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姜岁和季璟虞所在的角落一向都是大家伙默认的聚集地。
每次下课, 都不用招呼,蒋德宇就很自觉地凑过来聊天。
“啧啧啧,姜岁才两天没来, 桌上的试卷多的都能卖废品了。这年头,连假都请不起喽。”他边说边翻着那些空白的试卷, “话说姜岁这次考的不是挺好的嘛, 怎么她爸爸还给她请假了?”
夏繁被他说糊涂了,“考得好跟请假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倒是于晓澄一下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以为姜岁是你呀,考差了回家还得挨揍。”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于晓澄嘴里说出来, 蒋德宇格外臊得慌,“班长你可别造谣啊, 你又不住我们小区, 怎么知道我回家会挨揍?”
“估计是你前几天挨叔叔打的时候没控制好音量,叫隔了几个小区的班长都听见了。”
蒋德宇:“……”
气到原地自闭。
家长会那天晚上,蒋德宇特意等在单元楼下,因为他知道他爸肯定会接上季奶奶一块回来。
他都计划好了——
只要一看到季奶奶,他就立刻冲上去抢走她的包,然后以护送季奶奶回家的名义, 顺利闪进她家, 最后待到他爸不得不睡的时候再回家。
要是能说服季哥收留他一晚上就更完美了。
结果!
人算不如天算!
他爸居然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站在那根本就是羊入虎口,自讨死路。
那天晚上,整个年华里小区的住户都听到了蒋德宇的惨叫声和他爸的怒吼声。
后来他才知道接季奶奶的活被姜岁她爸给抢了。
蒋德宇本想着第二天找姜岁“讨公道”,结果下楼的只有季璟虞一个人,问了才知道姜岁昨晚上被她爸接走了。
他一个挨了顿胖揍的人还身残志坚跑来上学, 姜岁好胳膊好腿的居然请假了。
真是不像话!
夏繁猜测:“我觉得应该是岁岁考得好,她爸爸奖励她出去玩了。”
“都这时候了,还出去玩,姜岁他们家还……”于晓澄想了想措辞道,“还挺特别的。”
“劳逸结合嘛,岁岁这段时间学习可辛苦了。”
毕竟上周末还跑去江城找过顾辞,夏繁倒是挺能理解的。
蒋德宇轻轻戳了戳季璟虞的肩膀,“季哥,你知道姜岁干嘛去了吗?”
季璟虞连头不抬一下,语气冷淡,“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蒋德宇小声嘀咕,“姜岁连被水呛了这种芝麻小事都要跟你讲,她连着请几天假会不告诉你?”
季璟虞闻言微微抬起下巴,冷峭的眉眼蹙起,目光碾在蒋德宇脸上,隐约可以窥见一丝烦躁。
蒋德宇见状立马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迅速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及时认怂。
“我感觉姜岁不在,季哥身上那点烟火气好像又没了。”于晓澄附在夏繁耳边小声说,“坐在他前面总感觉后背有股寒气。”
夏繁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岁岁什么时候回来。”
—
季璟虞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笔。
他是真不知道姜岁去做什么。
那天晚上,姜岁匆匆敲响了他家的门。
“我爸爸现在在小区门口等我,我要跟他回趟黎城。”
“出什么事了吗?”
姜岁摇摇头,“我爸爸他没说。”
许是季璟虞的表情过于紧绷,姜岁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笑道:“放轻松,说不定就是我爸想我了,想让我回家陪他几天。”
明明边上没人,但姜岁还是朝他走近一步,小声说:“其实吧,我觉得我爸爸可能是心里难过,急需我安慰。”
姜岁推测她爸爸今天应该是成功见着妈妈了,但妈妈没搭理他。
“那我陪你下去。”
“嗯。”姜岁歪头看他,笑得像只得偿所愿的漂亮小猫,“我就是这个意思。”
等季璟虞关上门后,姜岁熟练地拽上他的衣角,跟着他往楼下走。
姜岁的视线落在季璟虞冷白的侧脸上。
他像是刚洗过澡没多久。
头发尚未完全干透,透着潮意,稍稍挨的近些,姜岁就能闻到他发梢湿润清新的薄荷气息,柔软的刘海垂在眉角额间,衬得侧脸轮廓利落分明。
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他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随性,又莫名带了点勾人的意味。
姜岁叹了口气,“我都从短袖拽到毛衣了,到底什么时候能牵手啊?”
