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正月初七, 高三开学的前一天。
“为什么明天就开学了呀?苍天啊,能不能让时间重新回到假期第一天啊!”
蒋德宇哀嚎之际还不忘抽空放个技能。
“这回倒是学聪明,不在家里嚎了。”
姜岁还记得上学期开学前一晚, 他因为瞎叫唤被蒋叔叔揍了一顿。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我靠, 兄弟咱能不送人头了吗, 你特么是对面派来卧底的吧?怼上去呀,你一个辅助躲我射手后面, 你觉得合理吗!”
“得了吧,一模一样的题目第二遍再做也没瞧你做对。”噪音持续不断,姜岁不堪其扰, “你这游戏都玩一个寒假了吧,还没玩厌呢?”
“说的好像寒假很长似的, 统共也就十天, 眨个眼就结束了。不像顾辞哥,能在家休息近两个月。”
“这十天全拿来玩手机了吧?”夏繁走过来挨着姜岁坐下,“估计待会又要抱着季哥的大腿,哭着求抄作业了。”
这样的戏码,每年开学前都会上演一遍,夏繁早见怪不怪了。
“啧。”姜岁摇摇头,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 信誓旦旦跟班长保证,说这个寒假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结果就这?”
夏繁起头:“男人不守信。”
姜岁补充:“就像臭鸡蛋。”
蒋德宇被她俩一唱一和说得面色讪讪,原本心爱的游戏都变得索然无味,“信不信我收拾你俩?”
“你要收拾谁?”
顾辞拎着奶茶走过来,“pia”一掌拍在蒋德宇肩上, 丝毫没收敛力道。
他冷笑着转头叮嘱身后的季璟虞,“待会他就是哭死,也别给他抄作业。”
蒋德宇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知道你俩现在特像什么吗?”
“像什么?”
“特像那种重男轻女的老登,孙子欺负孙女的时候装死看不到,孙女刚要还手就开始呼天喊地。”
“滚一边去。”
顾辞把奶茶递给夏繁,低头看了眼手机,“前面还有三桌,先喝点奶茶。”
明天开学,蒋德宇提议说去外面吃,就当是高考前最后的狂欢。
姜岁和夏繁同意,季璟虞和顾辞自然都没意见。
去的还是他们当初吃过的那家火锅店。
店里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加上又是过年期间,所以还要等位。
“怎么还有三桌啊,我早饭都没吃。”蒋德宇瘫在椅子上,不玩手机时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快,快把奶茶给我,让我嘬几口。”
不过,他运气不错。
终于在饿晕前,排到了他们。
吃得正兴起,姜岁突然正色道:“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蒋德宇放下筷子,咽了咽口水,“你、你说就说嘛,别整这么严肃,搞得人怪紧张的。”
“其实,苏老师就是我妈妈。”
“什么?!”蒋德宇和夏繁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来,惹得邻近几桌的客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两人又赶忙坐了回去。
“你是说你是苏老师的妈妈?”
姜岁:“……”
“不是不是,”蒋德宇震惊得嘴都瓢了,“你是苏老师的女儿,苏老师是你妈妈?”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之前是有特殊原因,所以不能告诉你们。”
“那现在是都解决好了吗?”
“嗯。”姜岁高兴地点点头,“都解决好了。”
夏繁也跟着高兴起来,“那就好。”
姜岁的心脏热切地鼓胀起来——
没有人怪她隐瞒,反而还在担心她。
蒋德宇摸摸下巴,故作深沉,“其实仔细想想,这里面确实有很多可疑的地方。这么多年,苏老师都是独自一人,今年却忽然冒出个亲戚来,而且这个巨有钱的亲戚放着好好的大城市不待,非要转学过来借住她家,连过年都不愿意回去。但如果这个亲戚是苏老师的小孩,那一切就都很合理了。”
夏繁双手捧住姜岁的脸,瞪大了眼睛认真打量,“这么一看,岁岁长得还挺像苏老师的,尤其是眼睛。”
姜岁听到她这么说,清澈灵动的双眸骤然一亮,“是的吗?”
夏繁万分肯定地点点头,手下的触感好得出奇,她都有些舍不得松手了。
姜岁也由着她揉捏,直到顾辞看不下去,才将两人分开。
“差不多行了。”顾辞贴着夏繁的耳朵小声说,“你刚捏姜岁脸的时候,小璟脸色都变了。”
“有吗?”夏繁半信半疑地望向季璟虞,对方正温声问姜岁吃不吃虾。
见姜岁点头,他嘴角微弯,脸上浮现极淡的笑意。
似是感知到了夏繁的视线,季璟虞随意地抬了下眸,又很快移开,专心给姜岁烫虾。
他的神色与寻常无异,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顾辞的心理暗示,夏繁陡然觉得后背一凉。
下回还是背着他捏吧。
她想。
“但大家眼中的苏老师一直都是单身,我不想给她造成困扰,所以你们可不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若是知道苏亦年有个这么大的女儿,难免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恶意揣测她。
姜岁不想妈妈成为某些人饭后茶余的谈资。
夏繁轻轻颔首:“放心,我肯定谁都不讲。”
“我也是。哥的人品,你放心。”蒋德宇拍拍胸脯,“我连梦话都不说。”
“谢谢。”姜岁想了想说,“待会季哥的作业你随便抄。”
“真的!”蒋德宇瞬间乐开了花,但下一秒又有些不确定,“这毕竟是季哥的作业,你说话管用吗?”
