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番外五:迷藏
一阵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静漪莞尔,轻声问道:“麒麟和瑟瑟来了?”
张妈笑道:“准是。八小姐说要带瑟瑟小姐来的……少奶奶,我下去看看。”
“你同八小姐讲,我马上就来的。”静漪低下头,继续看着面前的数字,不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添添减减。“……选校址、建校舍、请教员……最要紧是请一位有经验、有思想、又肯致力于教育的校长……除了需要钱,还需要时间。时间,时间……”
她放下笔,叹了口气。
为了筹备一间学堂,要做的事千头万绪。
“小姐,你这些日子老念叨这事儿。要不要跟姑爷说说?”秋薇说。
静漪抬眼,“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问问您,晚上穿哪件礼服出门?”
“嗯?”静漪抬头,这才发现秋薇手臂上现就托着一条银红色的长裙。
“您今儿要和姑爷去水家给水二爷贺寿啊!难不成您忘了?”
“啊,我说呢,怎么老觉得今儿应该有什么事儿……”
“哎呦,合着您真给忘了呀?我看您那几个数儿算来算去算半天,也没敢早点儿提醒您……姑爷刚还有电话来的。”秋薇笑着说。
“哦。”静漪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一堆被她写写画画弄的有些乱的纸,随手收拢一下。“瞧这儿给我弄的一团乱。”
“您搁着吧,要收拾也是我来。”秋薇笑道。“您只管换衣服去,保管姑爷回来之前,我把这儿收拾得妥妥当当。”
静漪才收了几样,也意识到自己的多此一举,听秋薇这么一说,不由笑了——有时她懒得进书房,随手写几个字、算几笔账、翻几页书,不拘哪儿将就一下即可。因此茶几小桌上随处都摞着她的书和笔记本。他上来总是会看见的,似乎也不以为意……其实他极规整好洁,看她这样随性甚至有几分邋遢,不会觉得很满意,可他从来没表露出来。
大概觉得无关紧要吧……
她想着,慢慢将已经收好的东西又放回了原位。眼前这一团糟,还没有个头绪,也许……也许她可以跟他谈一谈,问问他的意见。
可是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不然就今晚?
秋薇见她不语,低声催促道:“小姐还是先给我个主意吧。别待会儿姑爷回来了,小姐衣服也没换、妆也没化,那怎么好哦!”
“说了几点回来了吗?”静漪问。
“六点。水家的晚宴是七点整开席。小姐,快点啦……那些礼服您都还没试过,都不想试试看吗?”秋薇过来,拉起她来就走。“多好看啊……打那日送来,我们就盼着您什么时候得空儿了,一件件试给我们看呢,可您整天忙这忙那,就是没空儿打扮自个儿!要不是姑爷有事儿您得陪同,这些衣裳得孤孤单单地挂到哪年哪月呀……”
静漪笑了。
也难怪秋薇这么说。
近来他要她陪着出门应酬的时候比往常要多一些。
平常随婆婆出门,她就跟着婆婆穿裙褂,自己出门去应酬就穿洋装。不过但凡是他要求她陪同出席的场合,多半不是寻常洋装就应付得来的。她的衣裳不少,但礼服不算多,穿过一次的自然不能再穿,样子也得时新的,免得让人说陶家七少奶奶同一件衣裳来回穿。她自己不介意,穿旧的也不介意,可不能不介意陶家七少奶奶的体面。她的新礼服倒还有一些,满打满算,到她出国前,也就足够了,只是妥当起见,最好还是要再准备几件……她将自己最新的尺寸寄给了二表姐,请她斟酌着在上海选了寄来。
她原想着哪怕是买现成的,依无瑕的性子,必得精挑细选,且得一阵子才能寄过来呢。谁知她去信一说,不出半个月就得了。包裹是跟着邮政运输机到的,单从外面运回家就费了点工夫。事先邮政局就打来了电话,让陶家不然就派卡车、不然就多派几辆轿车去领。大管家听说,就带了轿车和卡车一道去。后来果然拉了一卡车回来。据说那阵仗能吓人一跳。
于是这阵子,总有人开她玩笑,说她置办新衣要动用飞机和卡车……真是冤枉。只是想添几件新衣而已,她又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事儿又不便逢人就解释,说都赖表姐们太讲究,一件衣服一双鞋子一条头纱都须得单独装一个大大的盒子,其实衣服并没有多少……特地解释,倒显得此地无银起来。她索性就不出声了。心里却是有些后悔。这事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散播出去就是她生活奢侈的佐证,反倒有损陶骧和陶家的声誉……
