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她以一中为目标,因为这是樟城最好的高中,但最好的高中集聚了最好的生源,真的进入一中后,方敏周就觉得自己太普通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长大的瞬间就像人类提出日心说一样,发现世界不是围绕着自己转。
方敏周明白她不应该庸人自扰般地想太多,但可能正是因为庸人才会自扰,学习的意义、自我的价值、未来的生活……像小径上横生的树杈或者小石子,总会绊着她。
科学说人体由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水分构成,方敏周觉得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比例的困惑和疑虑。大多数时候它们静静的,但有时她就突然发了烧似的陷入思考。
以前不是这样的,真奇怪,好像身体发育那样难受,因为过于隐秘混乱无法倾诉,而又隐隐地新奇地自我观赏。
其他人也会这样吗?方敏周想起之前在图书馆看到过孙彤,但因为太不熟,她没有主动上去打招呼。
学校图书馆已经接入了电子借书的系统,但有些旧书封底还贴有借书卡。方敏周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和久远的日期,会不禁猜想这些学长学姐们现在都在做什么,五年后、十年后的她又会怎么样。
想得多了,方敏周心里的温度又降了下来,这会儿,她就觉得刚才的胡思乱想很矫情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多看几页书、多刷几道题。
语文老师在课上推荐了几本入门哲学的书籍,现在方敏周的面前的书架上并排了两本《苏菲的世界》,都是绿色的封皮,老版本的绿色更深,封皮剥落,新版本的大约还有八五新。这本书她初中的时候翻过几页,但没有看下去。
方敏周选了旧版本,走到前台,先借了书,再问老师要了透明胶带纸和剪刀,在一旁把可怜兮兮的书皮勉强拼凑沾好,耳旁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声音:“你借了什么?”
方敏周一抖,看清是谁后,立刻走出了图书馆。
王衎追上来,“《苏菲的世界》……诶,这不是早上语文课老师推荐的吗?”
一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建筑,一楼是阅览室和自习室,二楼是借书室,方敏周脚下生风,快步走下楼梯,径直穿过图书馆门前的圆形小广场。
“你又走这么快。”身后王衎说个不停,“哇,方敏周,你真的太认真了吧,老师刚推荐完的书你就立马来借,怪不得……”
后头的话王衎没能说下去,因为方敏周骤然停下脚步,王衎差点一头撞上去。
方敏周本来调理好了的情绪一下子翻盘了,“我就是来借了,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啊……”
“你不是也来了吗?”
她态度恶劣,王衎的语气也跟着不好起来:“你能来我不能来?图书馆你家开的?方敏周,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啊,我招你惹你了?”
“我奇怪?”方敏周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明明是你老是阴阳怪气的。”
王衎瞠目结舌地指了指自己,“我说什么了,我夸你学习认真还不行?”
“你这是夸我学习认真?”
“是啊,我说老师推荐的书你立马来借,怪不得作文写得这么好,怎么就阴阳怪气了?我也想来借本书陶冶一下我的情操不行啊?”
秋风卷落叶,方敏周噤声了,张牙舞爪的劲儿也收了起来。
半晌沉默,王衎知道这局是他赢了,但他也没有多开心,“你这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我说什么你也都觉得难听,那叫什么,‘爱屋及乌’的反义词是什么?”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的方敏周有些理亏,但又低不下头,她抱紧了怀里的书本,紧抿着唇与王衎对峙。
秋天正午的太阳金灿灿的,王衎正对着太阳,被阳光照得直皱眉,“如果你是还在生气我不小心用篮球砸到你的话,下午体育课你砸回来吧。”
不砸回来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用,我说了没关系。”
“那你还看不惯我什么?给个痛快,我改还不行吗?”
方敏周看着王衎,一时无言。她想到她对他的种种意见,却不知道她也造成了王衎这么大的困扰?但她做什么了?
