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孟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回到那一年的初雪天,站在考场外……
“你看那个女孩。冷成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过去看看。”
一对中年夫妻走到林孟随身边, 问她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助?
林孟随冻得直打哆嗦,人跟个车载摇头娃娃似的, 晃啊晃, 张嘴都张不利落。
其实她在考点外面也就站了十分钟,可架不住北城深冬的风如同刮骨一般, 吹得人皮肤快要裂开, 再加上下起了雪, 可谓是雪上加霜。
“谢谢叔叔阿姨。”林孟随跺跺脚, “我等人,他很快就出来了。”
见状, 夫妻二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心提醒这天气在外面可久站不得,要是等的人再不出来,就快到室内暖暖去。
林孟随笑得僵硬, 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 陆续有参赛学生从考点出来。
林孟随躲在柱子后面, 两只手圈成望远镜侦查敌情, 看到陈逐是一个人出来的,她松了口气。
既然确定了, 她也没打算久留, 更没打算露面,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倒霉的是,她冻得时间太久了, 一个没忍住,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不仅震到路人,连她自己都被震得有些耳鸣。
林孟随慌忙捂住口鼻,回头看了一圈,没见那人,估计已经走了,她又松口气。
转回头,她准备速速撤退,结果撞进了某人怀里。
陈逐面无表情,垂眼看着她。
林孟随被逮个正着,自知躲不过,嘿嘿笑了两声,她脸颊通红,鼻头更红,像只化了妆的洋娃娃。
“我那个……路过。”林孟随支支吾吾,“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啊。我先……嗝!”
又打嗝!又打嗝!
她这个破毛病太要命了,简直是克她来的。
林孟随气得低下头,不狡辩了,辩也没用,她认命地等着陈逐的审问批评,期间还在打嗝儿。
没等多一会儿,话没有传来,手上倒是传来一点温度。
她冷了太久,一开始还感知不出,渐渐的,那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她才觉出那人体温好热。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陈逐皱着眉,“手冷成这样?”
不待林孟随回答,陈逐拉着她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这次比赛的考点离陈逐家很近,陈逐向师傅报上地址,把林孟随带回了家里。
老小区的设施和环境一言难尽,却有一点好,就是暖气烧得足。
林孟随一进门,感觉自己像是进入春天,那些积攒在身体里的寒气顿时因为乍暖火热起来,她的脸更红了。
陈逐去厨房做姜糖水。
林孟随乖乖站在客厅里,主人不叫她坐,她不会乱动。
“坐吧。”陈逐从厨房出来,递出水杯,“喝了。”
林孟随接过去,那玻璃杯烫得不行,她拿了一下便马上放到茶几上,两只手去抓耳朵。
这么烫,陈逐怎么拿过来的?
林孟随佩服学霸连体感都异于常人,没注意到少年背过了手。
林孟随打量陈逐的家,这是她第一次来。
面积不大,两居室,客厅里放着一架有年头的立式钢琴,钢琴上摆着一些精巧复古的摆件。
不仅钢琴上,还有柜子、置物架上,随处可见这类用心的摆设。未必多么贵重,但展现出了主人的格调。
林孟随喜欢这种有品位又不失温馨的家,她继续看,看到两扇关闭的门,猜测哪一个是陈逐的房间。
她想进去看看。
于是,在房门和陈逐之间,她来回看了好几回,无声表达自己的意愿。
陈逐视而不见,叫她快喝了姜糖水。
她噘噘嘴:“太烫了,喝不了。不如我们干点什么……嗯,然后它就凉了。”
陈逐问她:“你想干什么?”