季璟虞脚步一顿,姜岁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姜岁慢慢勾起唇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戏谑道:“想牵?”
季璟虞后背越发紧绷,垂着眼说:“别闹,好好走路。”
借着楼梯的高度差,姜岁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耳朵红了。
“哦。”姜岁敷衍应声,然后猛地靠近季璟虞。
两张同样优越的脸一下挨得太近,几乎只隔了半指的距离。
季璟虞像是被姜岁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着了,没有第一时间躲开。
姜岁的目光一路从他茂密漂亮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游移到了微微张合的淡红色的唇上。
视线放肆又不加掩饰,季璟虞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喉结。
逗弄够了,姜岁才缓缓直起身体,眼底的笑意显而易见,“记得想我,我很快就回来。”
—
姜岁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姜云钊就带着她去了姜氏名下的私人医院。
姜岁有些不情愿,“怎么又要体检,今年的体检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姜云钊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哄她,“这段时间学习太辛苦了,咱们做个小检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瘦了没。”
“好吧。”姜岁没多想,乖乖跟着护士姐姐走了。
等姜岁进检查室后,姜云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双眸冷沉幽深。
他没告诉姜岁这次给她做检查的是全球最权威的脑科专家巴特教授,昨天才下的飞机。
当年姜岁出车祸,姜云钊虽然怨恨姜振楷,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姜岁毕竟是姜振楷的亲孙女,即便姜振楷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姜岁动手。
昨天他特意去了趟姜家老宅,将当年短暂照顾过姜岁一段时间的保姆“请”回了别墅。
现在的姜家早已由姜云钊说了算,保姆自然不敢有任何的隐瞒,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原来姜振楷把姜岁带走没多久,就让人把她送到了浔宁。
可就在婚礼当天,他又把姜岁从苏亦年手里抢了回来。
姜岁是在回黎城的路上出的车祸。
因为她一直哭闹着要找妈妈,开车的保镖一时分心,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姜云钊能猜到姜振楷这么做的目的——
为了折磨苏亦年。
姜振楷最擅长玩弄人心。
让他们的女儿亲自告诉苏亦年他再婚的消息,姜云钊都不敢想苏亦年当时会有多难过,会有多恨他。
而短暂把姜岁还给苏亦年的行为也只是为了再次警告她,让苏亦年知道他依旧掌握着她的生死,随时可以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姜云钊猜,那场车祸最后或许也成了姜振楷威胁、恐吓苏亦年的“帮凶”。
因为她不听话,妄想跟姜岁一起生活,所以姜岁遭受到了严重伤害。
如果她继续痴心妄想,奢求不属于她的生活,那后果绝对不是她能承受的。
因而,当姜岁再次回到浔宁,回到她身边时,苏亦年才会表现得如此冷漠和抗拒姜岁的接近。
显然,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姜振楷在故伎重施,是对她是否听话的又一次“测试”。
已经有过一次惨烈教训,苏亦年不敢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想,只要自己表现出一副厌恶姜岁的模样,姜岁兴许就会主动远离她这个狠心又不负责任的母亲。
可她明明那么爱姜岁……
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姜云钊恨不得立刻处理了姜振楷。
可说到底,他最恨的还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过去的他太无能,苏亦年不会遭遇这些磋磨,她会有更好的人生。
但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姜云钊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也没有办法抹去那些痛苦,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苏亦年和姜岁,不再让她们受到一点伤害。
—
“从检查报告上看,没发现什么问题。”
巴特教授的话让姜云钊悬着的心落了一大半。
“可她为什么会缺失一段记忆呢?”
姜岁从小到大的记忆都在,独独遗忘了在浔宁的记忆。
偏偏是这段记忆,不然以姜云钊对姜岁的重视程度,他一定会发现端倪,也不至于被瞒这么多年。
“人的大脑是很神奇的。”教授想了想,提出了一种假设,“我想当初你父亲带走她的手段应该不会很温和。被强制从母亲身边带离,加上后面又发生了车祸,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封存了这段记忆。”
停顿片刻后,他又说,“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姜云钊再三跟他确认,“所以,我女儿的身体确定没问题是吗?”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是的。”
姜云钊长长地松了口气。
自从知道真相之后,他一直被浓重的愧疚感包围着。
无论是妻子还是孩子,他似乎一个都没有保护好。
“也许当她再次经历差不多的情景,这段记忆就会回来了。”
听到教授的话,姜云钊脸都黑了。
如果需要这样才能让姜岁恢复记忆,那他希望姜岁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来。
—
这事姜云钊没想过要瞒着姜岁。
之前不说,只是担心姜岁会害怕。
听完姜云钊的话后,姜岁神色震惊,许久都没说话。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半晌之后。
“你是说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妈妈,见过季哥,见过季奶奶他们了?”