他问的是姜岁,看的却是季璟虞。
季璟虞缓缓抬眼,一声“嗯”算是给蒋德宇吃了颗定心丸。
“等会,”蒋德宇总觉得哪里奇怪,“我怎么感觉这事像是特意说给我和夏繁听的?”
他的视线在季璟虞和顾辞脸上逡巡而过——
顾辞在给夏繁烫肉。
季璟虞戴着手套在给姜岁剥虾。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明明是五个人一块聚餐,可每次他都显得特多余。
下回再跟他们出来,人数必须要成双。
当然现在这不是最奇怪的。
“你们二位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季哥知情我不奇怪,反正姜岁什么都跟他讲,但顾辞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辞把烫好的肉放进夏繁碗里,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复蒋德宇的问题,“因为她第一次来浔宁,是我爸把她领进小区的。”
“第一次来?”
“哦对,我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蒋德宇:“……”
这语气可真够欠揍的。
夏繁撅嘴,“快说,我也想知道。”
“虽然当时是我爸先发现姜岁的,但把人带回家的可是小璟,所以还是让他来说吧。”
蒋德宇往锅里下了两盘肉,“咱们边吃边说。”
季璟虞说得很简略,就挑了几条时间线讲了讲。
饶是如此,蒋德宇和夏繁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夏繁不禁感慨:“你俩这宿命感真是绝了!”
一向形影不离的浔宁小分队偏偏在那天各奔东西,只有季璟虞一人“捡”到了姜岁。
“对了,我前两天在小区楼下看到一个身形特像姜叔叔的人,不会就是他本人吧?”
苏老师是姜岁妈妈,姜叔叔是姜岁爸爸,那他俩岂不就是……夫妻!
蒋德宇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两人联系起来。
难怪他说起总裁和女明星的梗时,姜岁的表情那么古怪。
“是他。”
“姜叔叔也来浔宁过年吗?那他跟苏老师……”
季璟虞打断他:“那是大人之间的事情。”
夏繁看看季璟虞,又瞧瞧姜岁,随即拿起漏勺沿着辣锅锅底搜刮一圈,将舀起来的东西尽数倒进蒋德宇的碗里,“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学。”
蒋德宇看着碗里发皱的干辣椒,暗绿色的大颗花椒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软塌残渣,一时无语。
他委屈:“不问就不问,至于要这么谋害我吗?”
姜岁被逗笑了。
她本来也没怪罪蒋德宇的越界提问,更何况季璟虞和夏繁都这么想保护她。
“不是说没吃早饭吗,再加五盘肉?”
蒋德宇轻而易举就被哄好了。
他故作矜持,“五盘太多了,三盘就行。”
“行。”
“嘿嘿。”
姜岁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我妈妈之前有让女学生住过家里吗?”
“没有啊,”蒋德宇虽然不知道姜岁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回答,“在你住进来之前,苏老师家就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
姜岁心情变得极好,“我就知道。”
那些床单、被套还有拖鞋果然都是妈妈专门给她准备的。
蒋德宇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吃你的肉。”
只有季璟虞知道姜岁为什么问这个,以及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
吃完火锅,姜岁和夏繁还要去逛文具店。
蒋德宇耷拉着眉,“你俩的笔多得文具袋都放不下了,怎么还要买啊?”
只用一个笔芯都能撑两天的蒋德宇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高三的学习枯燥又辛苦,买点漂亮的文具,我瞧着心情能好一点。”
“你要等不及,你先回去呗。”
“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用,又拿不到季哥的作业。”
蒋德宇心里惦记着抄作业,但又清楚只要姜岁不走,季璟虞肯定也不会走。
“岁岁,这便签本好看。”
只一会工夫,夏繁的购物篮里就多了不少文具。
“是挺好看的,我问问班长,看她要不要买。上回跟她聊天,说是她爸妈连楼下便利店都不许她去。”
“啊,那她也太惨了。”
蒋德宇敏锐地捕捉到“班长”二字,也不闹着要回家了,忙嚷着,“我来问,我来问。”
于晓澄一直对他尽心尽责,可他一心只想抄作业,确实挺对不住她的。
蒋德宇想,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多买点漂亮的文具,就当赔罪了。
姜岁和夏繁对视一眼,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那我跟繁繁可就真不管喽。”
蒋德宇露出狗里狗气的笑容:“你们逛你们的,班长这有我呢。”
—
“小璟,妈妈跟爸爸在一起呢,你在哪里呀?我们过来接你。”
隔着电话,季璟虞都能感受到季禾的雀跃。
这个年,季禾并没有跟季璟虞和季兰畹一起过。
她又跑去黎城找虞君诚了。
天真又愚蠢的季禾总是很容易被虞君诚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诓骗,被他掌控着本就稀烂的人生。
就像此刻,她看起来很高兴,也很幸福。
可季璟虞不是她。
喉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你把手机给虞君诚。”
季禾有些失望和不满,“你怎么能直接叫爸爸的名字呢?”