林孟随又去瞟房门。
陈逐抿抿唇,弯腰将茶几上的杯子拿起,说:“喝完了再说。”
林孟随一听,捧过杯子咕嘟咕嘟喝起来,当真又热又辣,都没喝完,她的鼻头和额头上就沁出一层细密的小汗珠,皮肤也像是被蒸过一般,水嫩粉润。
“喝完啦!”她吐出舌头呼哧,不忘举着杯子给陈逐检查。
陈逐别过视线,顿了顿,过去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林孟随小跑过去,进门前,她还捋了捋头发和衣服,好像是要进什么重要场所一般。
而这个重要场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张靠窗的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单深蓝色,一个原木色的带着书架的书桌,以及小小的双开门衣柜。
可虽然简单,林孟随还是看得特别认真,好像是要把这里所有的细节全部刻到脑子里去。
她慢慢走到床边,看着整洁的书桌,上面摞着许多书,按照科目分门别类,放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硬壳本。
“这是哪科的笔记?”林孟随之前没见过。
陈逐一怔,随即进来将本子放到抽屉里,说:“什么也不是。”
林孟随猜他或许有秘密,人人都有秘密,她也不好刨根问底,就没再问。继续看,她看到床头和书柜之间的那一点空隙还摞了四个纸箱子,她问里面是什么?
陈逐掀开最上面箱子的盖子,给她看,是奖状。
林孟随惊诧:“四个箱子都是?”
“嗯。”
“……”
别人拿奖状糊墙,陈逐是奖状太多,墙不够糊,只能装箱。
林孟随翻了翻,有一部分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居然还能累积出这样的高度,这得是多少奖?
林孟随为陈逐感到骄傲,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些奖状,她还有一点心疼。
优秀是要用付出换的。
陈逐见林孟随不说话,不由稍稍靠近些,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林孟随闷声说,“就是觉得你太辛苦。有些比赛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参加啊?你那么厉害,不需要用这些证明。”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陈逐迟迟没有接话。
林孟随没发现他的异样,更没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了变化,她又去打量别的地方,在陈逐床头发现了惊喜。
“你居然把它放在这里了!”林孟随拿起床上的毛毡小猫,“你不是嫌它丑吗?”
刚才的情绪被打破,陈逐这会儿又有些手足无措。
耳根也热起来,他伸手将奶牛猫毛毡拿走,攥在手里,低声道:“忘收起来了。”
林孟随盯着他,笑意盈盈,他耳朵更热,说不出话。
那毛毡小猫是林大小姐最新的手工作品。
以前,她就有个奶牛猫的毛毡钥匙扣,是偶然从一位老奶奶的小摊上买的,她特别喜欢,一直拴在书包上。
可惜的是,高一开学第一天,那个钥匙扣丢了。
林孟随为此闷闷不乐好久。
这学期,毛毡手工在学生之间流行起来,她便来了兴致,给陈逐亲手做了一个钥匙扣。
当然,形象差了些。
她要不说是奶牛猫,陈逐还以为是一只花猪。
“我看你是真的不喜欢。”林孟随说,“那你还给我吧。”
陈逐下意识将钥匙扣攥得更紧。
林孟随还是盯着他,人也向他靠近,冲他摊开手。
“还给我吧。”
“你……”
“反正你也不喜欢。”
“我……”
“你什么?我什么?”
“……”
“说啊。”
“林孟随。”
陈同学没话的时候,就会叫林同学全名。
林孟随偶尔会怂,但大多时候更会选择顶风作案,她直接上手抢陈逐手里的钥匙扣,陈逐不给,两人在床边狭小的空间里拉扯起来。
一不留神,林孟随叫椅子腿绊了一跤,陈逐赶紧迎上去扶她,女孩自然而然落入他怀里。
两具年轻的身体骤然贴合在了一起。
那是陈逐从未触碰过的柔软,软得好像他稍微使一点点力气,女孩就会融化掉。
他的两只手支着,不敢收拢,也不想放开,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那柔软化进他的皮肤中,血液里。
偏偏,女孩也是懵懂无知,她抓着他胸口的衣服,为磕到脚面而撒娇,仰起头叫了一声“陈逐”。
陈逐只觉心跳不再是自己的,咚咚地撞击着,撞在女孩身上,女孩似有感知,心跳也如他这般莽撞,两人心跳很快合二为一,分不清是你跳得更快,还是我跳得更重。
陈逐喉结滚了一滚,问:“为什么去考点等我?”
