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程荔缘跟着萧阙赶去了检查站,他们到的时候,甘衡正在卫生间做检查。
外面还等着一个队友,是赵立冬,他看到萧阙和程荔缘,朝他们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没有笑。
“马教在里面陪着,甘衡是未成年运动员,要有成年人陪同,”赵立冬低声说,“不知道哪个孙子举报的。”
他们等了大概十分钟,洗手池那边传来水花声,程荔缘望过去,马振国先走了出来,表情平静而严肃,甘衡跟在他后面,神态也很安静,那一刻,程荔缘觉得他们比起甘衡和甘霸原,都更有父子的氛围感。
起码马振国是真的关心甘衡。
甘衡目光沉淀,无意间掠过来,当先看到了程荔缘,一下子就变了,眼睛深处被点亮,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你们来了。”他走过来时说,“不耽误上课吧。”
“今天下午英语语文政治,”萧阙说,“特意请假过来看你,程荔缘也是。”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程荔缘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甘衡听到萧阙的话,眼神深了些,波澜很快平复,说了声:“多谢。”
他似乎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句,程荔缘和他长久的默契,超越了语言,能感觉到他在抑制某种冲动性的表达。
昨天晚上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好像听进去了,接纳了她的决定。
说实话,他就这样接受现实,不再一定要和她恢复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反而让程荔缘更轻松。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侵入性的关心。
来的路上,程荔缘还想她过来甘衡会不会产生什么误会,现在看来不用担心,甘衡其实是个想的很深透的人。
那天董芳君来了,又被甘衡拒之门外,不得不离开,甚至不知道程荔缘在里面,程荔缘一想起,总觉得董阿姨那边很难过。
但甘衡也很难过。
这样的家庭矛盾是她不能介入的,她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兴奋剂检查结果会在三天之内出来,是阴性的话,会口头通知你们,也会在内部通告更新一下。”检查官对甘衡和马振国说。
所有人都回了俱乐部,赵立冬先回去训练了,程荔缘和萧阙是甘衡的亲友,他们坐在附近旁听,马振国也没有意见。
“怪不得你最近训练状态一直不太对,医生具体怎么说的。”马振国看着甘衡,副教练郑均也在旁边,两人都很严肃。
他们是在小会议室,门关的很严,谈话内容不会外泄。
甘衡把诊疗报告推了过去。
马振国很仔细地看了一遍,花的时间有点长,看完后递给了郑均,郑均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两人讨论了一会儿。
“……偶有视物模糊,伴随站立不稳,发作与训练强度无直接关联,休息后可部分缓解,你以前怎么不说?”
甘衡解释:“以前没有影响过训练。”
马振国:“医生觉得跟你以前那次滑雪事故没有关系?”
甘衡摇头:“他认为没有。”
马振国也想不出原因,和郑均又问了些问题,甘衡一一耐心回答。
萧阙见他们把报告放到了一边,就伸手把报告拿了过来。
程荔缘也凑过去看,上面说,三年前甘衡因滑雪事故导致脑水肿,做了开颅手术,术后恢复良好,近一年也多次复查,医生再三确定了,他脑部结构及功能恢复正常。
直接排除了头晕和脑部器质性病变,还有手术后遗症的关联。
初步诊断那里写着:“头晕待查,考虑与精神心理因素相关,建议尽快前往正规医院精神科或临床心理科就诊。”
“那你之后去看了心理医生吗?”郑均问。
甘衡拿出第二份报告,递了过去。
郑均:“……”
马振国:“你小子早有准备是不是。”
他打开精神科的诊断报告,医生给他进行了专业深入的精神检查,甘衡的一般表现和情感认知都很正常。
心理评估量表那些,也都在正常范围,人格障碍筛查也通过了。
“保持规律作息与适度运动,避免过度劳累,近期避免高强度训练,减少过度思虑。”萧阙念出医生的建议。
程荔缘看着这两份报告,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对。
她没注意到,她和萧阙脑袋凑的过近了,两个人其实也算半个发小,又没有任何暧昧,这些肢体语言没有特别在意。
只有甘衡投来淡淡的一瞥。
马振国说:“说来说去,你下定决心退赛了,队长了也不当了,是吗。”
甘衡:“我要对队伍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马振国点头:“没在怪你,你的考虑很对,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问题,能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俱乐部里我和郑均你是可以信任的。”
甘衡:“嗯,我休息一阵调理,不然怕影响比赛,这段时间我先申请不跟着训练了。”
马振国:“医生都这么说了,就先好好休息。”
“谢谢马教,也谢谢郑教,一直以来你们大家照顾我辛苦了。”甘衡脸色平和。
“这说的什么客气话。”郑均说。
“就是,不准说这些,”马振国笑了笑,“你这孩子的天赋和本事,我们两个比谁都清楚,先把头晕的毛病解决掉,等调理好了再回冰场,听见没。”
“好,我会的。”甘衡给出了简简单单的承诺。
从俱乐部出来,三个人都有种肩头忽然一阵轻松的感觉。
萧阙还有点没适应过来:“就这样解决了?你这几个月就不打冰球了,要是头晕没解决,就一直不打冰球?”
