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猴子应该跳过去
那天之后,谁都没有再联系对方。
这场吵架的威力太大了,直接将彼此变成陌生人。靠记忆构建、靠爱情美化、又靠想象加工出的形象,轻易就被冲动的火焰烧成灰烬。他居然会那样愤怒地指责她,某个瞬间看向她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厌恶。她也竟然直言他不配被爱,最不愿相信的事被她毫不犹豫地说出口,简直是拿刀子扎向心口。
但或许这才是他们对彼此最真实的想法。
理想的爱情消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回曾经虚幻的憧憬。
他们真的都需要冷静。
五一过后,贺加贝回学校拍毕业照。学士服是院里统一发的,她回得晚,只赶上了集体合照,一拍完,衣服就被收回去了。方敏觉得遗憾,叫她自己买一套,多拍几张留念。她认为没必要,面目全非的故事里,有什么是值得留念的?
刚挂了电话,楼上就传来动静,贺加贝抬头,发现是好久不见的孟玥。她很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因为你在打电话,我就没下来。”
“没关系。”
孟玥于是走下来,贺加贝往旁边挪了下,给她让路。她却直接坐下,把手里的纸袋子递过来:“我刚刚听到你要拍毕业照?我自己买的学士服,你可以拿去拍。”
贺加贝摇头:“不用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她愣了下收回手。
两人抱着膝,安静地坐在楼梯间里,低楼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朦朦胧胧地传上来,似乎是关于毕业的事。一个月前,她也充满了期待,计划和张弛一起去旅行,还要把这座城市里最爱的地方都重温一遍,更早的时候,她的计划里还有孟玥,可现在,所有人都变了模样,期待的心情也像陈年往事一样遥远。一想到这里,她就有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孟玥打破沉默:“你最近怎么样?”
贺加贝深吸一口气:“我还好,一直都在实习。”
“还是那家报社?”
“嗯,你呢?”
“我准备复试,然后写论文,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
“对哦,我还没有恭喜你。”
她却自嘲地笑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贺加贝的肩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的学生时代就要落幕了,方敏说得对,这是件很重要的事,值得认真整理,好好告别。可她不想告别,她希望所有人都像过去一样、像最好的时候一样,她希望和他们一起走下去。
孟玥拍拍她的肩:“没关系的,我知道人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很多事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过去的。”
“我可以的!”贺加贝哽咽道,“误会或者矛盾,说开就好了。你真的、真的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是‘最好’,不是‘很好’,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你还说要跟我去南京旅游呢,现在刚好可以住我那儿。”她边擦眼泪边掏手机,“我这就请假,你也买票,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解决的办法如此简单,我们竟然还为此烦扰许久。
孟玥听她说着,已经泪流满面,可她并没行动,反而按下贺加贝翻手机的手:“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有只猴子快乐地生活在沙漠里,有天看到一块石头,好奇地搬开,却被藏在底下的毒蛇吓晕。下一次经过时,它明知道底下是什么,还是忍不住搬开,结果不出意外,再次被吓晕。”
贺加贝摇着头,眼泪滴到她手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还是别说了,听我的买票吧。”
孟玥却继续道:“猴子知道应该快乐地跳过去,可它做不到,我也是。我知道自己钻牛角尖了,但我走不出来,一看到你,那些事就浮现在脑海里,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走出来,如果回到过去,我肯定还是这样,还会和你说那些很过分的话……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干什么?”贺加贝茫然地看着她,“我以为这是和好的意思。”
孟玥低声说:“毕业以后,我们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贺加贝立马破涕为笑:“见面有什么难的?我有假期啊,五一、十一,还有年假,多得是机会,怎么可能见不到?”