林孟随看着少年那双琥珀色眼睛,琢磨该怎么说。
陈逐又道:“别撒谎。”
女孩无法,只好承认:“我听说有个参加竞赛的女孩想在今天和你表白,我就想……我就看看。”
“只看看?”
“那万一有什么……”林孟随咬咬唇,“我再拦拦。”
说完,她的手又一次被包裹住,暖暖的,略微有些黏,是少年手心里的汗。
“下次别这么傻。”
那么冷,会生病的。
林孟随仰头望向陈逐,陈逐同样凝视着她。
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是要倾覆掉整座城市。
而他们像两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心想要紧紧依偎着彼此……
林孟随闭上了眼睛。
这波来势汹汹的吻弄得她大脑彻底宕机。
她感觉自己的嘴唇一会儿像是果汁,被人反复吮吸;一会儿又像是有嚼劲的口香糖,被人来回啮咬;等再过过,她又成了一块奶油小蛋糕,被含住了,舔舐。
不同的感受带来相同的颤栗,林孟随去推人,那人就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死死往他怀里按,不允许她离开。
渐渐地,她也开始沉迷,沉迷他的气息、他的冷檀香、他滚烫的体温,两只手从坚实的胸膛向上滑出,攀到肩膀上,缠到脖颈后。
肌肤贴合,唇舌交缠,热浪淹没所有。
等到陈逐微微松开口,他的额头抵住林孟随的额头,粗喘着,说:“林孟随,你就是个骗子。”
林孟随呼吸也乱得很,说话绵软无力:“我才不是。”
“你不是?”陈逐低哑地笑,胸腔震动,惹得林孟随心跟着颤悠,“愿意骗就骗好了,反正你也骗不过。”
“你骗一次,我就这样对你一次。”
*
一夜过后。
林孟随头痛欲裂地醒来。
睁开眼,视线所及并不昏暗。
房间里留了一盏小夜灯,窗外的光也透过窗帘映进来些许,照得周围清晰明了。
林孟随忆起自己这是在温泉小镇的酒店房间里,她喉咙又痛又干,咽了口口水,嗓子里像是被砂纸磨过。
宿醉果然痛苦。
她按着头坐起来,瞅见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二话不说喝下去,暂保了一下小命。
缓过些劲儿来,她又想起刚才的梦。
好真实。
可她记得当年她去陈逐家后,他们并没有接吻。因为奶奶突然回来,他们不得不分开。
怎么现在却变成如此……
林孟随都不好意思回想。
难不成是她现实里得不到,就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把陈逐的便宜给占了?
她都已经龌龊到这种地步了吗?也太令人发指了。
林孟随敲敲脑壳,警告自己要守住底线,不要这么奔放。
她深刻检讨批评了自己,转头瞥到阳台窗帘那边透进来的光,总觉得亮得有些过。她掀开被子下床,拉开帘,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原来真的下雪了。
是北城今年的初雪。
林孟随不由得浅浅一笑,手按在玻璃门上,被凉得激灵了一下,她又清醒了些,疑惑起她昨晚怎么回的房间。
林孟随有严重的酒后断片。
从她醉的那刻起,后面的事在醒来后就会如失忆一般,一星半点儿都不会浮现。
她现在只记得她去了木屋酒吧,要了一桌子的酒水,有一个割过双眼皮的,比任思阳还油腻的男的找她搭讪,然后……陈逐来了,让男人离开,再然后……
叮咚。
门铃响起,林孟随过去开门。
来的是离离。
离离先是打量了一下林孟随,见人好好的,酒也醒了,放下心来。
“小林姐,你昨天怎么能一个人跑去喝那么多酒呢?”离离后怕道,“幸亏是遇到了陈总,否则出事了可怎么办?”
林孟随问:“陈、陈总送我回来的?”
离离点头。
昨晚,陈逐联系小柳,让小柳找离离,两人去林孟随房门口等候——林孟随喝多了。
离离一听,很是着急,后悔自己没陪着林孟随。
她和小柳等了半天,心里正七上八下,陈逐抱着林孟随回来了。
林孟随当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唇和脸都红扑扑的,人完全靠在陈逐怀里。
陈逐给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嘱咐小柳和离离照顾好人,又提醒她们务必放杯水在床头,这才离开……
“因为什么喝那么多啊?”离离又一次打量林孟随,关切询问,“是不是台里的事?”
