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俩人一上一下对视一眼, 蒋铰明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扭头往露台那儿看了看,再回头时有意无意扫了眼梁空湘。
宽敞的楼梯,梁空湘沿着扶手上楼, 落后曹冷玉一个台阶, 身体都被曹冷玉挡了个大半,只能看见她垂在腿侧的右手。
被夹在中间的曹冷玉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事儿, 给人当和事佬来了,看来今晚这顿饭注定是吃得不单纯。
“蒋总, ”曹冷玉边走上来, 打了个招呼又明知故问:“怎么不进去?”
蒋铰明抬手一指,木制包厢门半开着,门上还挂着长方形镶金牌子, 上面写着房间号,“里头闷, 我出来透会儿气。”
海边怎么会闷, 曹冷玉心里笑了声,没戳破,顺着他话说:“傍晚是还挺闷, 这不——”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又侧身指指梁空湘,笑笑:“我俩直接大T恤搭人字拖就过来了。”
没了曹冷玉的遮挡, 梁空湘整个身子完全暴露出来, 穿的仍是那件纯白色短衫,罩着她单薄的身体,长发披在后背, 看着像刚洗完澡。
梁空湘没避开他的视线,见他抱臂靠在阳台门框边,自上而下俯视她,梁空湘淡淡回视,喊了声,“蒋总。”
得了,又特么是“蒋总”这称呼。
“梁小姐怎么看着不太高兴,”蒋铰明还靠在那儿没动,“怎么,这儿不和你胃口?”
“哪里会,”梁空湘笑了笑,先推开门,“蒋总品味好,选的菜和人都对胃口,我是该学学。”
“菜还没上就知道对胃口了?”蒋铰明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关了门,不轻不重一声闷响,“你还够相信我的。”
“您眼光向来是好的。”梁空湘察觉出自己话里意有所指的意味太明显,随意应了句,懒得再跟他话里有话。
不过这地方确实还不错,桌子左边挂了副巨画,色彩浓郁且富有动感,风格很像特纳,桌前又竖着玻璃窗,蔚蓝大海浮着落日余晖,海鸟在岸边盘旋……
景虽好,但被真假景色两面夹击着也难免视觉疲劳看得心烦。
她收回视线,在桌前坐下来。
长方形餐桌上铺着蓝白桌布,中间摆了透明花瓶,里面插了几株海冬青,像十多根长了长倒刺的淡蓝色手指围在一起向外展开。
嘎吱——
有人推门进来。
“哟,人这么齐啊,”张秉杰左手推着门没放,朝里看了眼,让王建柏先进,随后在王建柏身后跟了进来,“看来是我跟王总来晚了。”
梁空湘分别打了个招呼,笑着说:“不晚,我们也刚到。”
“怎么没见路易斯?”张秉杰拉开椅子坐在梁空湘边上,对面是蒋铰明,他脑袋转了转,这房间不大,也不像能藏人的,“他人呢?”
“露台上坐着吹风呢,”曹冷玉说:“我刚来的路上看见了,这小孩儿估计害羞,要么我去喊他。”
“我去吧,”张三笑笑:“曹导都忙一天了,这儿也就我最闲。”
王建柏倒没怎么把那混血男孩放心上。蒋铰明组饭局的次数少,怎么可能真为着什么“剧组安全问题”把他叫来,估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饭桌上就他、曹冷玉、蒋铰明、蒋铰明发小,这组合还真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儿还有一个月就拍完了吧?”蒋铰明随口问。
正好门又被打开了,张三和路易斯一块儿进来,路易斯朝蒋铰明那看了一眼,被张秉杰哥俩好地揽着往前走了。
王建柏听到动静扭头看了眼,心想这小混血长得还挺有劲的,总觉得眉眼有点像谁,“是啊,估计最多三月初,计划是在三月五号能全部杀青。”
话说完,却没听蒋铰明应声,一看,他正看着那绿眼睛混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坐这儿吧,”张三给路易斯指了右边的主位,笑着说:“多谢你关心我们剧组的安全问题了。”
路易斯看了眼曹冷玉和梁空湘,嘴角绷直,坐下来了,瞟了眼面前的餐具,没吭声。
曹冷玉见他不善言辞,孤零零地夹在大人里怪可怜的,有意跟他搭话:“今天不在店里忙活么?”
