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周若有所觉, 而林斯年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一样,注意到方敏周的视线后,反而问她:“你有什么要点的吗?”
“哦……”方敏周已经半饱,想着要不再来串烤虾吧,还没开口,只听斜对角王衎手一挥,“老板,再来五串虾!”
“……”方敏周对林斯年说,“不用。”
她这个时候再看向王衎,而王衎左手撑着脸,脸偏向了另一边。
每个人的脸都被闷得红红的,林斯年转而问孙彤,孙彤则冷淡地说:“我已经饱了,酱香的也不用点了。”
方敏周一愣,林斯年也是微怔,过后仍是笑笑:“没事,我吃。”
欧阳茜碰碰方敏周,方敏周同她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孙彤应该是真的吃饱了,她放下筷子后没多久,就穿回校服外套站起来,用平常的音量说了句“我先走了”,留下一桌人目瞪口呆。
“我去送下。”林斯年反应最快,拿起外套追出去。
店门开开合合,寒风趁势溜进,很快湮没于满屋的热气中。
“这、这就走了?”
“可能要回去学习了吧。”女体育委员语带嘲讽。
她这一出声,大家自然都想起来运动会她和孙彤之间的不愉快。
有人跟着轻笑,“真的假的?”
“你去看看?”
“我才不去,你去。”
方敏周摸着杯子不语。
孙彤是难以相处,但不是因为她愚笨,而是她选择如此,就好像在对抗全世界,方敏周甚至有种她是在故意掀台的感觉,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孙彤有事先走了嘛又没关系。”欧阳茜说,“反正班长请客,不醉不归呀。”
她像个指挥家,抬手弹指之间,就把气氛重新带起,郑彦航嚷嚷:“不醉不归?那也得有酒啊欧阳大人!”
“谁是大人?还没出戏呢?”
“亲爱的朋友们——”王衎站起来举杯,用扮演舞台剧王子的腔调,“新的一年,我先干为敬!”
“灰姑娘灰姑娘!”有人起哄。
尹梦然推拒不过,只好喝了一口饮料。
扮演仙女的同学紧接着说,“亲爱的王子殿下、辛德瑞拉小姐,新的一年,请告诉本仙女你们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呢?”
尹梦然一边害羞掩面一边直摆手。
“本王子的新年愿望就是……”王衎轻蔑一笑,“成为班级第一。”
大家再不配合,“快,谁快去把孙彤叫回来!”
“方学霸,你同桌要造反了!”
方敏周发现自己好像已然习惯了王衎的搞怪和捣蛋,她只是跟着笑,不知是谁忽然感慨了一句:“其实孙彤这个剧本写得还真挺好的。”
努力调动的欢闹落了一拍似的静了静,在有人表示赞同后,大家聊起了排练时的趣事,而那些快乐是真实的。
这下功成圆满。
王衎坐下,看到方敏周在看他,他下意识地挑眉,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一定又要被她在心里骂轻浮之类,但方敏周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王衎心思一动,拿起桌边的可乐向她示意。
方敏周朝他举起杯子。
很小的塑料杯,咕噜噜两声就倒满了,气泡趴满了杯壁,争先恐后地向上冒。
旁边的郑彦航满意地在桌下悄悄又竖了一个大拇指给他,吴丞在旁边也是但笑不语。
王衎:“……”
随后他动了动嘴角。
林斯年回来得比大家预想得快,被问孙彤是已经回家了吗还是怎样,林斯年微顿,说:“送她上车了。”
“这还要你操心?”有人吐槽。
方敏周多看了眼林斯年。
吃得差不多后结束聚餐,天冷等公交痛苦,有回家顺路的同学一起打车,方敏周要乘的公交车站就在附近,但没有人和她一个方向,林斯年出于安全考虑,说:“我和你一起等车吧。”
方敏周摆手,欧阳茜则揽下这活:“我和方敏周就行,有人来接我。”
林斯年还是不太放心,毕竟方敏周和欧阳茜是两个女生,这个时候王衎对他说:“班长你走吧,不用担心,我也在这等车。”
“好的,那麻烦你了。”林斯年说。
王衎咧嘴:“不麻烦。”
“你不是住新城那边吗?”有人问。
“我今天去我亲戚家。”
“哦,这样啊。”
于是欧阳茜站在了方敏周和王衎中间。
她倒不冷落王衎,和方敏周聊上一会后,也会问候王衎一句,没过多久,一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他们面前。
欧阳茜声音一亮:“我小姨来了。”
方敏周不敢露出自己的惊讶。
“那……我先走啦?”