林孟随不好说台里那点破事儿还犯不上她这样,可想想也是够丢人的,喝什么酒呢?喝酒又不能解决问题。
“最近压力是有点大。”林孟随只好这么解释,“下次不会了。”
离离点点头,还要说什么,又“咦”了一声:“小林姐,你嘴唇是不是破了?”说着,还给指了一下。
林孟随跑到镜子前查看,下嘴唇还真破了一个小口子。
估计喝酒喝迷糊把自己咬了吧。
离离也觉得是,她见林孟随这边没什么大碍,又问后面有什么计划没?
他们今天还要在酒店再住一晚,明天早上离开,中间空了这么久,总得做些什么。
林孟随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她让离离先自由活动会儿,她洗个澡,整理一下,然后两个人好好逛逛小镇。
*
十二点过一点,林孟随和离离下楼来到酒店大堂。
老蔡昨天和人家云筑的几个男同事也喝大了,到现在都没起床,正好两个女生去逛,更自在。
不过林孟随多少还有些晕,肚子里也空,和离离说想先吃点东西。
“我看一下啊。”离离说,“我之前有做攻略,有家韩料店不错。”
林孟随在一边耐心等待。
这时,又听“叮”的一声,电梯那边有人出来,为首是谢嘉昀,而谢嘉昀身后毫不意外的是陈逐。
一看到陈逐,林孟随脑子里顿时闪现梦里的那些画面,脸腾地热了。
她想拉着离离赶紧走,可谢嘉昀看到她们,已经出声打招呼,林孟随不得不转过身面对。
“林同学昨天还好吗?”谢嘉昀笑着问,“听说多喝了几杯,没事吧?”
林孟随低头看鞋面:“没事。让谢总挂心了。”
谢嘉昀还要说什么,陈逐给他拨到一边,来到林孟随跟前,主动开口:“方便说几句吗?”
“嗯?”林孟随感觉不太方便,“有什么事?我……”
陈逐指了指大厅角落的安静处,林孟随又只能跟着他过去。
林孟随的记忆还停留在俩人在休息室吵架,她估摸陈逐这是没吵够,又来继续?她不免心里打鼓,疲于应对。
可不想,陈逐说的是:“我和李以恩什么关系都没有,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林孟随一愣,表情有点不自然:“干什么和我说这个?我管不着你们……”
陈逐打断:“不是你拿着照片非要我给你一个解释的吗?”
五雷轰顶啊,五雷轰顶。
什么叫非要、解释?
林孟随张着嘴,一双小鹿眼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只剩一脸呆萌状。
陈逐低头微顿,之后插着口袋往林孟随身前走,淡淡地继续道:“你不会是不记得了吧?昨晚在酒吧,我帮了你后,你怎么都不肯让我走,然后给我看了李以恩的朋友圈,问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不可能。”林孟随脚趾抠地,声音很干,“你少胡说了。你这是污蔑。”
陈逐反问:“我污蔑?你不给我看你手机,我会知道朋友圈发的什么照片?”
林孟随:“……”
是啊。
她不给人家看,人家怎么会知道?
那么,真的是她借酒发疯,逼问解释了?
苍天啊。
林孟随脸红得透到了底,她羞得快哭出来,看都不敢看陈逐,只想刨个坑给自己埋了算完。
陈逐细观她的反应,视线落在她唇上的那处伤口上,那伤口已经结痂成一个小红点,不太明显。
可他舌头上的那个……
陈逐不自觉动了动舌头,伤口还火辣辣地疼着。
两人各怀心思,站在落地窗边,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依然簌簌而落。
片刻后,陈逐再次靠近过去,在和林孟随只有十几厘米距离的位置,他停住脚步,一本正经地说:“照片是真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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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总面冷,心里可活了呢。[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