这话一问,蒋铰明视线也落在他身上,余光不经意扫了眼梁空湘,心里冷笑,她倒是藏得够好的,从刚刚到现在一眼都没看路易斯。
“店里今天不需要我。”路易斯说。
门又开了,服务员托着托盘上菜,白蝶子很快摆满了桌子。
梁空湘闻到明显的海鲜味微微皱眉,仔细看了眼桌上的食物,才发现全部都是海鲜。
她皱着眉看了眼对面的蒋铰明。
蒋铰明没看她,伸手勾过开瓶器开红酒,问王建柏:“王总喝么?”
“来点儿吧。”一开盖就闻到浓郁的红酒味儿,王建柏看着杯子里颜色纯正的酒笑着说:“蒋总还真是好品味,这酒是本地的吧?”
“请客不得有诚意么?”蒋铰明偏头看了眼路易斯,左手还握着空酒杯,“来点儿?”
路易斯看着那空杯正犹豫着接过还是拒绝,梁空湘却突然偏头看着他,像是随口问了句:“成年了么?”
蒋铰明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瓶身没动,杯子咔哒一声被放回桌面。他抱着胳膊往后一靠,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空湘。
“也是,没成年禁止饮酒啊,”张三没看见蒋铰明的臭脸,下意识顺话开玩笑,“喝醉了干点丢人的事情我们可管不着……”他打趣完回头看着蒋铰明顺口说:“是不是啊铰——”
张秉杰对上他脸色后心里一咯噔。这人少爷脾气怎么又上来了,脸色冷成这样……
“成年了,可以喝。”路易斯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势也转为靠着,那姿态像是等着蒋铰明亲自给他倒酒。
张三心说这小屁孩儿怪拽的,回神一看,蒋铰明还真好兄弟似的客客气气给他倒满了。一小孩儿喝这么多真能行么。
蒋铰明倒得很慢,红酒瓶卡在杯口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淅淅沥沥的红绸沿着杯口往下,直到酒液跟杯口齐平才停手。他放下酒瓶,抬手示意他可以喝了。
王建柏见蒋铰明这么一大总裁亲自给他倒酒,开玩笑说:“蒋总对剧组安全问题还挺重视。”
蒋铰明倒完放下酒瓶后,抽了张纸擦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一边:“出问题再重视得来不及了。”
“也是,”王建柏点点头,赞同道:“早发现早解决,防患于未然的做法还是对的。”
他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说的话倒是合了蒋铰明的意。
蒋铰明举杯跟王建柏碰了一下,靠在椅子上笑了声:“王总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王建柏对蒋铰明的言外之意一无所知,但曹冷玉和张三就算再傻,到现在也能琢磨过味儿了。
那俩人这火药味足的,指定是闹别扭了。
曹冷玉余光打量着路易斯那张有些眼熟的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凑到梁空湘耳边压低声音问她:“之前不是问你觉不觉得路易斯眼熟么?”
“嗯?”梁空湘身子往左靠了些,方便听清曹冷玉的话。
“烤面包,做得特难吃的那小孩儿。”
梁空湘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随后发出后知后觉的疑问:“……是么?”
“问问不就知道了。”曹冷玉刚在她耳边说完这句话,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在蒋铰明和王建柏聊天的空档问路易斯:“你之前是不是在面包店上班?”
桌上几个人都下意识调过脸望着路易斯,蒋铰明看着梁空湘。她也正看着路易斯。
啧。
“嗯。”路易斯喝了一大口红酒,眉头都没皱一下,垂着眼说:“我记得你。”
曹冷玉有些吃惊地微笑了笑,“还真是你啊……你们长相怎么还真是倒生长的,现在看着帅多了,以前太瘦,竹竿儿似的。”
她话说得很委婉,以前路易斯哪儿有这么帅啊,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是当地文化风格还是什么,他总兜着帽子把自己大半张脸都藏起来。
“这又是什么缘分?”张三直觉里头有什么故事,边问曹冷玉,边抬手拿了颗金黄的扇贝裹玉米泥,左看看曹冷玉右看看路易斯,“听着像以前认识?”
