,比起任性的试探和自以为是地替她着想,更是他出于自卫地先捅了方敏周一把刀子。
到头来,最最快乐的是十九岁的夏天。
王衎忽然的沉默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奇怪,重逢后的王衎变得像一个兵器架,他一靠近,方敏周不自觉就会有防御心理。她有些尴尬,迟疑是不是她话说太重,可又怕王衎酝酿出更难听的话。
良久,她听见王衎低声问她:“如果我一直不说分手呢?”
爱啊恨啊怨啊念啊,变成一串风铃,在时间的长河里叮铃作响。
方敏周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王衎的眼睛,她听见自己心里的一声轻叹,她想,原来王衎也想过这个问题啊。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鞋子重新放到王衎身上。
“我之前和你说过,分手之后我有反省过我自己,我那时候……比较想当然,觉得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但其实后来那段时间,我们和分手也没什么区别了。”方敏周顿了顿,她不是小孩子了,良药苦口,她不能还耍赖不喝,“所以,我后来想,你那个时候提分手是对的。”
王衎的心抽痛得厉害。
“这件事情上,你是对的,你比我果断,早点分,还能多保留一点美好的回忆,不然再耗下去,反而可能会变得很难看,这点来说,我应该认真地和你说声谢谢,我们……也还是当朋友比较好。”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方敏周在心里补充。
虽然她深深地怪过他。
这些话,她说给王衎,也说给自己。
呼吸都让胸口发疼,王衎望着方敏周,想问她,她说这些话会不会太狠心了一点,狠心到他有点不愿意相信她毫无怨言,但这话说出来,显得他多么自作多情。
暗暗的树影被晚风吹拂,王衎眸光闪动,方敏周以为他有话要说,但他迟迟不开口。
她忽然又猜想,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生她的气。
“孙彤最近怎么样?”她换了话题。
又是等了一会,才等到王衎开口,“挺好的,她来一医交流。”
方敏周犹豫了下,还是问了,“……你去医院了?”
王衎动了动嘴角,“……陪我爸体检。”
“……叔叔身体还好吗?”
“还好。”按方敏周的意思,问候长辈身体都是客套话范围,王衎无法讽刺这个问题是否逾界,“……你爸妈呢?你之前说,你妈生病了。”
“去年的事了,现在都挺好的。”方敏周说。
站着聊太久,小腿都有些僵直了,不见王衎还要说什么,方敏周转过身继续往家走去。
王衎想再说些话,他应该再说些什么,但头脑空白,喉咙干涩。多奇怪,他无法左右自己的身体,灵魂出窍般地看着方敏周走远,一如从前。
要十七岁的时候,可以厚着脸皮叫住方敏周,问她有没有听懂他唱的歌,快二十七岁了,稍一碰壁却只敢懦弱地站在原地。
走到院门前,方敏周才发现王衎没有跟上来,他的轮廓被黑夜模糊,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不忍心看。这拉开的距离,好像他们错过的这几年。
但其实也不是错过,只是他们走向不同的路罢了。
事情的发展脱轨,像一个踉跄而从手中飞出的盘子,带起无法补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遥遥对望,他向她走去。
七月的天太闷热,渴盼着有一场雨,可以代替眼泪。
第73章
方敏周虚扶着的院门突然被从内打开, “姐?”
是关阳。
方敏周刚应了声,却见关阳原本兴致勃勃想要分享什么的神情忽地一变。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衎面带微笑, 只是皮笑肉不笑的, 像个面具。
门口正好在最近一盏路灯的照明范围内, 审犯人一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晰。
“你……”关阳眼里蒙上了一层受挫的阴翳, 没能说下去, 紧紧抿住了嘴唇。
他就这样堵在门口,方敏周进退两难,不可能不尴尬。她假装毫无察觉地问他还没睡呢, 又委婉地提醒他该道歉。
关阳脸色绷紧,受辱了一般, 不情不愿地飞快吐出了那三个字,不等王衎说没关系, 已经气冲冲掉头走开。
方敏周无声地叹了口气, 进到院子里, 而王衎还站在门外, 她有点疲惫地喊了句“进来吧”。
王衎迈进院内, 随口一扯:“你不会心软吧?”