甘衡:“我会单独训练,不会回队里训练,也不会参加比赛。”
萧阙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对他的城府无言以对,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程荔缘不关心那些,她问甘衡:“你吃饭了吗。”接到临时抽检的通知,应该没空去吃午饭。
话音刚落,甘衡肚子就叫了两声。
萧阙噗一声笑出来,放声哈哈哈,程荔缘也忍不住笑了,甘衡望着她的笑容,回想着她问自己吃没吃午饭,脸上泛开一个淡笑,如惊鸿掠过,很快恢复寻常,程荔缘和他眼神接触了两秒,也移开了。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程荔缘提议,“你们想吃点什么?”
“我随便,”萧阙转向甘衡,“你来选吧,就当庆祝你暂时开始休息了。”
差不多也到晚饭时间了,甘衡不想吃正餐,三个人就去了家口碑不错的汉堡店,甘衡和萧阙点了汉堡薯条薯块炸鸡可乐,程荔缘要了个金枪鱼火腿蛋三明治和咖啡。
“马老跟我妈和程荔缘妈妈打电话确认了,”萧阙蘸了蘸薯条,“主要是去精神上支持你,课业不耽误,马老要我们之后补假条,还要家长签字,你人情欠大了。”
甘衡点开手机,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巨额红包,走转账那种,程荔缘点都没点开,打算二十四小时到了自动退回去。
萧阙不在意钱,这么说是想让甘衡知道,程荔缘是关心他的。
不能说的太明显,让程荔缘不舒服。
他懂任何一方不愿意,这段关系就不会有结果。
马老算很好的班主任,理由正当家长知晓,都会批假,上次丁洋压力大说请假休息,其实就是在家睡觉,也批了。
所以他们班比起其他班氛围相对松和,大家跟进度吃力,也不至于把自己卷死,像其他班有人崩溃大哭之类。
程荔缘从不轻易请假,这次是这学期第一回。
还是因为
甘衡。
再加上她上次帮甘衡抢回了东西,萧阙就觉得这事儿隐隐约约还有一线很微渺的希望。
哪怕程荔缘是因为甘衡妈妈,才对甘衡表达朋友式关心的。
“拿红包打发一点诚意都没有。”萧阙家的家底和甘衡家也差不离了,红包什么的他也能发。
“不收的话,假期我带你们出国玩怎么样,”甘衡望着程荔缘说,“马上有个小长假,四天,高三就没办法出去玩了。”
萧阙心想就知道甘衡有二段连招。
程荔缘果然有所顾虑:“假期不是要补课那些吗,出去玩卷子做不完吧。”
萧阙知道她是不想增加和甘衡不必要的接触。
萧阙正要说话,甘衡忽然说:“可以叫上黄秋腾他们,交通食宿我会全覆盖,主要是我想去一趟瑞士那边,把那块表的事情搞定,你们就当出游散心。”
萧阙:“……”你真狠。
程荔缘还没马上同意,那边萧阙打开语音,给吴放发了消息:“你中奖了,衡总要请客了。”
吴放秒回:“请什么客?”