“嗯。”
“可就算我不记得了,妈妈和季哥他们为什么都不说呢?”
苏亦年和季璟虞,还有季兰畹都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她。
难道他们全都在演戏骗她?
可是为什么呀?
姜岁想不明白。
“我猜是你妈妈请求他们这么做的。”姜云钊的嗓音低哑,“她想要保护你。”
对于苏亦年来说,只有姜岁远离自己,她才会平安。
那短短五天的相处时光,足够支撑她走下去。
姜岁不记得了,反而是一件好事。
“难怪……”姜岁垂下眼眸,原本扶在窗沿上的手指悄然握紧。
“难怪什么?”
“就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难怪妈妈见到她的“第一面”,没有问爸爸的情况,而是问她姜振楷知不知情。
难怪她总觉得妈妈很矛盾,嘴上说着不欢迎她,让她赶紧走,却又各种对她好,从来没有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苏亦年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母爱怎么可能藏得住呢!
就像姜云钊从小告诉她的那样——
苏亦年是这个世上最爱姜岁的人。
还有季璟虞……
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呀。
当初在楼梯口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是欣喜于他们的再次重逢,还是会责怪她这么多年毫无音讯?
“爸爸。”姜岁仰头看向姜云钊,“下午就送我回浔宁吧,我想妈妈和季哥了。”
想妈妈,姜云钊能理解,想后面那位,算怎么回事?
“真就这么喜欢他?”
“对呀。”
姜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想过她的回答会对一个爱女如命的老父亲造成多大的冲击。
“你现在才多大,真的不再多看看?”
这话姜云钊说得多少有些心虚,他差不多也是在姜岁这样的年纪喜欢上苏亦年的。
“妈妈喜欢,我也喜欢,这就够了呀。”
姜云钊一愣,气笑了,“合着我的意见不重要是吧?”
“没有啊,”姜岁笑着挽住姜云钊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因为我知道您肯定会爱屋及乌的,而且季哥这么优秀,根本不需要爱屋及乌。”
“季璟虞他……”姜云钊欲言又止。
“嗯?”
姜云钊拍拍姜岁的手背,“没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喜欢季璟虞就喜欢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又不是马上要跟他结婚。
姜云钊如此安慰自己。
“唉——”
姜云钊刚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就听到身旁的宝贝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啦?”
“我自己在这想的挺好,人季哥还不一定会答应呢。”一想到季璟虞对自己的态度,姜岁就头疼,“爸爸,妈妈当初为什么要拒绝你?”
姜云钊:“……”
小棉袄又开始漏风了。
“嫌我年纪小不稳重,嫌我成绩差没出息,嫌我太有钱不靠谱。”
苏亦年拒绝他的这些理由。姜云钊至今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姜岁若有所思,“我跟他一样大,现在成绩也在稳步提升中,难不成他是觉得我太有钱了?可有钱也不是我的错啊。”
“嗯,”姜云钊一本正经地点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姜岁是在爱里长大的,所以她能很清晰地感知到谁是真心喜欢她,真心待她。
季璟虞明明就喜欢她。
可每次当她主动靠近时,季璟虞就会想着法的把她往外推。
矛盾得叫姜岁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他有什么顾虑吧。”
“什么顾虑?”
对上女儿好奇的眼神,姜云钊伸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这我哪知道,自己问当事人去。”
—
关于季璟虞的身世,姜云钊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当天晚上,他就想告诉姜岁,可惜姜岁睡得太快,连个囫囵大概都没听到。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姜云钊不确定季璟虞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如果他真是因为自己的身世而不敢接受姜岁,姜云钊反倒要高看他一眼。
虽然跟季璟虞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他看向姜岁的眼神纯粹而热烈,没有丝毫的利用和算计。
这点倒是不像他那个“兄弟”虞琛,之前姜岁口中所谓的“好朋友”,跟她相处时总是充斥着讨好和阿谀奉承。
若不是看他能给姜岁提供些情绪价值,姜云钊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接近姜岁。
这两人虽然都是虞君诚的儿子,品行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想来也是,季兰畹和苏亦年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差!
即使姜云钊有心想挑刺,也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