幸而家里人是知道实情的,并不见怪,只有大姑奶奶故意挑了个大清早坐着轿子到他们这儿来了,说要参观七少奶奶的衣柜,弄得人哭笑不得。对了,尔宜也开了两句玩笑,道七嫂实在是娘家人手心里的宝贝。她想想这话,出了半天神……无瑕的信里说,这些服饰是她和三嫂一道置办的……三嫂为免她觉得有负担,还特地说明有部分衣服是她自己的,因尺寸不适合,统统一齐交给她,由她处置。
虽说在她们,这不是难办的事,可她若不领情,未免就太不懂事了。于是她认真写信回去谢过表姐和三嫂。
只是经了这一次,她往后凡事必得更加小心谨慎些了……
收到些衣物差不多一个礼拜了。送到的那天,秋薇和张妈就一件件检视,看一件赞一件,不住地拿进拿出,拿给她看。她正忙着,只交代她们先收着,等有空再看。那么多东西收也要很多空间,她倒是知道自己房里是早就塞不下了,张妈说少爷的卧房横竖空着,先放到那里好了。她听见说忙阻止,出去一看,原来张妈早就自作主张那么办了。她见那些奢华的礼服被从里到外挂得满满的,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空房间多得是,她的东西怎么还非得占据他的空间呢?
他可不喜欢自己的地盘被人侵占了。
她赶紧和张妈说快些拿到别处去,哪怕就搁在盒子里堆地下室呢,也不能放少爷卧房去。
张妈只是笑着答应,并不忙着把东西挪出去。平常交代她什么事,总是麻利儿地就办了,这一回偏磨蹭起来……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她想想又觉得好笑。陶骧那几天恰好不在城里,东西又多又琐碎,要收拾的确得花费些时间,她也就没再催促,由着她们慢慢儿拾掇去了。
谁知道那晚陶骧竟然提早回来呢……那会儿她正在大姑奶奶房里用晚饭,听见消息轻轻呀了一声说糟糕。大姑奶奶笑她,说是不是你那些贵重衣裳还没藏好,骧哥儿一看那阵势准吓得张倒在地,爬起来就得查你的私房钱了。
她笑。
大姑奶奶逮住机会就开他们的玩笑……吃惊么,他应该不会,大概会觉得有点心烦。
她笑着,小声说他才不管我的私房钱花在哪儿呢,而且,他还想着我能多花点儿钱。
大姑奶奶故意说不信,她就说起那天去蒲家的舞会,蒲家三少奶奶同她开玩笑的事来。
蒲家三少奶奶是个爽快人,常和他们夫妇俩说笑的。她说七少奶奶改日是不是也该赏个脸和她们“太太团”的成员一道吃吃茶、听听戏、议论议论最时髦的发型和衣帽款式……又说怕是城里的名店也入不了七少奶奶的眼吧,不过我们璎小姐新近爱逛的几个店都是极时新的。蒲家三少奶奶开着玩笑,二少奶奶在一旁接上,说起璎小姐和她的内侄女因为一对鞋子还要闹意见的笑话来……三少奶奶意味深长地说,她们两位何止因为一对鞋子闹意见,恐怕鞋子也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三少奶奶说着笑话就看他们,她只做听不懂,心里却想着不知陶骧听不听得懂。
蒲家两妯娌嘴里的璎小姐,在法国留学的,最近回来度假……但那天蒲璎并不在家。不晓得为什么偏不在家,蒲璎是极爱交际的。至于另一位闺秀……她没有印象了。
陶骧当时听了只是笑笑,说失陪一下,带她走开去跳舞了。跳舞时闲闲地说了一句要是读书闷了,倒可以去参加一下太太团的活动。同蒲家三少奶奶走得近的那一班太太少奶奶们年轻些,都不是难相与的。
她知道。
她也知道同她们走得近一些,好处多着呢。交际圈里的太太团是风向标,哪个得意哪个风光,原都是要看背后那位“先生”的……风向标的指向,也隐藏着许多信息,这都是要花费心力去读的……不过那会儿她没出声,于是又听见他笑了笑,说哪怕就是出去花花钱呢,高兴就好,不然人家以为我苛待你……一曲舞尽,她果然去同蒲家三少奶奶聊天去了,他就接二连三跳了好多支舞。
舞会上他总是受欢迎的……
她把那些话讲给大姑奶奶听,有时候不过是给老太太解闷儿。大姑奶奶听得果然笑眯眯,忽然一拍巴掌撵她快点回去,说骧哥儿好容易回趟家,见不着你多不合适。一边儿撵她走一边儿交代人把桌上没动的几样菜装了食盒让带回去给骧哥儿尝尝。
她回来,陶骧恰好从书房出来。见他已经换过衣服,她就知道晚上他是不出门的了。她忽然有点发慌……陶骧看见她倒说怎么还是赶回来了。
在姑奶奶那里吃了半截饭,又坐下来陪他吃了半截。看他胃口很好,她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这些日子在外头没有吃好饭。他停了停才说是。她就又给他盛了半碗饭……他接碗的时候,她发现他手上有伤,没忍住立即就问了。他又停了停才说前一日车子在山里出了一点事故。
她直觉这事故不会是“一点点”,待要接着问,他倒问起来怎么近来添了新爱好么?
