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逢春(中间补了一段)
关月荷这一年里没有升职, 但与她仍保持联系的研究生同学们倒是陆陆续续来信提到自己被往上提拔了。
她也没继续惦记升职的事情,又一头扎进了忙碌的工作和平淡的生活中,并琢磨着要不要再学点什么。
还没琢磨好, 眨眼就又翻过了一年春节。
林听跟着姥姥姥爷回丰收大队待了几天,回来时往存钱罐里放了不少压岁钱。
林听的存钱罐攒了三年, 沉了许多,关月荷打算给她办张存折存起来。
“妈妈,我好多钱。”林听双眼放光地看着妈妈数钱,厚厚几沓钱放在炕上,可以去很多次供销社了。
“林大户,请我喝黑汽水吗?”
“嗯嗯!”
“走, 我请你下馆子, 你请我喝黑汽水。”
关月荷把钱和办存折要用的给收进包里, 再把抽屉里的厚信封也带上, 麻溜地给自己和林听穿上大衣。
“挺直了背走路。”关月荷拍了下林听的后背。
林听笑嘻嘻地跑远了几步,又学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背着手弯腰走路, 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妈妈。
小王八蛋怪会气人。
关月荷假装撸袖子说要收拾她,她哈哈地笑着拔腿就往外跑。
刚出一号院大门,正好遇上回来找林听的林大爷。
林大爷在85年元旦过后,从五星汽车厂办了退休, 暂时没打算给自己再找份工作继续发光发热, 而是经常带着林听去公园遛弯,或者隔三岔五地和方大妈出门逛四九城, 说要腾出一段时间适应已经退休了这回事儿。
林听就是老跟他去公园遛弯, 才学会的退休老大爷的姿态。
年底那会儿,林大妈拿林忆苦的旧军大衣给林听做了件小款的,林听穿上手肘处打补丁的军大衣, 一背着手走路,就像个缩小版的老大爷。
这不,林大爷今天闲着没事,听说街道办组织周围居民搞一个戏剧团,他打算找老伴一块儿去看热闹。
出门时,又想着难得月荷休息在家,准备把林听这个小皮猴也给带出门跑跑,好耗一耗她的牛劲。
要不说隔辈亲呢。
林忆苦小时候调皮经常被林大爷收拾,到了林听,她也皮,但林大爷又开始说孩子皮点好,说明长得结实。
“你要是有事儿要忙……”
不等林大爷和关月荷说完话,林听一骨碌就爬上了摩托车坐好,“爷爷再见!”
林大爷好笑地点了点她额头,这只皮猴还怪精的。
林听被关月荷拿条长布绑在身前,像揣了个大暖水袋,骑着摩托车铛铛铛地出门了。
先去了银行,用自己的名义办了张新存折,再把林听存钱罐里的钱全给存了进去。
才三岁出头的小娃娃,居然已经攒下了三百二十三块的存款。
这要放在十年前,关月荷指定是要犯一下眼红病的。
三块钱的零头塞进了林听的小口袋里,留着待会买汽水付钱用,剩下的三百二十存了三年定期。
关月荷刚开始还想存个十年的,但一想到现在东西越来越贵,钱越来越不经花,不如再攒攒,过个三年,应该能给林听买个小平房。
关月荷低头看贴着自己腿边的小矮墩,总算理解了许成才和秦子兰常挂在嘴边的话:“我们多给他们攒一点,以后孩子甭管混得有出息还是没出息,总还有个落脚地。”
不过,等林听长大,那还有好多年呢。
当下最重要的,是先去吃顿好的。
路过邮局时,关月荷哎呀了声,又倒回来,把包里的信给寄出去。
“妈妈,春梅阿姨什么时候能收到信?”
“不知道啊,一个星期应该能收到了。”
春梅同学在最近一次来信里放了个“炸弹”——春梅居然一声不吭地生了对龙凤胎!随信寄来的,还有春梅一家四口的照片。
关月荷身边没亲友是生龙凤胎的,双胞胎倒是见过两对,真难得。
以后春梅给她寄一份孩子的压岁钱,她得给春梅寄两份,哎呀,她吃亏了!
—
从供销社买了两瓶可乐汽水,然后就直奔明大爷的小饭馆。
“哟!关处长和林厅长有空来深入群众了?”
这语气,不用抬头看,一听就知道是明大爷。小饭馆里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他的嘴!
