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过去,没必要
这个小县城的冬日总是一幅灰扑扑景象,一条哐当哐当的运煤铁路专线横穿过去,拔地而起的冒着黑烟的大烟囱在暗沉的景象里也不显得有多违和,杜辉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这地儿离他档案上的家庭住址不算太远,开车半天吧,同市不同县。
他先是电话联系了几位战友,然后凭着直觉选中这位,找到老家来,没有人能对自己的以前不好奇。
饭店算是小县城里排得上档次的了,正对面是一个红砖砌的大礼堂,前面还有个大水池,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在上头滑冰,笑声很清脆,树枝上的鸟都惊的飞起来,礼堂顶上的那颗五角星看起来有点褪色了,路边枯黄的树叶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杜辉是提前来的,暖气给得很足,他进来把长款棉衣交给服务生,里面穿的是个夹克,上来先点几瓶好酒,这里还有烫酒服务,就是温酒,据说这样能更好发挥粮食酒的香醇。也点了几道不错的菜,还给等下来的人留了添的余地。
抬头不错眼珠地看着对面的广场,不知在想什么。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杜辉!杜辉你真活着!”
杜辉既陌生又熟悉地迎上去,他还没张嘴,对面的男人直接给了他一拳头。
“南方的水土养人还是怎样?你怎么还这么精神!咱俩站一起跟差辈儿了一样!”
陈志军今年也四十出头,杜辉查出来他俩最开始四五年都一个班的,还是上下铺。
他穿着一身洗褪了色的蓝色的确良工装,腰板儿挺直的,可能当了兵都这样,不过转业有些年头,啤酒肚也起来了,挺利落的寸头,参了几根白发,抬头纹有点显眼。
“你真是还那样!以前拉歌时候不知道多少女兵偷偷瞧你,我可不服气了,你唱歌跑调,嗓门儿还大,带的一片人都不在调!排长让你张着嘴不出声你非出声!还越来越大!新兵训练时候你样样都拔尖儿,除了不认几个字儿,走方阵回回都在前排……你是忘了,你那时候是让领导又爱又恨呀,都说要磨一磨你的性子再提干!一磨就是好几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你准再犯点事儿!”
只要酒一下肚,话就断不了,男人喝了酒就守不住秘密。
“没死就是好事,留部队也就那样,转业更别提了,哎。”
陈志军叹了口气,又喝一大口。
“也不是,你转业肯定有好去处呀,哪像我这么短视……但你当年还被卡着转不了,要我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不该救那个女的,惹了一身腥不说……”
陈志军当年转业时候有两个去处,一是公安局,二是供销社,当年什么都是计划经济,供销社可是吃香喝辣的好单位,待遇好得不得了,再加上他去公安局只是个小警员,工资待遇什么的都是最低等,到供销社好歹是个小领导。
他就去了供销社,是过过几年好日子的,平日买卖东西跟不少单位个人打交道,找他办事的人多得很。
但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哪个女的?”
杜辉又把酒给身边人添上,碰了一个。
他酒量可以说非常好,不知道以前什么样,但这几年在外面就没断过,除了酒,像什么骰子,扑克牌,搓来搓去噼里啪啦的麻将他都玩得不错。
什么场合做什么事儿,有些也未必真喜欢。
“嗨,以前的事儿讲了也没劲,都过去了……就你救了个人,她醒了老缠着你不放……就这么点事……”
杜辉觉得很奇怪,他感觉眼前这人是真诚,但这真诚里似乎又掩饰着什么东西。
“你还记着小李不,他混得不错呢,当年要不是你拉他一把,他早卷铺盖滚蛋了,我们农村兵就是在哪儿都被人看不起
……那么多人凭什么丢了东西就冤枉到小李身上去……”
“你这人也特逗,探亲前好几天就开始激动睡不着觉……背了一包的点心,说家里那个谁爱吃……回家都压成渣子了吧!还是勒索宋行简的,你老让人家请客,自己打赌输了就赖账!我们跟着你就能蹭上好吃的……那时候穷啊,吃碗猪油拌饭就美得不行……”
“那是挺不够心眼的,我家里谁爱吃?”
“你家里……老人呗,老人就爱吃甜得腻人的糕点。”
陈志军看了杜辉一眼,夹了一大口菜,用力咀嚼着,牙齿都出“咯咯”的响声。
“哎,你在哪儿是都能过上好日子,不像我,瞧瞧,头发都白了!”
天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陈志军自嘲地笑了笑。
“嘿,什么好日子呀,跟着的老板进去了,我能落下什么好?这些年赚的都填进去了,连个工作都没有,就一无业游民,哪像你这,吃上商品粮了,家庭也幸福……”
杜辉向后靠了下椅子,伸手拽了拽衬衫领口,英挺的眉毛一挑,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也是!你看咱老家多穷!出趟门得走多少路翻多少山,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一年不饿死就成!现在好歹到城里住上筒子楼了。我儿子也争气,去年考上大学了……”
聊天就是得聊点别人爱听的,陈志军果然又亢奋起来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继续说。
“你可得抓紧啊,女朋友不结婚赶紧换一个,这个岁数了不管混得啥样得有个孩子……”
天冷得不行,马路被冻得邦邦硬,走在地上腿打颤,嘴巴呼出一长串的白气儿,杜辉把陈志军送回他家去,回到酒店像后仰躺到床上,眼睛盯着通过窗户看到的夜空。
湛蓝的,繁星点点。
他摇摇晃晃起身,打开窗,一股冷风吹进来。
冷得直让人发抖。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杜辉轻轻呢喃着,他昨晚做梦,明明梦到有个人夸他唱歌好听,每一句都在调上。
到底什么是真的。
“站住!你是谁!你要找谁!”