这样欲盖弥彰、转移话题,显然是不想她细问下去。
她本就有点抱歉,只得同他解释一番,又说很快会把空间都腾出来的。
他倒慢吞吞地说也就罢了。
看他那样子,她忽然气得牙痒痒。
她就想也许她真该时常出去买买衣服和首饰,大手大脚花花他的钱……晚饭后机要秘书进来送电报给他,趁他忙,她把小马叫到跟前儿问起前日的事故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马不肯说,说七少不让提。
她再三逼问,说难道车上还有什么人不能让我知道不成?小马才说山里下了雨,下山路湿滑,司机开得快了些,不留神翻了车。好在人车都只是轻伤……小马出去了,她走到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着他低沉有力的嗓音,到底没立即敲门。
那会儿她心里是很有些气的。
他这个人,大概从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是怎么写吧……就像他也不会在意到底多少人会因为他的安危牵肠挂肚、提心吊胆……
她后来还是大大发了一顿脾气,就在他走出书房、对她的询问拿出毫不在意的态度之后。
他的样子是有些无奈,似乎完全不认为她应该小题大做,竟然还要逼他入院做彻底检查……检查到底也没有做完。第二天她跟老师请了假,专门陪他去医院。谁知道检查项目才进行到第三个,他就借口有急事,溜了……
一溜就溜了好几天不见人影,生气也白搭。
静漪叹口气。
检查不肯做完,水家的舞会倒照去不误……她又哼了一声,人就懒懒的,不愿意立即起身去试礼服。
“小姐,穿这件如何?”秋薇又拎出一件浅金色的晚礼服来。
“太华丽了。”静漪倒也知道不挑一件合适的礼服是不成的,只得起身亲自进屋里去挑。她转了两转,一眼看到一件藕荷色的,停下来。“这件如何?”
“好看。姑爷要穿灰,很衬的。”秋薇笑着过去将架子上的礼服取下来。
静漪很快换上,拎着高跟鞋回到卧室去,让秋薇替她梳头。
外头的笑声忽远忽近,她忍不住笑道:“尔宜还真是小孩子性子……跟瑟瑟在一起,哪里分得出大小来?”
“是呀。”秋薇笑着将最后一个发钗别上去,拿了镜子来照着后头,让静漪过目。
静漪稍稍侧了下脸,长长的钻石耳坠就敲到腮上,有一点凉,也有一点沉重。
她看着镜中被钻石那七彩光华映着的脸,只点了点头。
秋薇把高跟鞋给她摆在脚边,抬眼看了她,说:“小姐,舞会要是没趣儿,就推头疼,早些回来吧。”
静漪踩着高跟鞋起身,道:“哪能次次都头疼呢?再头疼,他们又要说旁的了……不怕的。”
秋薇不语。
上个月她的小姐陪姑爷去蒲家的宴会,不知为何回来脸上颜色就不大好。那些太太小姐们多的地方,是非也多。指不定在舞会上发生了什么……小姐又从来不讲。
静漪看秋薇沉默不语,明白她的心思,笑着说:“好啦……你说,我这样,像不像电影明星?”