论给人起外号这块儿,关月荷觉得明大爷在银杏胡同是独一份的。
以前见她练摩托车就喊她“机长”,自从过年时听到林听说以后也要当领导后,他就说:“你都不用等以后了,看你爸妈给你起的名字,那必须得厅长起步啊。”
但别说,关月荷每次听到“林厅长”这个称呼都忍不住乐呵。
“今天想吃点啥?”明大爷探了个脑袋往外看,后面等着的人不多,关月荷不愁点不着菜。
“两碗炸酱面、半只烧鸭。”
“就你俩啊?”
关月荷点头。
这顿属于午饭和晚饭中间的加餐,她刚路过农副食品店和理发店喊她爹妈,他俩一个劲地摇头说吃不下。
等到她们的炸酱面和烧鸭上来时,小饭馆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对比前两年,显得冷清了许多。
这两年里,私人小饭馆如雨后春笋冒出来。光是长湖街道,加上个国营饭店,现在就有八家大大小小的饭店,明大爷这儿的生意难免受到影响。
但关月荷没想到影响这么大。
明大爷哼了声,“国营饭店旁边开了家洋餐厅,说可以免费领一份小面包,大家都去尝新鲜。”
怪不得明大爷这儿今天这么冷清!
关月荷拿小碗给林听拨面,让林听自己拿着筷子吃。
俩人坐一条长板凳上,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吃了几口,不约而同地伸手找汽水,再吨吨吨吸几口。
明大爷坐她们对面,看着看着,肚子也跟着响了两下。
最后,明大爷吃着花生米,看她俩大口吃烧鸭。
“丁老四他媳妇儿生娃了没有?闺女还是儿子?”
“没呢。”要是生了,那肯定得给他们打电话报信的。
关月荷从明大爷的小饭馆离开,想着带林听也去看看街道办搞了个什么样的戏剧团,人才到,就见方大妈一脸兴奋地冲她挥手。
“丁老四刚来电话了,说他媳妇儿生了个儿子。”
“真的?!大人孩子都好吧?”这个娃娃也是不经念叨,说来就来。
“好着呢,让你们过几天再去家里看孩子。”
关月荷放下了心。
但方大妈开始叹气,提到了发小四个中最早谈对象、却现在还没生孩子的林思甜。
林思甜去年一整年都在进修学习,如她们预想的一样,这进修一点都不轻松,林思甜过去一年里,回银杏胡同的次数大大减少,关月荷想和她聊胡同里的八卦都找不到机会。
进修一结束,林思甜回到医院就被往上提拔了,又忙成了陀螺。
方大妈没少唉声叹气,想催她赶紧生孩子都找不着人。
“我也懒得催她,但她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纪,还当自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呢?上年纪了生孩子,多伤身体,就说咱们七号院东厢房那家……”
照方大妈的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生也就那样,反正都能活。但怕影响了闺女和女婿的感情,这些话她又没法说。
关月荷也不知道咋说,思甜有自己的计划安排,哪怕是家人,也没法干涉。
林听收到妈妈的眼神,立刻去抱奶奶大腿,显摆自己刚刚吃了个烧鸭腿。
方大妈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哎哟!那你可真能吃!”
关月荷偷笑,这才想起来去看戏剧团。
一转头就看到了报名的人里有个熟悉面孔,林听率先开口打招呼:“金叔叔!奶奶你快看呀,元宝姐姐的爸爸,他有朵大红花!”
“奶奶看着呢,看到了。”
林听原地蹦跳,看得出来,她也很想要金俊伟身上挂着的那朵大红花了。
关月荷带着林听往报名处挤,听到大爷大妈们正在聊金俊伟。
“我早说了,金俊伟一看就是以前唱戏的,他那兰花指,哎哟喂,我可学不来。”
“听说他师父以前还是个角儿……话说,他和周工是谁介绍认识的?”
“是啊!谁给介绍的啊?”
大爷大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答案来。
站他们后面的关月荷撇嘴,人家就不能是自由恋爱?
金俊伟一下子就成了银杏胡同茶余饭后的新话题。
林听去公园遛弯的劲头更足了,每天一起来就惦记着喊爷爷出门。
就因为金俊伟每天早上把周红旗和元宝送出门后,他去公园练嗓子,偶尔会唱一段。
林忆苦乐笑了,“怪不得林听在家嗷嗷喊,合着这是在练嗓子啊?”
关月荷忍住笑让他小声点,“嘘,别让她听到了。谷雨说她唱歌找不着调,她还急眼了。”
两口子刚悄悄蛐蛐了闺女,没一会儿,林听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大声宣布:“我要开始表演啦!”
关月荷和林忆苦对视一眼,默契地鼓掌称好。
关月荷觉得自己和林忆苦是对特别捧场的好父母。
但林听那唱的都是啥啊?
