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王衎都没有再说话,方敏周几乎怀疑他们的通话已经中断,电话那头传来他似笑非笑的声音:“方敏周,你是负不起责任,还是不想负责任?”
他又犟上了,方敏周忍住没有发火,“我挂了,明天学校志愿指导会,我……我会帮你过去拿资料。”
王衎:“我不要。”
方敏周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熄灭后,陆续因收到了新消息而亮起,屏幕明明灭灭,方敏周坐在书桌前发呆。
备考的便利贴都撕掉了,但复习的资料还没有全部收起来。
那时候时不时想着考完了就解放了,想过最差的可能性是他们两个都发挥失常,没有考上江大,也不在同一个城市,但原来,这不是一对一的映射关系。
海边的那几天现在回想起来跟做梦一样,他们重新回到了计算得失优劣的世界,不管怎么样好像都无法皆大欢喜。方敏周趴在桌上,突然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真正的happy ending。
第二天的讲座大半的毕业生和家长都来了,方敏周爸妈要上班,加上她已经基本确认了报考志愿,没有陪她来,方敏周也轻松一点。她收获了很多人的祝贺,有人调侃她谦虚,因为看她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歪打正着说中了方敏周的心事,她也只能笑笑。
一上午下来,方敏周确定了一件事情,至少在当下,最适合王衎的,的确就是江大。说实话,她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不能深想,怕灰尘再飞起来。
会后,她和同学们一起去办公室看终于空下来了的詹老师。
詹老师一改平日的随性,有了点这个年龄会有的慈祥,大家围着七嘴八舌了好一阵后,詹老师还贴心地同每一个人都单独地聊了聊。
轮到方敏周,詹老师欣慰又自豪地看着她坐下来。一切尽在不言中,方敏周感激向老师微笑。
“想好报什么专业了?”
方敏周回答后,詹老师说挺好的,“是你感兴趣的专业吗?”
方敏周被问住了,说不上多感兴趣,只是她也没有特别的偏好,也正因如此,她觉得像王衎那样有梦想专业的人,更不应该轻易被影响。
詹老师面露了然,但很宽容地说:“这很正常,老师一开始也没有想要当老师,后来当了老师,也没想到会当一辈子。”
小时候写作文,方敏周听多了同学们想要成为一名老师的梦想,以至于她以为老师们都是从小就立志教书育人,詹老师的这番话很特别,但她没有继续细说,“你可以等上了大学,再慢慢探索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地往前走、往上走,就可以了。”
方敏周眨眨眼睛,没有挑破这句话的矛盾之处:会顺其自然也许是因为没有方向。
但她也明白詹老师的意思,就像水往低处流,而人要往高处走,前者是自然规律,后者是生存法则。
“你还记得高二老师和你说过的话吗?”詹老师说,“你很聪明很踏实,也很幸运,看到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老师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方敏周又有点想哭,“谢谢老师。”
“并不是所有人的天赋和努力都会得到回报,你得到了,就要好好珍惜。老师说这话,并不是要你接下来还要更加努力,努力它是没有尽头的,对不对,努力并不一定会有回报,但是你可以相信自己的力量。”
方敏周点头。
“老师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不要吃太多的苦,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公式。”
幸福公式,这是詹老师高考前和他们说的话。
她说他们现在才十八岁,很难不把分数高低视为成功与否,但等到他们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就会发现这一次考试并不能决定一生,多少科学家是在当下失败的实验中,意外发现了其他结果,“所以每个人的一生就像一个不断做实验的过程,你们可以想想自己最想要的什么?作为老师,老师希望你们都能够幸福快乐,而这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配平公式。”
方敏周走出办公室,欧阳茜问詹老师都说了什么,方敏周说很难总结,但几乎是这两年来最掏心掏肺的一次谈话。
欧阳茜五指弯曲,做了个“挖”的动作,开玩笑道:“我可不想掏心掏肺。”
方敏周也笑。
她有点遗憾王衎没来,不然……她又想到孙彤,孙彤也没来。
这样的话,詹老师是不是经常和她说呢?方敏周有点羡慕。
欧阳茜考得也很好,她想要出省,还在考虑,轮到她进办公室,方敏周回原先的班级等她。教室已经清空了,几个同学在聊天,方敏周站在走廊上静静地望着校园。
天阴阴的,今年的台风马上就要来了,连日的高温略降,风里有雨的气息。
林斯年走到她边上对她说“恭喜”时,方敏周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之前的班级第二名一直是他。
高三那年,她以超越孙彤为目标,实际孙彤之后的林斯年都没有考过一次。
高考真的是意外。
林斯年笑起来,“我其实一直觉得哪天会被你超过。”
“……真的假的?”
林斯年但笑不语,意思是让方敏周猜,这让方敏周有些忍俊不禁,不管真假,他的大方总归让她不再拘谨。
两个人接着聊了会天,楼下有人看到林斯年,挥手喊他,他应声后,对方敏周说:“那我们北城见?”
方敏周愣了愣,点头致意:“……北城见。”
一齐转身,王衎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方敏周眼睛一亮,但王衎阴沉的脸色,令她有些怀疑地收起自己的惊喜,但还是笑着问他:“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在南城吗?