“电影明星哪有您好看。”秋薇嘟嘴。
静漪笑着捏捏她的脸,“这不就得了!我得赶紧下去看看——那三个小鬼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走两步,试试鞋子,还算是跟脚。虽然如此,这样的鞋子穿一晚也必定辛苦,索性先脱下来,将鞋子拎在手里。
能拖得一刻是一刻吧……
“哎呀小姐!”秋薇叫起来。
“下楼再穿上……让我的双脚自由一会儿。”静漪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提起裙摆,踏起舞步、旋转着往门外而去。
秋薇看着她轻盈的身形翩然起舞,像一朵藕荷色的花,在风中飘远了……不由看得呆了,待回过神来忙跟着跑出去,就见静漪已经下楼去了。
静漪喊了声“八妹”,脚待要落地,忽然看到陶骧站在楼梯下方,正预备往上走。她一惊,急忙抓住扶手,还是低低“呀”了一声。
陶骧站下了,看着跑得面色绯红的她——藕荷色的礼服,长袖高领,纤腰一握……此时人刚刚站定,裙摆却还在簌簌抖动,整个人看上去轻盈而美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稍稍往下一落,立即发现她脚上没有穿鞋,露着的一截小腿被雪色的丝袜裹着,但不待他多看一眼,裙摆迅速落了下来,遮到了脚面上……他目光慢慢抬起来,看她低了头,单手将鞋子套到脚上,另一只手还要扶了栏杆保持平衡,实在是有些窘。
他微笑。
她听见他笑,抬眼微微瞪了他,索性走下来,将鞋子往地上一扔,握住他的手臂,迅速将鞋子穿上了。
她舒了口气,在地毯上踏了踏,说:“好了。”
他又点了点头,却没出声。
她要松开手,被他反手握住了。
她趁势拉起他的手来看——擦伤处已经结痂。她的手指肚在结痂处按了按,又瞪了他一眼。虽没说什么,责怪的意思也全在里头了。
陶骧自然是懂的,但仍不出声,只是看着她,忽然低了下身子。静漪察觉他意图,要躲避却被他拉得更近,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陶骧一愣,定住了,回身一看,瑟瑟和麒麟儿正躲在钢琴下瞅着他们呢。
静漪忙把手抽回来,蹲下来歪头朝钢琴底下一看,“咦,你们两个,怎么猫在这儿?”
“在和八姑玩捉迷藏。”瑟瑟声音极小。
“啊,这样啊……好吧,那我就当没有看到你们。”静漪说。
“我们也当没有看到七叔和婶婶……羞羞。”瑟瑟说。
“我们哪有……”静漪脸顿时发热,转过头来又要瞪陶骧,却见他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来,也正好看着她呢。
陶骧似笑非笑的,并不言语。
静漪又窘起来,抬手抓抓耳垂,急忙直起身来。
尔宜端了一盘点心从餐厅出来,一眼看到静漪,“啊呀”一声大叫,道:“七嫂太美丽了!是从那一卡车里挑选的吧?”
