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澈的心逐渐归于平静,眸底的冷漠化开,如初春融化的冰川带着潺潺的温柔和眷恋。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遗忘心上经年累月堆积的沉珂,暂时做回纯粹的闻澈。
送走了陪同找人的墓园管理员,闻澈靠着墓碑把安安的小脑袋放在自己腿上,睡姿的变动让她发出哼哼唧唧的梦呓。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幼崽醒来,闻澈不禁无奈笑出声,“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
目光侧移,梁嘉禾的照片袒露在视线之中,闻澈声音清浅平和。
“北山墓园的夜晚一如从前,嘉禾,这么多年你从不入梦,是不是还在怪我?”
夜风沉沉带着丝丝凉意温柔地吹拂着闻澈鬓角的碎发,像是故人缱绻的呓语。
闻澈一手轻抚着安安瘦小的背脊,一手捂着眼睛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最近收养了女儿,就是今晚睡在你旁边的小姑娘,知晓她的经历后我就想到了你,我最近总在想,是不是你把这孩子送到我身边的,嘉禾,我真的…好想你。”
墓园空寂一丝虫鸣都无,寂静的空间内只有幼崽低低的鼾声。
“嘉禾,自星耀亲眼看到你坠楼后衍生出了第二人格,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他……”
闻澈声音酸涩,“他独自包揽了所有痛苦的记忆,只为了保护星耀。嘉禾,我不忍心,他是星耀最痛苦的碎片,是我们的儿子,承载了你我所有的幸福与痛苦,我不忍心伤害他,但安安才三岁……”
深深吸了口气,将淹没在心头的情绪咽下,闻澈侧着脸十分勉强地勾起唇角。
“抱歉,都是我不称职才让你和星耀经历了这些,我不该拿此事烦你的。你放心,无论是星耀星河还是安安,我都会好好照顾他们。”
更深露重,寂静的墓园只有闻澈的低喃,夜风夹杂着凉薄的水汽穿透衬衫,让闻澈小小一哆嗦,俯身将盖在安安身上的西装紧了紧,视线划过西装下蔚蓝色的外套边角时怔住。
那是闻星耀出门时穿的衣服,找到安安时他正思绪纷乱并没有在意这件外套,如今算是理智回归时意识到外套来源,漂浮不定的担忧似乎找到归处。
狠心将三岁幼童抛在墓园,却留下外套给她遮挡风雨,这是不是也意味着闻星河并非无可救药?
闻澈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靠着墓碑望向一望无际的天空,纷繁思绪纠缠间,幼崽软绵绵的呢喃。
“爸爸?”
随小奶音而来的还有一声响亮的“咕咕”声,声音响彻静夜染红了幼崽稚嫩的小脸。
安安抓着头发,害羞地垂下小脑袋不敢去看闻澈一眼。
羞赧的小模样令人忍俊不禁,闻澈垂手摸摸安安的小脑袋,“饿了?爸爸带你去吃饭好不?”
“好~”
“哥哥呢?”
闻澈指尖微顿,神色波澜不惊,“星耀要补课,先回去了。”
“哦~”安安抽抽鼻子,咧开嘴笑得开怀。
闻澈扶起安安整理夹在她头发中的草屑,垂眸对上幼崽畏惧却隐含期待的目光。
“爸爸,你是不是不讨厌安安了?”
闻澈不明所以,“从未讨厌过安安,为何这么问?”
