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天就把模型拼好了,把和模型一起自拍的照片发给方敏周,好一会儿才得到她的回复,他知道,她一定在对面笑了很久。
可惜的是,再约她见面,方敏周都没有再答应,对此,王衎倒也能理解。
转眼间暑假结束,高三返校上课。
高考动员家长会、优秀毕业生回校演讲、开学模拟考……事情接二连三,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一通响,用一种看似文明实则粗暴的方式宣告高考的逼近。今年的夏天还远未结束,但明年夏天的战斗号角已经吹响了。
刚开学的时候王衎还挺开心的。
最得意的是开家长会那天,方敏周去了老师办公室,他在走廊,一眼认出人群中方敏周的爸爸,然后把他带到了座位上,还给他拿了瓶水。虽然方敏周知道这事后和他生了气,王衎也觉得自己没坏事,是方敏周心虚了,而方敏周越心虚,他越高兴。
不过很快,王衎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詹老太毫无征兆地重新排了位置,他的同桌变成了金柏浩,方敏周则和尹梦然坐在一起,他们甚至不是一个大组。
几乎所有人的位置都做了调整,但完全看不出什么编排道理,就比如凭什么欧阳茜还能坐方敏周前面?王衎很郁闷,做梦都能梦见自己大闯办公室,却又不能真的去找老太理论。
然而方敏周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她担心是詹老太看出了什么,因为前几天别的班级有一对情侣因行为出格被请了家长,听说双方父母在教务处互相大骂,而詹老太刚好是在这之后换的座位。王衎看着方敏周紧张了几天,直到詹老太没有找任何人谈话后,才放下心来。
他也理解,但再理解,还是很难不伤心生气,他觉得高二熬夜学习生怕位子被换掉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方敏周那时候说着没有要换位置,实际上真的换了,她一点也不舍不得他,好歹装一下嘛,却存心要和他借此一刀两断似的,还要和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说这样他们都能更加专注于学习,是好事。
是吗?对她也许是,但对他不是。
他们这一笼适龄的仓鼠被放在跑轮上,停不下来,但总有跑得慢的,王衎觉得自己就是越跑越慢的那一只。
暑假的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跟梦一样幻灭了。
之前他和方敏周虽然故意装不和,但毕竟坐在一起,多少能说上几句话,大不了还能写纸条加上眼神交流,但自从换了位置,他们在学校里的接触就无线趋近于零,几乎回到了高二刚刚开学还没坐同桌的状态。
他后悔和方敏周玩声东击西的游戏,搞得他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问她题目。
加上高三周六也要到学校自习上课,彼此的课外补习班时间调整后错开,也没了校外见面的机会,最后只剩下晚自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才能说上几句话,偏偏晚自习还延长了半个小时下课。
她和欧阳茜倒是每天都还能亲亲热热地一起吃饭。
有的时候,王衎觉得方敏周死读书的样子很可爱,有的时候,其实他看不惯她强行守规矩办事的古板,这总让他怀疑他在她心里排不上号,好比可有可无的一道菜,摆到面前了就多尝两口,太远了够不到就算了——可是他也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只小狮子他加上了一个钥匙扣,每天都能摸着,一想到方敏周亲手做的礼物,他所有戾气就又变成针扎破了自己。
所以还是他的问题。
他像一颗植物从向阳处被换到了背阴的地方,很难不蔫,可这又不能怪他。
所以詹老太为什么要换位置!
还记得一开始他的心态放得很低,只希望他是方敏周除学习外的第一顺位就可以,现在想来,王衎觉得自己愚蠢且自负,不知道贪心是人的本性,不承认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拥有的越多,就越不满足。
心情郁燥,又没处讲理,高三压力还大,不仅老师们一改往日和善、个个像变态了一样,身边的同学也都绷紧了皮,他旁边的金柏浩不用说,王衎看他刻苦得饭都不吃的样子就来气,吴丞和郑彦航也都一夜之间收了心。
王衎一向自诩心大且想得开,考前心态从来很好,考后怕被方敏周嫌弃是真的,但到底没被真的嫌弃,加上考也考完了,就想着下次考好就是了——他对自己是有自信的,但最近学着学着,有时候竟然会莫名心慌,更别提考前也变得紧张,抗压能力脆到他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后来他暗自琢磨明白了,是他的潜意识先一步认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方敏周之前半开玩笑地说,只要他每场考试都进步几名,高考就如何如何,但实际上,现在是每考一场就少一场,没有更多的机会供他开拓挥霍了——而一旦清楚地建立了这一认知后,王衎心态变得更烂。
直到期中考,他考得都不理想。期中段排名五十四,还是没有考入前五十名,且差得不是一分两分。
十月后,晚上的气温逐步转凉,风里再次有了桂花的香气。
王衎照旧陪方敏周骑车回家,两个人沉默了一路。王衎能感受到方敏周情绪不高,但她这次期中考考得很好,她这学期都稳定保持在段前二十,所以……只能是因为他。
他或许应该说些什么活跃气氛,让方敏周再信自己一回,也给自己打打气,但……他不想说了。
从上个学期起,快一年的时间,历经六七次考试,他的诺言仍未兑现。
王衎不相信这是他的极限,但也看不起说的好听却做不到的自己,所以不想再承诺保证什么,他已经承诺保证过了,他现在要的是说到做到。
到了方敏周家楼下,临别前,两个人都欲言又止。
王衎好奇方敏周要对自己说什么,她看起来不像要骂他的样子……所以是鼓励?还是安慰?
“其实你这次……考得还可以。”她说,“保持稳定其实也是一种进步。”
王衎扶着自行车,蹭了蹭鞋底。
“期中考卷子,你自己复盘完之后记得给我,我看一下再还你。”
王衎听明白了方敏周的意思,心花怒放了一秒后赶紧收住,“那……你有时间当面和我分析下吗?”