“好的。”方敏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冒出问号和感叹号:这是欧阳茜小姨的车?
她见识浅薄,在她的印象里,开这种车的似乎都是中年男性,不过好像也符合在批发市场打拼过的老板形象……
而高中生欧阳茜摇下车窗,笑容灿烂地挥了挥手:“走啦,拜拜,到家给我发条短信哦。”
“嗯嗯,拜拜。”
方敏周看到了主驾驶座年轻女人的侧脸。
车子开走后,王衎往方敏周走近一步,“这是欧阳茜小姨?”
“……嗯。”
“好像还挺酷的。”
“……嗯。”
王衎欲言又止地看她。
只剩他们两个人,方敏周强撑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往旁边躲,但她戴上了校服外套的帽子,物理手动隔绝外部的声音。终于等到公交,她径直上车刷了卡,在前车厢的单人座坐下时,看到王衎也上了车,她吓了一跳,与此同时车门关闭。
方敏周:“……”
王衎说他要去亲戚家的话,她本就半信半疑,但她不愿自作多情地想自己怀疑的原因,但现在……王衎是要去哪个亲戚家?
车厢后面还有空位,但王衎握住了她座位附近的拉环。
车上还有其他同校的学生,方敏周再一次觉得王衎疯了,胆子大的疯了,她根本不敢想他到底要做什么。相比他随着车子颠簸微微摇晃的放松姿态,方敏周脖子僵硬地看向窗外。
玻璃起雾,模糊了飞闪而过的城市夜景和车厢内的人影,以及不知是否有交汇的视线。
王衎没有找她说话,但方敏周仍然担心别人误会,就像担心别人闻到他们两个身上都残留着烧烤的烟火气。
她其实很讨厌“害羞”这类情绪。
她深刻地记得初中参加的一次校内演讲比赛,一开始她没有报名,但老师语重心长地鼓励她参加。她说她知道她性格安静内向,但该上场的时候还是要懂得表现自己,方敏周觉得老师说的有道理。
而决赛现场,她紧张地看着在她序号前一位的女生上台,对着话筒,微笑着张嘴——但实际上,上下唇纹丝不动。
在全场安静的等待下,她努力保持着笑容,终于出声,但声音小而颤抖,脸越来越红,最后忘词,胡乱地结尾致谢,狼狈下台。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是看着,方敏周都觉得自己跟着死了一番,以至于后面她怎么上的台、说了什么、怎么下的台,她都记忆混乱,灵魂出窍了一般。
她和那个女生最后都没有得奖,而得奖的同学,无一不是平时性格就积极主动的,问他们,他们也说自己紧张,但站在台上那一刻,如何如何克服了紧张。
从此,每当害羞害怕、紧张尴尬等生理反应出现,方敏周都会强行把它摁下去,就像打地鼠一样,要狠、要准、要克服。
所以当王衎继续跟着她下车并且尾随了一段路时,方敏周走到无人的街角后猛地转身,恶声喝道:“你干嘛!”
“吓死……”王衎被她吼得抖了下,然后他挠了挠脑袋,走过树荫,走到黄色路灯的灯光里,目光闪躲,直把方敏周看得一颗心越跳越快。一路恼羞成怒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戾气兑成刺,结果一个气球都没扎破。
地鼠或许打到了,但遇到一只很傻的不跑的地鼠,捂着头,一双黑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的游戏规则被破坏了。
顶着方敏周并不友善的目光,王衎把书包翻到身前,拉开第二层的链接,从里面掏出了一本书给方敏周。
方敏周:“……”
王衎颠了颠手里的书,“送你的。”
方敏周:“……”
她又看精神病一样看他,王衎服气了,把书硬塞给她:“送你的……新年礼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最新力作,新书畅销top1,你别告诉我你已经买了?”
方敏周只好说:“没有……”
但他真的有病吧?
他书包鼓囊得出奇,他又拉开第一层拉链,从里头掏出一个小熊玩偶。
或许该被称为大熊的玩偶,硬是被塞进书包里,现在像发酵的面包,在冷空气里慢慢膨胀回原来的模样。
“……这也是新年礼物?”
“嗯哼。”
“你已经送过了。”
“谁规定新年礼物只能送一份了?”
新年礼物是一个正当的词汇,方敏周没有理由拒绝,但是,“你……”
干嘛送我。
“想送就送喽……也算是感谢你期末这段时间教我题目吧。”王衎说完,用手指向天空,惊喜道,“哇塞,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