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彤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方敏周犹豫了一瞬,背上书包,沉默地从教室后门离开。
她比平时晚了大约二十分钟,去车棚取车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以至于当她走近车棚,看到几米之外站在路灯边缘里的身影时,她以为撞鬼,但鬼没有影子。
王衎站在阴影里,整个人被灯光蒙了一圈光边,看不清神情。
方敏周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修炼好了习性,脚步未停,取了车走向侧门,不管身后王衎是否有跟上来。
“及时“是一个很残酷的词语,方敏周想,但凡他刚回来的时候和她说句话,无论好话还是坏话,或者她能够主动问问他比赛怎么样,可能他们之间也能好好聊聊。
至于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四月的紫藤花开了,长廊下坠着柔软的风铃般的花穗,校门的绿荫道的枝叶在头顶织成一片浓密的云。
右拐,六个红绿灯,等到经过了她家楼下的公交车站,方敏周才在拐弯进小区的时候微微往后看了眼,王衎停在公交车站。
她回到家,妈妈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在妈妈的关心下,方敏周忽然觉得她其实也很幼稚,“……在教室多看了会书。”
赵宁英不太赞成地担心道:“可以回家再看嘛,下次还是早点回来,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知道了。”
“要不以后让爸爸去接你?”
“不用不用,爸爸今天晚上不还加班吗?”方敏周说,转移话题,问妈妈,“炖了什么,好香?”
赵宁英叹了口气,“鸽子汤,你先喝,不用等你爸。”
当一件事情发生时,任谁其实都无法预测其真正的走向。方敏周觉得自己已经因为王衎烦恼而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所以她强迫自己按下了思考的中止键,吃完夜宵,再看会书,洗漱,睡觉,第二天去到教室,依然零交流的早自习后,方敏周放弃得很干脆。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和想法都没错,因为一天下来,她和王衎一个眼神都没对上。
其实这就是回到他们刚认识那会的状态,她讨厌他,不想理他,他也对她没兴趣。
但是这天晚自习结束,方敏周再到车棚,又看到明明一下课就走了的王衎。
王衎再一次沉默地跟了她一路。
方敏周一天的心情跌宕起伏,从生气到冷漠再到困惑,以及一丝丝幽魂般的、不该有但无法删除的期待——这种心情在接下来的整个周末像首歌似的在她心中循环播放,不,它不是歌,是抓不到的扰人蚊蝇声。
嗡嗡嗡嗡嗡,吵得她觉得自己像颗烂果子,等到周一上学,脓流得更恶心。
王衎依然避着同她说话。
自习课又要练习合唱曲目。
方敏周还是对口型,并感觉到王衎的目光数次停留在她身上。
两次还是三次?她没有记录,也无从分辨他眼神的含义,是观察还是打量,是好奇还是嘲弄。
而她这一次清楚地听清了王衎的声音,他唱得很好,如果教她、教任何人,都有资格,只是她不想被教。
她还是知道他进了决赛。
说起来他们陷入这场不知是否会和解的冷战的缘由,几天时间过去,彼时的情绪已然像被静置了多天的水,有了奇怪的味道。皱巴巴的纸团丢进去,吸满水变得平整,吸满水变得透明,但一碰即破。周边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但谁都没说什么,假装无事发生。
晚上没有人的车棚,王衎依然等在那里。
方敏周忽然想知道其他人来取车的时候有没有被他吓到过,有些校园鬼故事的谣言就是这么被传出来的。
她绷着脸过去取车,王衎又一次跟上的时候,方敏周有转身骂人的冲动。
他既然等的人是她,那为什么白天不同她说话?为什么现在也不说话?
方敏周堵着一口闷气,在夜色中越骑越快。
即将抵达的十字路口,绿灯还有六七秒钟,方敏周犹豫要不要抓紧骑过去,估计能够把王衎甩掉。
突然有速度极快的电动车从她旁边贴边窜过,方敏周车把一歪,车子堪堪停在马路牙子边上,而那辆电动车踩着绿灯冲过两道斑马线,扬长而去。
方敏周心有余悸,怒气也慢了一步涌上,紧接着听见有人喊她,回头的瞬间,王衎一个急刹车停在她面前,喘着气:“没事吧?!”
他着急忙慌的样子让方敏周一愣,而王衎似乎也意识到了,面露尴尬扭过脸,再转过头时莫名恶声道:“你会不会骑车啊?差点被撞到你知道吗?”
方敏周本惊讶的神情收起,冷了脸,“又不是我的问题。”
“怎么不是你的问题?”王衎振声道,“马上要红灯了你还不停下来,万一……”
方敏周方才微微的感动荡然无存。
明明就不是她的错!是那个人要闯红灯的!他难道看不出来?
她厌烦地把车头转向另一边等红灯转绿,不想再理王衎,而他动了气,用车头别她。方敏周这些天积累的情绪瞬间爆发,她用力地直接撞了一下王衎,“你有病啊,到底要干嘛?!”