“是,当初勘景的时候我跟空湘一块儿来的,得有……”曹冷玉微微皱眉“嘶”了声,一下子想不太起来,王建柏在边上说了个一年半,曹冷玉点点头,笑着说:“对,王总记性真好,是得有一年半了。”
不算久远。
“原来你们也是旧相识啊,那难怪了。”蒋铰明笑了声,看着梁空湘:“我说梁小姐怎么对他照顾有加,路易斯对梁小姐也是格外照顾。”
两面之缘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郎有情妾有意”的,被提到的俩人都没出声,张秉杰抠抠脑门,一时也尴尬得不行。
“空湘这么漂亮,那不是很正常么。”王建柏不以为然道:“这圈子里谁碰到漂亮女孩能狠得下心不照顾照顾,我可是听说蒋总对庄小姐也不错。”
“是还行。”蒋铰明点点头,语气淡淡。
“这话我们也就私底下说啊,蒋总,”王建柏:“您这要是真跟庄小姐有什么关系,河川那边解约费可不少。”
“一个亿还是付得起,”他语气轻飘飘的,笑容轻佻,手腕随意一抬,精准地对着王建柏快见底的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才慢悠悠得补全没说完的话:“千金难买美人一笑么。”
王建柏乐呵呵地指了指他。
他知道蒋铰明这人嘴里没什么实话,也就当乐子一听,毕竟庄野雪跟河川签了八年,这才五年而已,这么快就找下家未免太早。
不过庄野雪和曹冷玉似乎有点儿交情,难不成这片子能投资成功,还真跟庄野雪有关系?不能够吧……
要说蒋铰明看上庄野雪,这话三分真七分假。三分是因为庄野雪这人无论容貌才气都无可挑剔,被人喜欢也无可厚非,七分假是因为那个人是蒋铰明,他这人不好女色,平时看着浪荡公子哥的模样,骨子里却是个狠厉的商人。
王建柏听过他不少绯闻,倒是没见过他做过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儿,对女孩也都点到为止,要说唯一让他觉得摸不着头脑的,也就是饭桌上的梁空湘了。
当初他逼梁空湘出面拉投资,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态,前段时间有关梁空湘和蒋铰明的金主热搜也多少让他摸清了俩人关系,今晚这饭一吃,更是有了把握。看来以后抓住梁空湘,项目就不缺投资。
桌上几个人已经换了话题,张三一方面是八卦心大起,一方面也是看蒋铰明脸色差成那样,有心替他打听,擦擦手问梁空湘:“你们当时发生什么好玩儿的事了么?我看路易斯对你们印象很深。”
梁空湘:“他做得烤面包还不错。”
曹冷玉一听,点点头给梁空湘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意思?”张三一看曹冷玉这举动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追问:“是反话么?”
“也不算吧,可能空湘口味特别,专爱吃特殊味道的东西,”曹冷玉婉转地说:“只是我吃不太惯而已。”
也不知道路易斯开不开得起玩笑,梁空湘最终还是帮他说了句话,“味道还行,比头一天有进步。”
头一天?张三瞄了眼蒋铰明的脸色。
“待了好几天了吧得。”张三说。
“大概一周。”梁空湘想了想。
得,世界大战要开始了。张三闭了嘴,果然听到边上一直没吭声的人说话了。
“待这么长时间,”蒋铰明放下酒杯,圆底玻璃片在桌上磕出“咔哒”一声响,“该乐不思蜀了。”
梁空湘:“工作么,没办法。”
蒋铰明食指和大拇指无意识搓着杯柱,看着她,若有所思地问:“都玩了些什么?”
顶着前男友的身份问得理直气壮的,也就只有蒋铰明了。其他人都没出声。
“看日落、爬瞭望塔,追鹿群。”梁空湘道。
蒋铰明听完后没什么表情,点点头,简单评价了句:“挺懂浪漫。”
“文艺工作者不都追求这些。”她笑笑。
俩人话里刀光剑影一来一回,面上却客客气气的。
梁空湘拿着叉子出了神,那些画面确实挺难忘的。
刚来西萨港那天,她和曹冷玉对这一带都不熟悉,转了一下午,在日落前走进一家面包店。玻璃门上贴了一串英文字母,手柄是金属制的,梁空湘握着拉开,迎面一股凉风吹来,是角落那台立式空调在呼呼作响。
店内两侧铜色四层铁架子上紧密排列着新鲜出炉的面包,靠近厨房有一座玻璃展柜,展柜边上的收银台坐着名昏昏欲睡的白头发老太太。
她听见声音睁眼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站起来问:“请问要点什么?”