“爸爸不喜欢亲近安安,每次安安碰到爸爸,爸爸都会浑身不舒服。”
从前的经历让安安变得极其敏感,闻澈隐藏的太好,安安最初并没有发现异常,后来长时间的相处后,她意识到闻澈很排斥她的靠近。
小小的孩子不懂隐藏情绪,说起这些的时候根本掩饰不住失落与委屈。
闻澈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幼崽毫无杀伤力的控诉让他不知说些什么,复杂的心绪如酸涩的汁水在心间迅速蔓延,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将安安揽入怀中,语调沉闷。
“抱歉,是爸爸的错,爸爸从没有讨厌过安安,安安是上天派下来小天使,没有人会讨厌安安的。”
闻澈排斥与人近距离接触是心理问题,从绑架事件开始,自梁嘉禾去世后加重,除了星耀无法亲近任何人。
因不影响生活他没有放在心上,完全没想到会让一个三岁幼童陷入内耗。
想起安安的经历,闻澈抿了抿唇,他的毛病算不得严重,只是与人亲近是有些难受,安安在不知情期间数次亲昵靠近时他都克制住将人丢出去的冲动。
无人替他看顾安安时,他也能抱起年幼的孩子,也能给她整理乱掉的头发和脏掉的脸颊,所谓心理问题……或许只是没有治愈的契机罢了。
正如苏瑜所言,养孩子不仅仅是让她平安长大,更多的是让她健康快乐的平安长大。
指尖与幼崽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痛和不适,闻澈极力忍了下去。
“以后不会了,安安可以亲近爸爸,爸爸也会亲近安安。”
“那,那抱抱也可以嘛?”
安安眼里,抱抱是亲近的最佳方式,也因此总会无时无刻缠着闻州要抱抱。
闻澈轻笑语调温柔,“当然可以。”
话音落,甜丝丝的奶香直冲鼻腔,怀中扑进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闻澈愣了一瞬,身体再次涌起不适,忍耐片刻才安安抱起。
起身的时候,安安指着梁嘉禾的墓碑奶声奶气,“爸爸,跟妈妈说再见。”
怔愣一瞬,闻澈抱着安安走到墓碑正前方,“嘉禾,这个孩子名唤闻攸安,你叫她安安即可,我先带她回去,下次跟星耀一起过来看你。”
“妈妈再见,安安会想你的。”
安安挥着小肉爪跟梁嘉禾告别,她与其他小朋友不同,早早就知死亡是离开,是重要的、美好的东西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她的身边。
她也知道,离开的人和物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他们爱的人身边,在她眼里,梁嘉禾只是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人,她已经知道路了,以后可以过来看看。
闻澈心头软软,伸手揉了揉安安的小脑袋,转身离开墓园。
两人身后,冷风吹散了乌云,昏黄的月亮露出全貌,月光倾洒,大理石材质的墓碑折射出暖暖的流光,仿佛彼世之人无声的祝福。
把安安扣在安全座椅,启动车子时闻澈的肚子也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安恍然大悟般拍拍脑袋,伸出小胳膊艰难地将小书包拽进怀里掏出小蛋糕,“爸爸吃。”
闻澈回头看了眼冷掉的小蛋糕,轻声道:“安安先垫垫肚子,我带你去找吃的。”
安安摇摇头,“安安吃过了,这是给爸爸带的,安安偷偷藏起来的。”
最后一句话声音刻意压低,一副分享秘密的小模样,大眼睛水汪汪的似是听到拒绝就会委屈地哭出声。
闻澈无奈接过,目光流转间看到小书包里另一块小蛋糕的影子。
“那爸爸就不客气了,安安赶紧把另一块吃了。”
安安再次摇头。
“不可以,这是留给哥哥的。”
闻澈身形微顿,眼神复杂地看向安安,“安安不讨厌星耀吗?”
幼崽茫然,“不讨厌呀,两个哥哥都很好。”
压下心头震惊,闻澈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安安怎么知道有两个哥哥?”