她似乎是真的觉得奇怪——
季璟虞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他就应该毫无芥蒂,对从未养育过他,害他背负人生污点的爸爸充满孺慕之情。
在听到爸爸要过来见他时,就该第一时间感恩戴德并欣喜若狂地报上自己的位置。
这样才符合季禾的认知。
季璟虞记得孙阿姨有时候被蒋德宇气狠了,就会吓唬他,说他是在医院垃圾桶里捡的,现在她不想养了,让他找亲爹妈去。
蒋德宇被唬住了就会老实几天。
“季哥,你瞅我跟我爸妈长得像吗?我爸每次揍我都揍得这么狠,我该不会真是他们捡回来的吧?”
蒋德宇自己把自己说害怕了,晒得黝黑的脸上透出惊惶与不安,而后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现在就去偷我爸的头发做亲子鉴定,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毫无意外,他又挨了一顿揍,哭声响彻整栋楼。
比起蒋德宇的惶惶不安,季璟虞却渴望至极——
他要真是被季兰畹捡回来的就好了。
“给、他。”
季璟虞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又低又轻,带着某种快要按捺不住的暴戾。
即便如此,季禾依然选择曲解他的意思。
她用一种极其轻快的声音对虞君诚说道:“小璟要跟爸爸说话。”
“喂,小璟。”
“虞君诚。”季璟虞的眸光泛着嘲讽的凉意,“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爸爸有这么大的敌意呢?你是爸爸最在意的人,爸爸是真心想补偿你和你妈妈的。”
虞君诚的语气温和耐心,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慈爱的好父亲。
而季璟虞才是那个叛逆的不孝子。
听着虞君诚荒唐而可笑的话,季璟虞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声线阴沉冷戾,“姜岁就在我边上,我想她应该有虞琛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两秒,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温和,“你什么意思?”
季璟虞冷笑,“不是说要补偿我们吗?我问问虞琛,究竟什么时候能把位置让出来?”
打蛇打七寸,他太清楚什么话能让虞君诚破防,撕下伪善的面具。
只是,真的太恶心了。
季璟虞用力握紧拳头,指尖狠狠刺入掌心,企图通过疼痛让自己清醒。
“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对方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
季璟虞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窗户,冬日里珍贵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带来细密的灼伤感,他下意识低头不敢再看,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姜岁随时都会找过来,他不能因为一个烂人而失控。
不值当。
姜岁会担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所有负面的恶劣情绪。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季璟虞的掌心倏地一热,有人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姜岁笑着走上前,晃了晃他的手,“你在这干嘛呢?嫌里面太闷了?”
季璟虞慌忙偏头,不想让姜岁看到他眼底尚未消退的阴郁戾气。
姜岁蓦地瞪圆了眸子,满脸不可置信,“不就牵了一下手,至于这么生气吗?”
“不是……”季璟虞难得嘴拙,想要解释,却又没法对姜岁说实话,最后只剩一句“对不起”。
“那你哄哄我。”
“怎么哄?”
“我看中了一套特别好看的便签本,你买了送我。”
“好。”季璟虞低低应了一声,趁着姜岁转身的间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
几分钟前——
“季哥,这笔可爱不……”
姜岁刚想给季璟虞看,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季哥呢?”
夏繁摇摇头,“我刚还看他在你边上呢?”
“出去接电话了吧,季阿姨好像给他打电话了。”
姜岁脸色微变,把购物篮放到地上,“我去找季哥。”
“奇怪,季哥接季阿姨的电话,姜岁这么紧张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前女友打来的呢?”
蒋德宇边说边拿起两支笔帽被做成粑粑形状的笔,“夏繁,你说班长是会喜欢笑脸的粑粑,还是哭脸的?”
“我觉得班长会喜欢你的脸。”
见蒋德宇呆愣在原地,夏繁心里“咯噔”一下,她戳戳顾辞胳膊,“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虽然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虽然他选的笔丑炸天,但她确实不该这么说他。
顾辞却对此存疑,“我觉得以他的智商,应该没那么快理解你话里的意思。看他这模样,更像是只理解了字面意思。”
夏繁都准备跟蒋德宇道歉了,就见他纠结又扭捏地看了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班长她真的喜欢我啊?”
“啊?”
“你们是同桌,她是不是跟你说起过这事?难怪我每次考试考得稀巴烂,她都不跟我真生气……不行不行不行,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她不能因为这种事分心,否则不说别人,老秦第一个要砍了我。夏繁,你有空劝劝她,谈恋爱没意思,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刷几套卷子呢,但你也不要太直白,千万千万要委婉……”
蒋德宇颠三倒四说了一大通,夏繁听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尽数化作了无语和嫌弃。
倒是顾辞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我就说他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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