“请允许我再看看。”梁空湘笑着说。
“当然。”老太太说着,又坐了回去,扭头朝厨房喊了声:“路易斯!新鲜的面包做好了没有?”
厨房里没人回话,但很快,里头有个男孩端着长方形大烤盘出来,上面金黄色的面包热气腾腾的。他围着深绿色围裙,脑袋上戴着帽子,一头卷发被压得很紧,几乎全挡住眼睛。
面包的卖相很好,看着也松软,梁空湘指了指路易斯手里的托盘,问:“那个面包多少钱一个?”
老太太惊讶地飞速看了眼梁空湘,又冲路易斯招了招手,把面包接过来放在收银台瓷白的砖墙上供梁空湘仔细看,问:“您确定要它吗?”
曹冷玉跟梁空湘对视一眼,问老太:“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我们店的新员工,还在试用期,做的面包很难吃,每个来买的人在离开前都一定会破口大骂,”老太太说:“亲爱的,我想你们也不会喜欢的。”
“要两个吧,”梁空湘笑着从钱包里数了几张钱递给老太太,“也许会收获意外之喜。”
老太太夸了句善良的女孩,低着头找钱。
路易斯沉默地拿牛皮纸袋装好两个,在老太太找钱时一并给梁空湘。
她们坐在店里的玻璃窗下,街道上有人丁铃铃骑着骑自行晃荡,偶尔也会有人路过面包店看见窗下的梁空湘而驻足几秒。
老太太隔着不远的距离问她们是否过来旅游,曹冷玉点头说是,老太太又指指她们身上背的相机,“我猜你们正在为寻找好风景而烦恼。”
“您真是太聪明了,”曹冷玉捧场道:“请问有什么推荐吗?”
“路易斯可以带你们去。”老太太说。
那个叫路易斯小男孩儿实在太过瘦瘪,露出一截细长法棍似的手臂,让人看着就失去对生活的热情,不过正好符合曹冷玉的口味,这种人拍起来会很有故事感。
她小声问梁空湘:“要不要跟他走一趟?”
梁空湘扭头看了眼路易斯,路易斯撇开视线,回到厨房。
“可以试试。”梁空湘说。
虽然路易斯是个沉默寡言,看着有些阴郁的男生,但对美景的理解很到位,带她们去了一片荒原,远处有座高高的白色瞭望塔,鹿群在原野上奔腾,所到之处,青草泥土横飞。
小鹿跑得很快,似乎逐渐往森林里去,梁空湘跟在它们身后追跑着,曹冷玉的喊声和四面八方的风声擦着耳朵,她追了一段距离后喘着气停下来,开了相机拍摄。
有只棕褐色小鹿忽然落后鹿群隔着长长的距离回头直视镜头。
那双清澈透亮的鹿眼撞进小圆镜头。
梁空湘最终放下相机,小鹿已经回归鹿群往更远的地方跑去了。
她站在西萨港那片鲜少有人踏足的荒原上,原野上的狂风猛地从她正面扑来,呼啸而过,十万缕金光穿透三千青丝,头顶悬日,脚踩厚土。
人类的灵魂和动物的灵魂在这0.1秒里短暂地为对方停留了。
后来她和曹冷玉在路易斯的指引下爬上瞭望塔观赏日落,残阳照着这片净土,每一处都被薄红浸渍,她们确定了——这就是《灿烂往事》的主角最终会生活的地方。
“梁小姐这副样子,该让人误会了。”蒋铰明突然出声,打断她的回忆。
梁空湘缓缓回神,随口道:“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怀念前男友,”他神色淡漠,“没必要吧。”
这种敏感话题,蒋铰明一般不会主动提起,王建柏适时出声,捧哏似的问:“哦?怎么没必要了?”
整个包厢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蒋铰明开口。
“毕竟梁小姐前任不就坐在这包厢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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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零人在问前任的事情。
其他人:天气真好啊。
蒋铰明:你怎么知道我是梁空湘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