“有吧……”方敏周说,“周六放学之后,或者周日上午?”
“我都行!”
“那我之后再看看……要不就周六放学之后吧。“
“没问题!”
方敏周像是哭笑不得,过了会儿,她又正了神色,“还有……”
“嗯?”王衎语调上扬。
被王衎满脸期待地望着,方敏周忽然有些不落忍地错开了视线,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觉得之后晚自习下课后,你直接回家吧,不要送我了。”
夜风吹过,方敏周追寻着王衎身后一片被带落的叶子,直到它打着旋躺倒在空荡荡的马路中央,她都没听到王衎的回应,她只好重新看向他。
他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取而代之的有怔愣有不解也有怒意。
方敏周握紧了车把,不然她又会想要低头躲开。明明是在做正确的对的事情,却像撒谎一样不安。
所以她有时她会讨厌王衎的眼睛。
“……为什么?”王衎问她。
但他们都知道,她的话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不然你每次送了我再回家……有点浪费时间。”
“我送你回家的时候也能问你问题啊。”王衎还是笑笑的样子。
方敏周无奈,“……又讨论不了什么真的问题,也没有纸和笔。”
她查过,王衎从她家骑车回去,至少也要二十分钟。之前她就和王衎说过不用送她,王衎不乐意,她也就随便他了,那时方敏周也觉得,大不了当他锻炼身体,但现在,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王衎的护送。
偷吃的糖不甜了。
方敏周还觉得,王衎想玩“护花使者”的游戏,以他的性格,或许想要叫停也不好意思开口。
“那我包里有纸和笔啊。”王衎作势要拉书包拉链,方敏周制止了他,他又说,“不讨论题目那就聊聊天啊,放松一下大脑。”
方敏周知道他又要不讲理了,“我是说认真的,本来时间就少……”
“又不差这点时间。”他打断她。
方敏周顿了顿,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问:“你昨天几点睡的?”
这次王衎的嘴张了张,没了声音。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方敏周又问。
王衎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所以,方敏周想说,有这个时间,无论是用来休息还是学习,都比花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值当。
半晌,王衎冷笑了一声,“如果我连这么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那我也干脆不用学了。”
方敏周设想过王衎的反应,但听到他说这样自暴自弃的话,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这个分数,不配送你回家是吗?”
方敏周火也起来了,每次想要和王衎好好聊些什么,他要么胡搅蛮缠、装痴卖傻,要么强词夺理、故意曲解她的好意,“你觉得不配就不配吧,反正我说了,你以后不要再送我了。”
她调转车头,但被王衎强行截住,两辆自行车猛地撞了一下。
“王衎!”
“你把话说清楚。”王衎冷声道。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方敏周压着怒气。
清楚,当然清楚,但他就是恨透了这份清楚。
“王衎,”方敏周不想又和他吵架,“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任性?每天送我回家对你来说很有意义吗?”
“很有意义。”
“什么意义?你考试能多加几分?还是你觉得这代表我们之间有什么?”方敏周觉得自己也有些口不择言了,但为了掰动王衎,她态度很强硬,“如果你是这么觉得的,那我告诉你,没有,我希望你把所有精力和时间都用在学习上,而不是浪费在我身上。”
“……什么叫浪费?”王衎看着方敏周,刚才的张牙舞爪全都没有了,只剩惨然的一笑,“上课困得不行的时候,如果老师叫到你回答问题,我马上就醒了;有时候刷题刷累了,看到你还在学,我也觉得我还能再学一会;然后每天累得要死,但你送回家这二十分钟是我一天下来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候……这就是你对我的意义,怎么,有这么惊讶吗?”
马路还是空荡荡的,风在吹,拂过急促的呼吸。
王衎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方敏周惊讶是应该的,因为在他以她为目标为动力的同时,他于她什么都不是,在很多次他偷看她、希望她也能回头看自己一眼但从未有过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这点了。
是的,从来不是方敏周嫌不嫌弃他的问题,是他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二十分钟,浪费的其实是她的时间。
可是他真的在努力了。
王衎心口疼得想流泪,眼眶却被秋风吹得干涩酸胀。
他单手插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有他的小狮子,毛线软软的、痒痒地拱着他的手心,像会给小孩子带来安慰的毛绒玩具,“……我知道了,我之后晚自习下课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
到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这句话,王衎咽了回去。
车轮向后,两辆别住的自行车撤开距离。
“……没什么别的事,那我今天先走了。”
方敏周从来没有在王衎脸上看到这样难看的笑。
她很茫然,还在消化王衎的告白,换做平时,这或许会让她脸红心跳,但此时此刻只有意外和一种被瞩目的压力……她大概永远不会让王衎知道,她并不是像他以为的,好像向日葵追随太阳一样天生地热爱学习,她是为了爸妈的骄傲,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世俗的名利。
暑假与孙彤之间的不愉快,方敏周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只是暗暗把曾经对孙彤的欣赏羡慕和不愿意承认的嫉妒,转化为下定决心一定要考过她的愤懑——失败了,鸿沟那样明显地横在她面前,所以她其实很理解王衎现在困顿的心情。
她只是担心他,只是想要帮他提高学习的质量和效率,而无论如何,都与时间息息相关,一天在学校十几个小时,课间的十分钟都要珍惜。
好几次,她都看到他趴着睡觉,都那么累了,她不想让他因为她反而更辛苦,自己还傻乎乎地没有意识到。
王衎推着车转过身去,方敏周想要喊住他,她也的确叫住了王衎,但当他回头望向她时,风灌进了方敏周的喉咙里,她仍然说不出话来。
也许就应该让他直接回家吧,她不该喊住他的……
“敏周。”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