孟玥却没回答。
贺加贝的笑容渐渐就消失了。只要想见,当然能见到,除非有心不想见。是的,孟玥不打算再见她。“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她实在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孟玥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今天就是想和你好好告个别。”她尽力把这句话说得郑重,似乎这样就可以让遗憾减少些。
可是告别、告别,贺加贝一点都不想告别!她想到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所有人都和她渐行渐远,转眼到这个夏天,依旧如此。她拒绝告别,迅速起身离开。
才打开楼道门,孟玥就叫住她:“你和张弛还好吗?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楼下。”
贺加贝一愣,转身进了电梯。
楼层数字不停倒数着,孟玥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她说,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但他应该是真的喜欢你。记得有一次你带他来吃饭,不管你干什么,他的眼神总是追着你跑,说到好笑的地方,也是看到你先笑,然后自己才笑。她还说,我其实是希望你们好好的。
电梯终于行到一楼,贺加贝出来,果然看到他徘徊的身影。她很确定地想,所有矛盾都是可以化解的,是孟玥不愿意,执意揪住不放,她和张弛可不要这样,只是一次吵架而已,他们很快就会将这页翻过去的,已经有一个人和她告别了,她不想再有第二个。她还提醒自己,等会见了,一定不要说对不起。
贺加贝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奔向他时,觉得自己就是茫茫沙漠中的那只猴子,快乐地从石头上跳了过去。
张弛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这段时间,他一定也不好过。她很心痛,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弛将她揽进怀里,手一点点收紧。两人用力抱住彼此,像那天抱头痛哭时互相支撑着对方……她因此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他吵架时的神情和说的话。
猴子忽然回头,用力搬开石头。
“对不起。”张弛说。
贺加贝的脑海里瞬间有什么炸开,孟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多事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过去的。
他们都无法走出那次吵架。
但他们也都在努力改变。
张弛说她从不在意他的感受,那么她就一遍遍确认他的想法。贺加贝说他什么都不说,那么他就事无巨细地解释说明。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错。最后发现,最好的方法是,少说少错。日常的聊天逐渐只剩吃了吗、下班了吗,因为这些话题足够安全。
回家成了一种负担,但幸好还有工作。贺加贝的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待在报社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庆幸自己选的工作,在关键时刻成了一种寄托。
邹牧发觉她的异常,好奇地问:“最近这么认真?怕自己转不了正?”
“我是怕你再骂我。”
“我哪敢骂你?我都是哄着你。”
她随意道:“哄我干什么?”
“当然是怕你一不开心就不干了,招了好几批实习生,好不容易有个肯留下,还能让你跑了?”
贺加贝忍不住笑了。
邹牧拉个椅子坐下继续说:“但我也真的要说,你那基本功头疼死我了,有时候真后悔把你留下来,但再想想有人总比没人好吧……”
等等,有人总比没人好?她一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邹牧没注意到,凑过来扫了眼稿子:“现在蛮好的,你确实很努力。”
贺加贝还是没说话。她早知道所谓的天赋、灵气都是动听的陷阱,没想到连潜力都是自以为是。一直觉得毫无经验还能留下至少有点可取之处,为此心里有几分骄傲,倔强地拒绝了父母的安排,甚至还和他们闹了点脾气,到头来只是因为缺人。有人总比没人好,她贪图几句夸奖带来的虚荣而留下,才正好捡了个漏。
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在源头上被浇了盆冷水。
邹牧眯着眼打量她:“看什么?不用担心转正。”
贺加贝垂下眼点点头。
他于是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赶紧回去吧,没见过有人爱加班的。”
贺加贝匆匆收了东西,慌乱地逃离报社。
出来后,原本想给张弛打电话,慌乱之中却拨通了方敏的电话。她已经睡了,接通时,声音里还带着倦意:“桐桐?这么晚才下班?”
贺加贝听到那头开灯的声音,贺峰也醒了,小声问是谁。她鼻头一酸,轻轻嗯了声。
方敏和贺峰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连声问她怎么了,工作不顺利,又和张弛吵架了,还是受了其他委屈……
贺加贝故作轻松道:“都没有,我在等车,没什么事,就想给你们打个电话。”
他们这才放心,轮番叮嘱:“加班累不累?累了就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再工作。周末我们去看你,想吃什么,做好了给你带过去……”
贺加贝随意地应着,最后才闷声问:“妈妈,我选这个工作,你和爸爸是不是很生气?”
方敏立刻用惊疑的语气问:“我们怎么会生你的气!”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似乎是坐起来了,声音也清楚了不少,“我们是心疼你选了一条更辛苦的路。我和你爸爸当然希望你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在身边长大,但又觉得要放手让你去闯荡,做父母的就是这么矛盾。不过既然你喜欢这份工作,只要做得开心,我们就支持……”
她听着,眼泪还是忍不住滑下来,低喃道:“我太不懂事了。”
他们没听清。
贺加贝便咳了几声掩饰,而后大声说:“知道啦,我很开心的,车来了,你们也早点睡吧。”
爱情、友情、工作,一时间都变得和想象中不一样,只有父母对她一如既往。她享受着他们的宠爱,便也期待其他人也像他们一样对待自己,结果却是陷入了死胡同。像被人装进袋子里吊在高高的树上,只能拳打脚踢地寻找出路。孟玥找不到出路,选择了放弃,她的出路又在哪里?
贺加贝茫然地望向四周。
看到张弛过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