“林厅长,爸爸妈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林听端正坐好。
认真不到两分钟,一听妈妈问她要不要去上育红班,林听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说自己要和谷雨一样去汽车厂上学。
“你不够年纪,上不了小学。”
“谷雨去了。”
“谷雨比你大四岁。”
甭管关月荷怎么哄,林听就是不松口。她都问过她的小伙伴了,要么在家玩,要么去汽车厂上学,没有人去育红班。
娃不同意,几个长辈也不同意。
“家里四个老的,还怕带不了她一个?”
送娃上学计划,暂时失败。
—
三月初。
关月荷他们几个约好时间去丁学文家看小娃娃,见到了个眼睛红肿的丁学文。
叶知秋躺床上冲他们挤眉弄眼,让他们别笑话他。
“起名字了吗?”林思甜忍住笑,只能转移话题。
“起了,我爸爸给起的,叫丁逢春。”叶知秋笑道:“我妈还说,我和孩子的名字听着像是姐弟俩。不过,我俩觉得这名字挺好,已经上户口了。”
“叔叔文化人,这名字起得多好。”关月荷他们几个张嘴就是夸。
眼看着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小娃娃这会儿出生,可不就是赶上了春天到来?!
丁学文点头,看着床上的爱人孩子,再看看围在床边看孩子的发小好友们,心里软和得不行。
他的孩子来时正逢春,赶上了一个很好的时代、也赶上了他与知秋都在事业上做出了些成绩的好时候。
—
关月荷再次得到提拔,那已经是1986年国庆后的事情了。
关月荷同志81年初进的外贸部,这过去六年半时间里,多次顺利完成重大合资项目的谈判工作,从未出现一次工作纰漏,甭管是领导还是下属,对她的工作能力认可度极高,被提拔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关副司长,恭喜!”李雪莲还没忘两年前的玩笑话,“哪天请我去下馆子?”
“哪天……我听雪莲同志安排。”
“那就等下次咱俩都能准时下班的时候,就在长湖街道去找个小饭馆吃一顿,我带我闺女,你带你闺女,成不?”
“成啊!”
关月荷看了眼手表,“我今天准时下班,得早点回去了。”
李雪莲了然,关月荷要被提拔的消息传了得有几个月了,现在终于出了调任文件,事情尘埃落定,换成是她,她也想赶紧回家和家人分享。
晃了晃手里的资料,李雪莲耸耸肩,“我晚点走。不过,我爱人待会儿过来。”
“月荷,再次祝贺你!”
关月荷从办公室出来,一直到出单位大门,没少得到同事的道贺。
在同事面前,她还挺谦虚,骑着摩托车一走远,嘴巴就抿不住了,龇个大牙乐呵。
一回到家直奔三号院,“妈,今晚别做饭了,出门下馆子去。我请客。”
江桂英不同意,“改天的,我这都煮上饭了,不年不节,也没啥大事儿,下啥馆子啊?”
关月荷忍住笑,咳咳了两声,“关副司长请客,您真不去?不去拉倒,我去喊我方妈和林爸。哎,林听呢?”
“你真是工资多了烧屁股,上个月刚说买了小院子就变穷光蛋,现在又成大户……等会儿,谁请客?”
关月荷嘻嘻笑,手指指向自己,“关副司长。”
“哎哟!”江桂英懵了一瞬,很快就乐开了,边哎哟边拍大腿,在小小的厨房里原地转圈。
乐够了,又不太确定,“这是算升职了吧?”
自言自语地念叨:“我知道科长、主任、厂长,这司长又是算什么级别?能拿几级的工资?”
反正她就知道国营厂里,就厂书记最大,但这机关单位的级别,她是真搞不明白。
就比如说月华,又是不同的称呼,什么法官、审判员的,搞不明白,但她们一说拿几级工资,她就心里有数了。
关月荷哈哈笑了两声,夸她们母女俩是一脉相承的实在人,一听升职,第一反应就是涨多少工资。
现在的钱没以前经花了,物价蹭蹭涨,工资涨得没物价快。也就关月荷和林忆苦本来工资就高,不然,真不如前几年能攒钱。
刚刚还舍不得去下馆子的江桂英赶紧解了围裙,催关月荷去隔壁喊方大妈,她自己则是去找谢大妈,托她帮忙留个口信,让关爱国两口子下班了直接去明大爷的小饭馆。
“有啥好事啊?”
谢大妈追着问,但江桂英只说是好事,就是没说到底是什么好事。
看着关月荷带着江桂英和方大妈风风火火地出门,谢大妈忍不住撇嘴,小声嘀咕道:“邻里邻居的,瞒得真紧。”
但一想到自己也被儿媳妇要求瞒着家里的好事,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