杜辉累得够呛,他见了几个人,结果都差不大多,找到这儿是因为他匆匆在档案里见到一张汇款单,没来得及细看,只记住了学校专业姓名,花了很大力气才查到这儿。
高卫明五年前来到西藏支教了,选的还是穷地儿里的穷地儿,偏得吓人,连个电话也没有,跟内地联系全靠写信,一个来回几个月就出去了。
杜辉坐了好几天火车,又换大巴又换拖拉机,还骑了一阵子马,一边走一边打听,翻昆仑山时候差点被野牦牛追着顶,下来又遇到塌方,高原反应就不说了,总之好不容易才找到地儿。
正是中午,阳光灿烂极了,学校就是几间很显寒蝉的土坯房,墙上鲜艳的颜料四四方方写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几个大字,对面正中间的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蓝天草地雪山连成一片,杜辉被刺得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非常狼狈,胡子拉碴的,几天没洗脸了,背个破包,又人高马大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被穿着破旧藏袍的小孩儿气势汹汹堵在校门口,校门口就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木门,估计连个耗子都防不住。
“我找,高、卫、明老师,你们学校有这个——”
杜辉音量提高,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小孩口音很重,他怕听不懂。
“高老师!有人找你!高老师!有人找你!”
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孩童声音,大概正在课间休息,几十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过来,黝黑的脸蛋上都有块红扑扑。
从低矮的教室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她也穿着藏袍,脸上黝黑,袖口被蹭得发亮,手里拿着个木头做的三角尺,远远地就疑惑道。
“您是?没接到通知要来新老师呀……”
“高老师你好,我是杜辉,想跟您打听些事情。”
杜辉知道这事儿挺匪夷所思的,把自己杂乱的头发用力往后撸,把整张脸完整露出来。
他们应该见过的,在她哥哥的追悼会上。
“您没死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办公室里高卫明给杜辉倒了满满一杯酥油茶,杜辉注意到她粗粝的手指,不过这里的一切都是粗糙的,空气中是淡淡的干牛粪味,桌子简略的不能再简略,放着几沓作业本。
办公室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来,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里都是好奇。
“梅朵,去,组织大家先朗读课文去。”
参差不齐但洪亮的声音在小小的校园回荡,杜辉觉得这些小孩真不错,比他这一路遇到的所有人汉语说得都要好。
“杜大哥,我真的感谢你,还有宋大哥,要不是你们的资助我肯定读不完大学,也就不会学到那么多知识,懂得那么多道理。还有我的两个妹妹现在也很好,一个也做了老师,一个在税务局上班……”
高卫明娓娓道来,一边又给杜辉添酥油茶。
“怕打扰到宋大哥,我很久没给他写信了,他跟月出姐还好吗?您呢?您成家了吗?”
杜辉低头喝了一口。
“挺好的,都很好,我成家了,我能记起一点来,很想念你哥哥。”
高卫明垂下眼飞快擦拭了一下眼角,她对哥哥的思念也从未消失过。
“以前哥哥也经常跟我说起您,讲你们在部队的事儿,说你比他还要抠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寄到家里,说月出姐一定是个很彪悍的老婆才这样厉害能管住你这样的刺儿头……”
说着说着高卫明笑起来,每回哥回家探亲她都要缠着哥整夜整夜地说话,她几乎就是高卫光一手带大的。
杜辉低着头,高卫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也扯了扯。
“宋大哥对月出姐也很好,几年前我去部队还钱,月出姐大概还以为我是什么不怀好意的女人呢,你也知道宋大哥长得太好看了,让女人不放心。宋大哥真的很仗义,那种情况下,月出姐也没有其他更好选择……”
“哎,命运就是这样的,在命运面前别管你是谁,不要跟命运较劲,那是不可抗拒的,就像命运把我带到这儿,我开始只想支教一年就回去,但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没有人愿意来,我也不愿意再抛下她们……”
“是啊,都是不可抗拒的……”
杜辉依旧没抬头,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杜辉再回那小县城时已经开春了,柳树发芽,路边的杂草丛里藏着很多紫色的小花,冯秀容不在划出的区域里好好摊她的煎饼果子,非跑到公交站去,三轮车又被没收了,这次冯月出说什么不肯再让她骑走,明明跟她一起被没收的卖豆浆油条的都让骑走了。
“你说说!有你妹妹这样的人吗,从来不向着自己家的,整个一二百五……”
杜辉听着冯秀容的絮絮叨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妈,给我讲讲以前我跟月出的事儿吧。”
“什么事?你们能有什么事?就是你领着你妹妹成天捣蛋!惹我生气!现在你妹妹也不心疼我了,一个星期能摊多少张煎饼了我容易吗我!”
冯秀容气得把烟袋锅在鞋底敲得梆梆作响。
气了一会儿她听着戏就睡着了,以前是个二手的小黑白电视,冯月出在废品回收站给淘来的,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满屏雪花,杜辉回来给
换了个彩电,屏幕还很大,在逼仄的小屋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冯秀容的呼噜声很大,杜辉把电视顶上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取下来,里面装着几块用红布包着的他的奖章,还有一张照片,红底的他跟冯月出靠在一起的照片。
没有了。
他又翻了几遍,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