“又提这茬儿!”静漪佯怒。
尔宜笑起来。
静漪也笑道:“晚饭在这用吧?二哥二嫂也出门,你和瑟瑟在这里吃好了。”
“正是这么打算的……我刚和大哥大嫂说了,让麒麟跟我们在这吃晚饭。张妈说给我们做好吃的。”尔宜笑着说。
“那就好。你们继续玩吧。我们该走了。”静漪笑道。
“哎呀,说到这个,我还没捉到那两个小家伙呢……”尔宜故意冲着钢琴的方向大声说。
“是呀,见了好吃的,你就把正事儿给忘了。”静漪也如法炮制。
尔宜笑着,把点心盘子往钢琴上一搁,说:“刚出炉的奶油曲奇,多香啊!我先吃一点,再找他们去……不然他们俩一来,我可就没的吃了。”
她说着,甩了下手中的帕子。
静漪正笑着,忽的看到那条帕子,怔了怔,正要拉住尔宜问,就见瑟瑟和麒麟争先恐后地从钢琴下钻了出来,喊着“八姑不好玩”“我们也要吃”……尔宜大笑着,拿了点心给他们俩,说:“好啦,先吃先吃……不过别多吃,晚饭还有好的呢。”
“八妹,这手帕哪儿来的?”静漪问。
“哎?”尔宜被她一问,愣了下,看着手上的这方手帕。她迅速看了眼陶骧,说:“这个?这是我的……”
“是八姑刚才从七叔口袋里掏出来的。我们要玩捉迷藏蒙眼睛,八姑丢三落四,自己的弄不见了,就跟七叔要。”瑟瑟吃着曲奇饼,还抢着回答。
“这不是七叔那条,是我自己的。七叔怎么会有这样的手帕呢?”尔宜忙说。
她将手帕展开,迅速抖了抖又收起来——淡青色的帕子,一角绣着梅花,这显见是女士常用的。
静漪看了陶骧。
陶骧倒从容,从尔宜手里抽回手帕,叠了叠,依旧塞进裤袋里,说:“是我的,还我。”
尔宜微微瞪了他一眼,不出声了。
陶骧只当没看见,转向静漪道:“走吧?再晚出门要迟到了。”
静漪点点头,对尔宜笑笑,摸摸瑟瑟和麒麟的头,说:“我很快回来的……晚点儿咱们一起吃夜宵。”
“好。”尔宜忙点头。
她有点忐忑,见七嫂挽了七哥一道往外走,跟着送他们出门。待看着他们出了院门,她才转回身来。
“陶瑟瑟!”她大叫一声。
“八姑?”
“你这个小丫头……你怎么那么多话……”
“八姑,我说错什么了?”瑟瑟咬一口曲奇,嘴唇边沾着一点点心渣。
尔宜看了,又觉得她无比可爱,笑道:“好啦,也……唉,也没什么。”
她叹口气。
也是,她怪瑟瑟倒不如怪自己。也是她粗心,明明发现从七哥口袋里掏出来的是条女士手帕,还那么招摇的拿在手里……可她又怎么料得到七嫂眼那么尖呢?难道七嫂见过谁用这个?
她一惊,简直不敢想下去。
“糟了……七哥今儿的舞恐怕跳不好……”
“八姑,你怎么了?”瑟瑟问。
“八姑在担心等下小婶婶会打七叔屁股吧?”一直在吃点心没说过一句话的麒麟儿忽然开了口。
尔宜吓一跳,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小婶婶在跟七叔生气呀。”麒麟儿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我看到小婶婶刚刚瞪七叔……瞪了好几眼呢。不过八姑放心啦,小婶婶那么疼七叔,不会把他怎样的。”麒麟儿说。
尔宜愣了下,忽然爆出一阵大笑来……
外头静漪待要上车,听见这一阵笑声,轻声道:“我们八妹呀……”
陶骧伸手扶了她一下,等她坐稳,吩咐开车。
静漪坐稳,过了一会儿,把手伸到他面前,轻轻掂了掂。
陶骧瞅了她的手,“要什么?”
“还我。”
“还你什么?”
“手帕啊……怎么落到你手上了?那是我的东西,丢了好久了。”她说。
“你说是你的,那你叫它,它能答应吗?”他轻声笑道。他抬起手来,将她的手往下一压,说:“不能吧?那就是我的了。”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我不管,我要拿回来。”静漪抽回手,往他身上看了看,想起刚刚他是塞到左侧裤袋里的,就要掀起他的礼服来伸手去取,可手刚伸过去,又停住了……她咬咬嘴唇,收回手来,轻轻哼了一声。
车子很快驶出陶家大门,开上了青玉桥。
“算了。”她闷闷地说。
眼睛望着前方,青玉桥转瞬就过了。
不知怎的,她竟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陶家那一晚……车子也是这样开过来,不过是相反的方向。也不像此刻,她知道车子会开往哪里、终点在哪里。那时,载着她的车子像是驶向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而他并不在她身边……那方手帕是那天用来给之忓包扎伤口的,后来不见了。手帕上的梅花是她亲手绘制的,图样则是从母亲的画谱里挑选的……她手艺不好,绣出来花样往往也只是勉强能看,因此她极少亲手绣什么。那方手帕之所以还记得,是因为母亲见她绣工不佳,亲自又补了几针,如今想起来,自然也是难得的纪念物了……手帕丢了的时候母亲还在世,那她也遗憾了一阵子呢。
没想到……
“就这么算了?那就真的归我了。”他说。
“手帕在你那里,可手帕的魂在我这里。”她有点气哼哼地说。
“这么说,这还是个手帕精呢,真是失敬了。”他慢条斯理地说。
她听了,忍不住笑出来。
笑着笑着,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就带在身上,也不怕人说你……”
话自然是没说下去。她想着刚刚尔宜显然就是误会了的……这个人可真是的。有些传言,她心里也明白未必是真的,可他自个儿行动就带出幌子来,怎怨得了那些好事的人?