幼崽更加茫然,“因为两个哥哥不一样呀,星耀哥哥会给安安讲故事,另一个哥哥会带安安来见妈妈,都是很好的哥哥。”
孩子的眼睛清亮,只吸纳好的一面。
闻澈喉头哽得难受,突然没了追究下去的力气,轻叹一声转动方向盘,“爸爸带你去吃饭。”
一路无话,闻澈里想了许多,条条框框形成清晰的逻辑链和计划书刻在脑海中以待实施。
深夜,开着的店铺不算多,但适合小孩子吃的店却不多,闻澈斟酌许久最终在安安向往的目光中选择了肯当劳。
店内人不多,只有零星上班族一边办公一边吃东西,闻澈找了个角落坐下,到前台点了个套餐。
回来的时候,正对上安安灿若繁星的眼睛,闻澈轻叹一声,将食物一个个解开摊在安安面前。
“吃吧,喜欢的话爸爸经常带你过来。”
不知不觉间,闻澈对“爸爸”这个自称的接受度拔高到极致,脱口瞬间都是坦然。
安安乖巧点头,双手捧着汉堡小口小口地吃着,圆滚滚的杏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星光,边吃边摇头晃脑地细细品味,显然满意至极。
闻澈用纸巾擦去安安嘴角的食物残渣,将暖烘烘的豆浆递过去,“慢点吃,喝点儿豆浆暖暖。”
安安从善如流的吸溜一口豆浆,将托盘上的食物往闻澈的方向推了推,“爸爸吃,安安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闻澈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做到极致,当一个好爸爸就是他目前想做好的事,自然会全身心沉浸在角色之中。
克制住身体的不适,抬手揉揉安安的头发,“好,安安真棒。”
一旁深夜劳作的上班族伸懒腰的功夫注意到这对颜值颇高的父女,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突然对干不完的工作生出厌烦,干脆合上笔记本专心享用起眼前的食物。
等她将食物吃完,另一边的安安还在小口小口啃着鸡翅,那副满意到陶醉看得人心头软软,上班族姑娘掏出手机偷偷拍下这美好的一幕,编辑朋友圈发了出去。
没一会儿朋友圈评论便急剧飙升,看得她眼疼,正感叹深夜正是牛马和夜猫子出没的时节时,被一条充斥着各种惊叹词的评论吸引了目光。
“啊啊啊啊啊啊,这个男人好帅,他跟影帝白泽长得好像啊,尤其是垂眸给孩子擦嘴角时的神情,那副温柔如水的样子跟白泽简直如出一辙啊,姐妹姐妹,快快快,三秒钟内给我帅哥的全部信息,啊啊啊啊啊,靠你了,一定要帮我呀!”
白泽?
上班族姑娘放大照片细细打量闻澈的眉眼,最终得出结论,的确很像,抛开气质,眉眼都有四五分相似,跟亲兄弟似的。
等她回神朝闻澈父女俩的方向望去时,那出早没了两人的踪影,只剩下孤零零的托盘彰显着有人在此用餐的痕迹。
无论是上班族姑娘还是当事人闻澈,谁都没有料到这条深夜朋友圈在未来几天持续发酵,无数人将其与今天热榜事件联系在一起,形成新一波讨论。
当天夜深,回到家时安安已经陷入沉眠,闻澈把幼崽送回房间安置,关上房门就看见斜靠在走廊上的闻州。
“走吧,今天的事你和闻星……闻星河还给我个解释。”
闻澈本也没打算隐瞒,瞥了眼面色阴沉的闻星河,提着安安的小书包带着两人往书房走去。
闻州不是个守礼的人,直接拉开椅子坐在闻澈对面,还顺手把闻星河按在身边,似笑非笑地在父子俩身上逡巡。
“从谁开始?今天不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明天我就带安安离开,在疾风那边给她找一个爸爸。”
“我先说吧。”
闻澈把安安的小书包放在桌上,从中拿出小蛋糕推到闻星河面前,“安安给星耀的,你把她从幼儿园接走到我找到她,中间有将近六七个小时,她饿极了都没有吃掉小蛋糕。”
这中间有些水分,幼崽饿极了是事实,但她天黑后一直在睡觉,连闻星河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根本没时间吃小蛋糕。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闻澈要利用这件事引导闻星河。
闻星河望着桌上因长时间放置而有些干瘪的小蛋糕出神,片刻后唇角浮起一抹嘲讽意味十足的笑意。
“怎么?在我面前炫耀你的两个孩子关系好么?可笑,过了今天我就不信那个小崽子还能对闻星耀有什么好脸色。”
偏激、敏感、攻击力十足,一如从前。
心底发出叹息,闻澈平静地跟闻星河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