好一会儿,她说:“我想坐里面。”
“什么?”王衎没有反应过来。
“……我想和你换个位置,我想坐里面。”
“可以啊。”王衎幡然醒悟,“亏我还特意把外头的位置留给你。”
“……你特意留给我?”方敏周声量微抬。
“对啊,坐外面不是更方便吗?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我老是进进出出你嫌烦了是吧,你早说啊,我又不是故意要麻烦你的,谁知道你每天下课都不带休息的……”
头一次知晓王衎居然还有如此巧思的方敏周认定,她和他的脑回路确实对不上盘。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在方敏周的提醒下,王衎找到詹师太说了他们要调换座位的事,从办公室回来后,王衎转述:“詹师……咳,詹老师说下次这种小事不用找她特意汇报。”
方敏周平静地“哦”了一声。
于是王衎这才意识到方敏周的“用心险恶”,合着她考虑周到、评估风险,但让他冲锋陷阵,她心思也歪得狠呐?
不过他们两个位置调换得很正确,可谓皆大欢喜。
对方敏周来说,再也不用站起坐下地给王衎让位子,王衎则变成了一只自由的鸟,如果一些任课老师上课的时候不要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就更好了;金柏浩觉得前后排更方便他和方敏周讨论题目,欧阳茜也觉得现在她找方敏周只用转身45度,比之前的90度省力。
王衎后来折返回图书馆借了另一本《苏菲的世界》,当天晚自习翻了几页后,就叠在桌角的书堆上,随着底下书本的抽出、新的试卷的叠加,方敏周眼见着那本书的水位越来越低,像一个不断下沉的小岛。
这本书方敏周还是有点看不进去,但她不愿同王衎看齐,定下目标每天抽时间看一点,生拉硬啃也要看完。
作文重新发下来,语文老师给她打了50分,给王衎打了38分。
王衎看见她的分数,很没有眼力见地说:“我扣的分比你少诶。”
方敏周横他,王衎耸耸肩,拉上嘴巴的拉链。
方敏周对这个分数其实还是挺满意的,已经很高了,而这次作文全班的最高分还是孙彤,56分。老师把她的作文当作例文分析,方敏周觉得她们两个想得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但孙彤总结升华得更加犀利漂亮。
包括之前的数学小测发下来,方敏周94分,全班有两个满分,孙彤是其中的一个。
在学习一事上,方敏周很少关注别人,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要求。
从小她爸教育她的就是:不要和别人比,要和自己比,让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进步哪怕一点点,就是成功——她至今也是这么觉得的,她高一所在的班级前几名波动很大,她是最稳定的那个。
然而现在高二开学虽然也才一个月,但有些差距还是肉眼可见。
那节数学课上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孙彤的背影,羡慕和钦佩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方敏周都悄悄地收在心里。
她记得孙彤是住校的,往往早上她到教室时,她已经在学习了,晚自习她离开教室时,她还是在学习。成绩比你好的人还比你努力,方敏周无话可说。
她把注意力集中回题目上时,注意到王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见她看来,装模作样地动了动脖子。
各自熟悉了新的班级后,方敏周和元月都有了新的朋友,就不怎么一起吃饭了,但这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感情,国庆放假前最后一顿中饭,两个人约好到一中后街吃面。
去的这家面店店龄听说和他们这些学生年龄差不多,店面不大,每天生意都很好。一中食堂不差,但比不过外头花样多,方敏周和元月都喜欢吃这家店的排骨面。
也就是在这顿饭,方敏周得知王衎还去“骚扰”过元月。
“他就是问我……”元月小心道,“知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他不顺眼,我说我不知道……不过你们现在怎么样,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方敏周边说边往面里浇了一点点醋,“他下次找你你别理他。”
“哦……”元月应道,又好奇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方敏周嘴下不再留情,说坏话就说坏话吧,“他这样的,看不顺眼不很正常吗?”