方敏周有些胸闷, “你想多了。”
他们回来的有点晚了,大家都已经回了房间,只有几盏声控夜灯亮着。
“贺温纶不行, 关阳不行,我也不行。”王衎问, “能问问吗,你现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又来了。
方敏周打开自己的房门,“我从来没有标准。”
说完, 她直接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开灯。振作精神先去洗澡,洗完澡冷静了点后,考虑再三,还是给孙彤发了消息。
她是大三下才下定决心转码,但也不敢轻易放弃本专业的课,试图两手抓,有商赛也还是报了名。
暑假去港城,同队的一个学姐有朋友在港读书,约了吃饭,学姐带上她一起。她们在校园里随便找了个学生问路,没想到就是孙彤。
方敏周吓了一跳,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人,也是第一次在孙彤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在这之前,她们还见过一面,是大一的寒假。她和爸妈去乡下农家乐吃席,她们远远的就互相看见了对方,她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孙彤已经把目光撇开。
上了桌,有不熟的亲戚对着其他方敏周更不熟的亲戚介绍她成绩多好,她尴尬不已,生怕被不知道在哪里的孙彤听见,随后又看见孙彤在门外,和一个端盘子的阿姨似乎有些争执。
有人经过,挡住了方敏周的视线,等人走了,孙彤和那个阿姨也不见了。
她们长得有些许相似,方敏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高中同班的两年,她没见过孙彤的父母。
而那时的孙彤和港城其他学生没有两样,和那个冬天、更久远高中时的孙彤更是截然不同。
她长胖了一点、肤色深了一点,显得健康结实了不少,换了一副细框眼镜,还是短发,不过修剪了层次,改为偏分,即使表情仍然淡淡的,却少了戾气,多了份利落的气质。
她指了路后就要走,本来又是一次擦肩而过吧,但方敏周鬼使神差地和用新学的粤语,同她说了句”好久不见”,她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令方敏周莫名觉得有点好玩。
隔天,孙彤带她去了一家餐厅。
她们意外地聊了很多,意外地聊得很顺畅。
当孙彤毫不客气地说她太贪心时,方敏周愣了一下,没了被冒犯的生气。
她不再掩耳盗铃,而孙彤说得没错,她什么都不想放弃,结果如何还不知道,但已经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
那顿饭的后来,方敏周努力地把食物吃光,彼此沉默时,她随口说了句餐厅正在播放的音乐很好听。
在王衎的影响下,她变得能听懂一些粤语,隐约听出是一个女声唱着“行过去,行过去”,没想到孙彤知道这首歌。
尽管这顿饭后,方敏周才真正开始认识孙彤,但她的印象还没彻底改过来,难免还以为,她还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死读书的女孩。
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那天晚上,孙彤在朋友圈分享了这首歌。
一座城市可能永远不会下雪,一个人决定不会永远年轻。她们时隔许久偶然遇见,毫无准备地都过了二十岁,迷茫焦虑地眺望未来,实际心底仍然有一份本能的野心,像歌词里所唱的那样:路弯弯/步姗姗/由无知走到这里。
如此走过无数关。
后来方敏周不常和孙彤联系,逢年过节都没有客套的短信,除了两年前的那一顿饭。上一次聊天则是在去年,妈妈做手术的时候,她问了孙彤一些问题,手术顺利结束后也和孙彤说了一声,她说祝阿姨早日康复。
那年从港城直接去南城和王衎见面,她和王衎提起过这次偶遇,具体聊了什么没多说,他调侃她们女生之间的友谊真奇妙,她还琢磨这算不算友谊。
在输入框敲敲打打,方敏周给孙彤留言,简单讲了下经过,问王衎是否说了什么,又问她还在不在樟城。
孙彤在隔天清晨回复她,她说她已经回到港城,因为只来两天行程忙碌,所以没有联系她。至于她和王衎,简单寒暄了几句近况,“然后他问我,大学的时候知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情,我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又不说了。”
方敏周回复好的,没什么事情,约孙彤有空再见面。
问这些干嘛呢?她有些无奈地想。
凌晨两点多,还有金莹的留言。金莹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问她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趟江城。
她们还在找合适的办公间,根据客户情况和各自的资源情况,看来看去,还是江城比较合适。
昨天金莹和一个同在学姐吃饭,她建议她们可以看看江城创业中心的政策,通过专家项目评审的创业团队可以得到3-12个月的免费办公室以及其他支持,金莹很心动,但决定前还是需要去园区实地考察一番。
方敏周回复金莹,她最近都有时间,然后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和消息后,下了楼。
时间还早,餐厅里,外婆擀了面条,正在熬汤头,方敏周过去帮忙,问外公呢过,外婆说外公不省心,小王去工作,他也跟着去看了,“腰还没好,也跟着乱凑热闹。”
“这么早?”方敏周问,“早饭吃了吗?”
“随便吃了点,过段时间要台风,说是看看东西都到齐了没有,要是还差的得赶快订,这工作还挺辛苦的,一直要盯着。”
方敏周没说话了。
十点多,外公和王衎回到了民宿,又径直去了谷仓。
方敏周被外婆差遣,送去早上煮好放凉了的绿豆汤,看到王衎在和工人讨论着什么。他穿白色短袖和黑色休闲长裤,和读书时差不多的衣服,却沉稳许多,像做实事的人,不再那么花枝招展。
他看见她时反应平平,收起了昨晚那股不饶人的痴怨劲儿,方敏周觉得这样挺好的。
到了饭点,王衎和他们同桌吃饭。他经过她身边拿碗筷,方敏周闻到了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才发现他还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喊关阳吃饭,他说自己不饿没胃口,外公外婆感到奇怪,但过了会儿,关阳还是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塞米饭,外婆问他:“阳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