“我怎么不能在这。”王衎活动着手腕,朝他们慢慢走过来。
他渐渐逼近的戾气,令方敏周不由得皱起眉头。
一旁的林斯年看了看方敏周,又看了看王衎,他察觉到古怪,但他也听说了他们交往的事情,以为是闹了别扭,便笑了笑,试着调节气氛:“你们……”
话刚出口,他的脸上挨了一拳。
方敏周惊叫出声。
林斯年捂着脸踉跄两步,王衎发狠地揪住他的衣领,还要来上两拳,被林斯年一个勾腿扑倒在地上,两个男生立刻凶猛残忍地扭打起来,拳头砸出“砰砰砰”的声音,惊恐的尖叫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中,一切触目惊心。
方敏周反应过来后就想要拉开他们,却无从下手,突然被欧阳茜拽住,“你会被打到的!”
最后是郑彦航和其他几个男生奋力从背后拖开两人。
“搞什么搞什么?!”郑彦航叫道。
王衎还在挣扎,死盯着林斯年,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见到仇人,而另一边的林斯年相比之下冷静了许多,抬手摸了摸自己破了的嘴角。
眼见郑彦航他们制不住王衎,有围观的女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王衎,你疯了?!”
发狂的人像被打了一针镇定剂,猛地停了动作,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方敏周。
郑彦航咬牙,大气都不敢喘。
于是王衎在一片寂静中,清楚地看见了方敏周脸上的愤怒、担心、不解和……害怕。
理智和感官归位,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脸上、身上的痛,但都不及心里的。
“你……”方敏周看到王衎一头的汗,红涨的脸上有伤,衣服皱巴巴的,陌生又让她心疼,而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满的都是对她的失望。
王衎用力甩开郑彦航,一瞬间,他察觉到所有人都警惕地围着他。他冷笑一声,看着方敏周,一字一句:“你放心,我死也不会去北城。”
第49章
王衎离开, 没有人敢拦他,方敏周怔在原地。郑彦航着急地看看这两人,然后在欧阳茜的示意下, 追上王衎。
当詹老师赶来时, 林斯年轻描淡写地称他和王衎之间有点误会, 但没有关系。
方敏周察觉到了詹老师投来的目光,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詹老师交代了林斯年几句。
已经放暑假了,医务室没有开门,方敏周和欧阳茜坚持要陪林斯年到一条街外的街道卫生所。
他的眉骨和嘴角都破了, 淤青多处,手肘和膝盖也有擦伤。医生给林斯年消毒的时候, 林斯年吃痛,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和欧阳茜自觉避了开。她看着门外来往的医患, 想到王衎,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有没有去医院……
越想越是生气, 越生气越是难受……
欧阳茜轻轻拍了拍方敏周的背。
“你们这都毕业了还打架啊?”医生处理好了伤口, 啧啧称奇,“有什么好打的?你这再严重点就不得了。”
方敏周非常愧疚,向林斯年不知道第几次道歉。
林斯年身上已经不见刚才和王衎互殴的凶狠, 恢复了平时的斯文体面,甚至心情看起来都一点没受到影响, “没事,又不是你打的我。”
但这句玩笑话开得不好,方敏周笑不出来, 还是道歉:“对不起……”
“我说了,没事。”林斯年笑着叹了口气。
“你这样等会回去,你家里人会不会……”欧阳茜问。
这也是方敏周担心的地方之一。
“没关系,我不会说是王衎打的。”看出方敏周的紧张,林斯年直接这么说了,好让她放心。
“……谢谢。”方敏周说,“真的很不好意思。”
林斯年不想再听方敏周道歉,换了话题,半是调侃:“所以我能问下吗,王衎为什么打我?”
方敏周难以开口,半晌,告诉他们,她和王衎因为填志愿产生了分歧。
他说他死也不去北城,大概……也是因为听到了她和林斯年说的话。
欧阳茜听完,凉凉地评价道:“王衎个疯子。”
“如果是这个原因……”林斯年却说,“我还挺能理解的。”
欧阳茜见鬼一样地看向林斯年,林斯年温和地说:“我觉得他来找你,可能就是想和你聊一聊。要是我提前知道,就不会和你说‘北城见’这三个字了,确实容易引起误会,也有我的问题。”
欧阳茜没收回探究的眼神,“班长,我发现你这个人……心胸真的是非常宽广。”
她奉承得阴阳怪气,林斯年还是好脾气地微笑,刚要再说话,手机响了。他走到旁边,聊了几句后回来,略带歉意:“我得先回家了。”
方敏周连忙说:“好的,如果有什么事你和我说,然后王衎那边我……”
“我说了,你真的不用再担心什么,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结束了。”林斯年安慰道,“希望你和王衎之间可以没事,希望他之后如果还会来北城的话,见到我不会再打我。”
这个玩笑话方敏周笑了,勉强的。
林斯年走后,是饭点,欧阳茜陪方敏周到附近的面馆吃面。
方敏周没什么胃口,但硬是往嘴里塞面条,看欧阳茜吃完了,她说:“要不你先走?我没事。”
“你吃吧,我也没事。”欧阳茜劝说,“如果吃不下就别吃了。”
“不能浪费食物。”方敏周说。
欧阳茜便托着腮看方敏周继续吃面,期间瞄了眼手机,郑彦航给她发了消息,他和王衎现在在一家ktv。
同龄的男生真的都好幼稚,欧阳茜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