还好吧,元月心里嘀咕,想起王衎当时拦住她,结果挠着脑袋、苦恼的样子。她觉得他挺真诚的,但元月也知道,方敏周是个认真的人,而那个叫王衎的男生……虽然她和他没有太多接触,但确实可以看出他和方敏周不是一类人。
有些人一见如故,有些人相看两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好比物种之间天然的差异性,但当时元月没有和王衎说这些。
王衎适合当蜡像,但凡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就让方敏周不舒服。
他找元月这事,方敏周姑且算他出发点是好的,可那种被人从背后打听的感觉挥之不去,她有点介意,连带着下午对王衎的态度也冷了一分,具体表现在小组讨论的时候她懒得理他的插科打诨。
她和王衎的关系不至于像之前那样紧张,但构成的联结脆弱得好比纸糊的盔甲,不攻自破。
王衎尚且猜不透女孩心,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见长,刨根问底的脸皮也愈厚,他以一种学术的精神好奇方敏周“又怎么了”,所以最后一节晚自习铃声打响,没有加入欣喜若狂放假回家的队伍中,而是问方敏周:“你要不要吃夜宵?我请你。”
方敏周不解,看白痴一样地看他,“不用,谢谢,我要回家了。”
国庆第一天,方敏周就和爸妈一起去看望外公外婆,之前的推诿并不是胡诌的借口。
方敏周爸妈其实能算青梅竹马,邻村,以前条件差,方圆几里几个村的孩子都上的同一个小学,不过听她妈说,他们是后来上了初中才第一次说上话。
方敏周的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奶奶则是在方敏周五六岁的时候走的。年纪小不记事,听大人说,她奶奶是在她出生后不久摔倒中了风,方敏周的脑海中,的确长久保留着一块奶奶常年卧病在床的记忆。
也是听大人们说,为了照顾老人和小孩,她妈不得不辞掉了原来会计的工作,在方敏周上了小学后,才去了街道办上班,虽然工资地位不如从前,但也算稳定清闲。
也是大人们说,“你妈妈不容易哦,吃了很多苦过来的,所以你要听话,好好学习。”
最苦的日子,外婆专门赶来照看过她一段时间,方敏周没印象,但长大后,自觉不自觉地都会很亲近外公外婆,逢年过节只要有空就会去看看他们。
外公外婆家在樟城和邻市江城的交界处,从樟城市区过去交通很不方便,以往方敏周要去都得爸妈开车带着,后来长大后,要是爸妈没空,她就会自己去乘喇叭声极刺耳的城乡巴士。颠簸半天,下了车难免要吐口酸水,所以她曾暗暗决定,成年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去考驾照。
在外婆家小住了几天,回来后还有要事,方敏周某个堂哥结婚请客。
每到重要场合似乎就没有合适的衣服,她妈带她逛街,挑了几件裙子让她试穿。方敏周是个大姑娘了,如果不是有一件连衣裙后背的拉链她实在拉不上来,她也不好意思让她妈进更衣室来帮她。
结果这一进来,她妈手指按上她的肩膀,“这怎么回事?撞到了?”
“啊……”方敏周忘了这茬,她照着全身镜微微扭身,也许是皮肤白的缘故,左肩膀一点点暗青也很明显,“之前不小心撞到了。”
“哎哟,什么时候撞到的?怎么撞到的?”赵宁英连问,“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呢,早点跟我说,家里有药油抹一下就好了,还痛不痛?”
“不痛,没事啦,其实都看不出来了。”
赵宁英还是心疼。
拉上拉链,母女俩一起看向镜子里的方敏周,一条蓝色方领连衣裙,刚好露出锁骨的线条。
方敏周穿惯了口袋布似得的校服,这样的自己有点看不惯,倒是妈妈连声夸道:“就这条,好看,直接穿着,要是后背没这块就好了。”
方敏周笑她夸张,明明都看不出来了。
“你下次哪里磕着碰着哪里了要跟爸爸妈妈说知道吗?自己在学校里面要小心一点,怎么好端端地把肩膀撞到了呢……”
妈妈带着方敏周去前台结账,还拧着眉念叨,方敏周在心里默默骂了王衎一句。
结婚的表哥方敏周只在过年时见过,不熟。婚礼当天,长辈们都忙着帮衬,而方敏周在小一辈里格格不入,要么是比她大到都成家立业了的,要么就是还在上幼儿园,缠着妈妈不放。
方敏周无所事事到拿着酒店说明书看,心想着要是早知道这样就带作业来了,爸妈见了,让她起来动一动,“你要不先去吃点东西?不过别吃太多,等会还要吃饭的。”
“好。”方敏周说。
她并不饿,到了一楼的茶餐厅,打算点点小食。
正排着队,有小男孩在餐厅里追逐打闹,在服务员制止前,双双摔倒,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的饮料高高飞了出来。
方敏周自己躲,眼疾手快把排她身后的一个小女孩也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