放在膝上的手被握住了,她低了低头。须臾,她也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没有说话。
想一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相处得这样轻松了,还开起了玩笑。
啊……他最近像是只要回家来,就要同她说一会儿话的……这又是是从哪天开始的呢?哦……她转过脸去,看着他。
“那天在蒲家……”她轻声细语的。
“蒲家二少奶奶的内侄女,早就同宁波的郑家订了婚的。”他淡淡地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过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补了一句,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她有点窘,可他的笑声越来越响……她恨不得伸手握住他的嘴巴。
车子停下来,水家的听差上前来开了车门,她要下车,手却被他拉住动弹不得。看那听差恭敬地等候他们下车,她心里一急,就更窘,转头低声道:“下车呀,这样算什么……”
他手握得紧紧的,低声在她耳边说:“手帕可以还你,可是你要答应我……”
“我拿回我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是但是的……”她待要讲道理,却看着他那对亮闪闪的眸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那我当你答应了。”他说着,手一松。
她得了自由,忙先下了车。
水家的听差在前面带路,请他们往里走。
她心里有点乱,看看他,问:“答应你什么呀……”
他踏上台阶,回身看了她,似笑非笑地道:“时候差不多,你就说头疼,我们可以早点走。”
他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
“这虽然不是个好借口,却是个有用的借口。”他笑道。
她轻轻抿了抿唇。
这个人……真是对一切都了若指掌。
“牧之。”她轻轻叫他。
“嗯?”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会里最近在筹款准备建一所女子学校。”她说。
他点头表示知道。
“你要不要帮帮忙?”她问。
“是不是我帮了忙,这个就可以归我了?”他从裤袋里将那方手帕取出来。
她看着帕子。
他呀,真让人捉摸不定。一时这样,一时又那样,跟他说起话来,也像是捉迷藏……她轻声问:“你认真的?”
“当然。”
“好。”
“那就这么定了——办学校,无非地、钱和人三样。钱么你们会里是有一些的,为难的不过是人和地。陶家在城西钟离斜街有块荒了多年的地正合用。地上的建筑虽然老旧,可重新修一修就是很好的校舍。这样也可省下一大笔建校舍的钱,办学资金更为充裕。至于人,我也刚好有个人可以推荐——水二哥的堂兄新近从上海回来的了。他是从省立高师毕业赴美留学的,在上海一所中学执教近十年。这位水兄一心想办教育,学识才干都有。人我见过,品行上佳。今晚他也会来,等下介绍给你认识,你可以同他聊一聊,了解一下。”陶骧一边走,一边说,还从从容容地同相识的客人点头致意。“怎样,我主意如何?”
静漪轻声道:“好的很。可是……”
“我同父亲和母亲说。办学是好事,他们不会不支持。”他说着,将她的手拉过来,把手帕放在她手心里。“物归原主。”
她愣了下,看着他。
“它的灵魂和身体应该在一起,不然它不会高兴的。”他微微一笑,松开手。“不必担心,我刚才说的全部算数。”
“谢谢你。”静漪低声道。
“不必。”他说着,听见前面有人热情地招呼他,示意她稍等。“我打个招呼就回来,和你一起去给寿星公贺寿。”
她点头,看着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他身姿挺拔,步态潇洒,与那一群人站在一处,显得是那么卓尔不群……他果然很快就回来了,依旧抬起手臂来。
她顿了顿,将攥在手里的帕子重新叠了叠,叠出漂亮的棱角来,换了他胸前口袋里的那条。
“我刚才说的也算数。”她说。
她轻轻往后撤了半步,看看他身上。
这通身的气派,果然不愧是陶牧之……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看着那朵梅花。
日子久了,帕子用旧了,花蕊处的绣线都跳脱了。
她已经许久不动针线,但也许该拿起来,将它修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