两辆自行车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马路上回响,王衎猝不及防,双腿撑地才没摔倒,他吼道:“是啊,我是有病,我有病我才——”
戛然而止。
他恨恨地瞪着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发亮,仿佛因为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和侮辱,但他的委屈在方敏周看来根本不可理喻。
红灯马上就要结束,十、九、八、七……方敏周没有耐性和兴趣再等待王衎的下文,她骑上车直接绕过他。
这次王衎没有再跟上来。
第29章
有生之年, 方敏周只和爸妈小小地冷战过,战争的结局是爸妈喊她吃饭,双方不言而和。
现在多了个王衎。
冷了几天, 他开始找事。
方敏周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还没开口, 王衎先在底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方敏周张着的嘴闭上, 老师拧眉:“王衎, 你干什么?”
王衎用力咳嗽两声:“不好意思老师,突然喉咙有点难受。”
班级有人吃吃低笑。
老师只好叫方敏周继续回答问题。
又或者平常一下课就没影的人,现在每天屁股都黏在椅子上, 像个门神,方敏周要出去, 他凳子敷衍往前,让出奢侈的一道。这种时候, 如果郑彦航和吴丞在, 会极自觉地把桌子往后拉, 陪着笑请方敏周出去。
方敏周也不会不好意思, 王衎造的孽, 谁让他们是他哥们。
她一开始不是不生气, 真想好好和王衎吵一架,但一次两次,他捉弄的把戏乏味无聊, 方敏周变得觉得王衎很可悲。
她想到一些喜欢乱吠的狗,又不是真的要咬人, 但吵得厉害。
忽视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搭理他反而遂了他意。
但每天晚自习放学后,他虽然总是第一批出教室, 到头来,方敏周还是会在车棚看到他。
换季之际,很多人感冒,方敏周前后左右倒都还康健,但王衎像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她上回看杂志看到,春天其实是很容易精神病发作的季节。
方敏周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越是反复无常,她也越是冷漠。接连几天都是零交流,就像最近的阴雨天气,不过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这天中午,中午方敏周和欧阳茜一起去食堂,人多拥挤,地面湿滑,她们排得这条队伍动得最慢,一队人纷纷左探右望。
有几位见状,没什么道德地插到其他队伍的朋友前面去,这一走,队伍反而快了不少,但方敏周发现她前面的人变成了王衎。
她第一反应是和欧阳茜换个顺序,但王衎也发现了她,方敏周便站定了。
一个拳头的生理距离,前胸贴后背,要比身高似的,但两人之间的矛盾犹如峡谷裂缝,于是一前一后,默然随着队伍往前挪动。
郑彦航和吴丞打完菜才看到方敏周和欧阳茜,刚想说真巧,要不要一起吃,看明白了嘴抿得笔直的欧阳茜的眼色,恍然大悟,忙不迭找空位去。
方敏周站在王衎的斜后方看今天的菜色,还行,但她想吃的糖醋排骨只剩下一人份的量了……她下意识地抬眼瞄了眼王衎,不料对上视线,他也在看她,然后手一指,对阿姨说:“排骨。”
方敏周:“……”
她重新站回到王衎身后,忍住冲他后脑勺来上一拳的冲动。
王衎打好了菜,掏出饭卡,“滴——余额不足。”
王衎一愣,又刷了一下,卡里的钱并没有因此凭空多出来。
“卡里没钱啦?找同学借下饭卡?”阿姨见怪不怪。
方敏周和王衎的目光又对上了,他大概觉得丢脸,表情有点尴尬。方敏周大人大量,上前一步正准备帮他刷卡,却听王衎说:“不好意思阿姨,我不要了。”
阿姨:“啊?”
王衎直接离开了窗口。
“给我吧阿姨。”方敏周继续刷了卡。
男生可怜的自尊心,她想。
方敏周接过餐盘一看,除了她想吃的糖醋排骨,还有肉末茄子和韭白炒鸡蛋。真丰富,平时去小卖部刷卡也是大手大脚,怪不得卡里会没钱。
欧阳茜之后还排着十几个人,他重新排队估计只有剩菜。不过这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他总归不会没饭吃,就算一顿没吃,也饿不死。
方敏周先去找位子,找到一个人在吃饭的元月,“怎么你一个人?”
“宿舍晚上又停水了,她们先回去洗头,我下午再洗。”
“学校这水管是不是要修一下?”
元月笑:“好像就是在修……”
欧阳茜打好菜过来,一听,不免帮忙吐槽一中的宿舍环境。
“还好啦。”元月很乐天。
方敏周把还没动的排骨夹给两人,元月倒是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你今天怎么点了茄子?”
“你不喜欢吃茄子?”欧阳茜问方敏周。
方敏周:“……喜欢吃啊。”
元月:“有葱。”
欧阳茜:“是哦。”
方敏周:“挑出来就行了。”
欧阳茜见状,摇摇头,看元月还有些懵,干脆简单转述了下她刚才目睹的小插曲,末了,评价一句:“王衎太要面子了。”
方敏周其实并不觉得,他的脸皮时厚时薄,但嘴上淡淡附和:“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