“衡总说要请你陈汐溪黄秋腾去瑞士玩,我和程荔缘也一起,衡总意思大家前后桌的,这么久也该去团建一下。”
“哦哦哦哦哦——”吴放嚎完吹了声口哨,扭头就跟陈汐溪和黄秋腾说了。
“瑞士?真的假的?”陈汐溪很诧异,觉得对面在开玩笑,这也太突然了。
“真的吧!甘衡总不可能拿这个来开玩笑吧!”黄秋腾一脸巨大震惊,然后是巨大惊喜,上了一整天课还要上晚自习的微死感都一扫而空,变回了浑身正能量的小女孩。
气氛被抬上来,期待感被拔高,程荔缘感觉要是说不去,有点扫大家的兴。
吃完饭萧阙先回去了,程荔缘和甘衡要回租的房子那边。
“那天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会尊重你的边界,这趟旅行没有别的意思。”甘衡看着她轻声说。
程荔缘和他对视,感觉心里一根紧绷的弦松弛了下来。
他们坐地铁,今天人少,有两个空位,程荔缘坐在甘衡旁边,看到对面玻璃上映出他们,她想起了什么。
“你没有跟医生说你之前接受过催眠治疗吗。”程荔缘问。
“说了,我没让马教他们看完整的诊疗报告,你可以看。”
他点开手机给程荔缘看,程荔缘稍微靠近。
“……不排除催眠过程中的不当暗示导致躯体感觉异常,尤其在情绪压力下易触发,建议由正规医疗机构心理治疗师介入,通过认知重构消除残留暗示。”
程荔缘明白了,医生也觉得跟那次催眠有关系,偏偏那个催眠治疗师死得很意外。
“这次去瑞士,也是想跟进这件事,到时候有人跟我接头。”
出地铁的时候,甘衡忽然被人认了出来,不是同龄人,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看着很面善,很礼貌很高兴地上前跟他们说话。
“请问你是甘衡选手吗。”丈夫眼睛微微发光,妻子也笑容满面看着他们。
“是。”甘衡礼貌回答,侧身稍微挡住程荔缘。
“能和你说两句吗,两句就行,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时间了。”
“没关系,可以的。”甘衡对外的时候永远是完美而礼貌的。
对方没有掏出手机要拍他们或者要合照,只是很真诚地说:“我们家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大的八岁小的六岁,都特别喜欢你们冰球队,天天念叨你,说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打冰球,我打算让他俩报个班接触下试一试,噢对了,网上那些黑你的你不要理,他们就是想影响你联赛状态!”
“是啊,到时候我们去现场给你们加油。”妻子也说。
程荔缘看着夫妻俩,能感觉到他们的真诚热情,妻子的发型还和她妈妈一样,望着他们脸,如果她是甘衡,实在很难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参加今年联赛了。
程荔缘不由自主看向甘衡,他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可能是夜晚的滤镜造成,眼里闪动着路灯的暖光。
“谢谢你们,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甘衡说,话很简单,听得出是沉淀下来的真话。
哪怕他们事后知道了他不会参赛,也会领悟他这一句未尽之言。
“需要我帮两个小朋友写点寄语吗?”甘衡问。
有时会遇到粉丝,为了方便,他一直随身带着一个不大的正方形签名本,里面都是空白浮纹纸。
对方听了很开心,请他在写了两段寄语,程荔缘也知道了他们家小孩儿小名。
“媛媛?”甘衡重复了下妹妹的小名,回头看着程荔缘,“这儿也有一个缘缘。”
“这么巧!”妻子早就注意到程荔缘了,眉眼笑开了花,“是你同学还是妹妹呀,你俩长得好萌啊。”
“是妹妹。”甘衡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眼睫毛都没抬一下,程荔缘还沉浸在双重震惊中,对方居然夸她萌,对方居然夸甘衡萌,不自觉朝对方夫妻俩笑了笑。
等夫妻俩挥手朝他们告别,程荔缘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想的很简单,以后和甘衡当朋友就行,在她们妈妈面前,他们可以兄妹模式相处。
甘衡看着程荔缘,她一点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失落,对于被界定的兄妹关系,怡然接受。
他眼睛渐渐暗了下来,夜雾流淌于瞳孔中。
他竟然曾经说她普通。
甘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要是现在可以穿越回去,他会直接一脚踩自己脸上,踩醒当时的自己。
可能每个男生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阶段。
不过,即使在他固执认为程荔缘普通的那段时期……他也觉得她是可爱的。
明明那么普通,他都觉得她可爱,不,是超级可爱,私心想让她一直这么“普通”下去,不要变得会打扮,不要越来越漂亮,他就可以像私藏一件独自发现的惊喜,将她珍藏。
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简直让他自己都想笑。普通个屁,程荔缘一点都不普通。
她在他心里是超凡的。
多愚蠢啊。
现在她的可爱和超凡再也不会独属于他了。
他终于承认了,她不再喜欢他了。
左胸依然隐痛,一秒也不曾停息,思念如影随形,却因为她走在旁边,而依然感觉到温暖。
回去路上很安静,甘衡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问她问题。
这种不追问,让程荔缘感觉到很放松,还有一丝久违的新鲜,很稀奇,甘衡以前从未这样体谅过他人。
他学会了沉默,尊重她的决定,不再强求结果,这让她感觉到安全和踏实。
就这样吧,不知道未来互相会走向何方,也许终点如隔天堑,此时路灯下回家的路是同一条,反正是很确定的,活在当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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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摸头][抱抱][可怜]萝,谢谢人宝宝们的支持[猫爪][哈哈大笑]人宝宝们放心,是he,萝要写治愈的故事治愈人宝宝[摸头][抱抱][可怜][竖耳兔头][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