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头看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斩下来。
陶舒然手一松,握着的汽水瓶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色素勾兑的饮料撒了一地,她弯下腰来狼狈地擦裙子上溅落的水渍,心脏砰砰乱跳到没有章法。
他在说什么。
她又听到了什么。
陶舒然艰难地压下心里的惊涛巨浪,竭力用镇静的姿态看向他。
“你……没开玩笑吧。”
“感情的事情我从不玩笑。”
傅长沛抽出纸巾盒递给她,刚上前一步,她立刻向后退一步。
他苦涩地笑了下,温声道,“我不需要你的任何答案,正如这些年没有行动一样,我只想默默喜欢你。”
“但是陶舒然,你是可以明白这种感情的吧。”
“这种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窒息。”
陶舒然张了张嘴,又觉得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
“我从来没想过……”她说,“有一天也被别人喜欢。”
“你很优秀,喜欢你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傅长沛笑了笑:“只是你总是习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霎那间,陶舒然脑子里涌现出来很
多画面。
在很多次受挫的人生里,傅长沛总是默默站在她身边鼓励她,在刚来到抚庆百般不适应的生活里,他是第一个向她递出笔记本的人。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愧疚地说:“对不起。”
“但是这些年,我一直都没办法喜欢别人。”
“我知道的。”
傅长沛温柔地看着她说:“你做的选择,我都理解你。”
“因为我和你一样,有一颗在黑夜里期冀光芒的心。”
等待与沉默,是每个暗恋者与生俱来的天赋。
也许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答案。
其实是早已做好的心理预期。
想到这儿,陶舒然忽然有些释然。
她和梁远京的恋爱即便是假的,在当时也无比清晰的圆了她的一场梦。
“傅长沛,你回头看一看。”
陶舒然轻声说:“有人一直在等你。”
*
回去的时候怎么都睡不着,时针指向十点钟,一个小时前赵晏云发来消息,表示有应酬,今晚回不来。
对于她的忙碌,陶舒然已经习以为常。
她爬起来打算煮点粥喝,做什么又都手忙脚乱,心神不宁。
叹了口气,陶舒然给方晴宜打了个电话。
“小宜。”
“怎么了?”方晴宜躺在床上敷面膜,口齿不清说,“我贴面膜呢,然然。”
“你怎么不说话?”
陶舒然的确说不出口。
“算了。”她抿住唇,轻轻问,“你知道梁远京现在住哪里吗?”
“他搬出钟山公馆了吧,具体的地址我得帮你问问人。”
方晴宜从床上弹坐起来,笑嘻嘻问,“怎么,想见他了?”
“……没有。”
陶舒然:“只是今天听傅长沛说他发烧了,好歹也是朋友。”
“至少不能见死不救。”
“什么?你见到傅长沛了?”
方晴宜声音略显激动:“他从沪城回来了吗?”
“对。”
陶舒然缓缓问:“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一直都喜欢他。”
电话那头的方晴宜不假思索回答,光是提到他,她的声音里就充满期盼的甜蜜。
“你都不知道高中我第一次见到他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他在我眼里和其他男生都不一样,安静、体贴,懂分寸,笑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要沉溺在那种温柔里。”
她说的这些情感,陶舒然全都懂。
正因为都懂,所以更加能明白接下来的话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陶舒然斟酌着缓缓说:“那如果你知道傅长沛喜欢上其他女生了呢?”
那边忽然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
没开灯的房间昏暗,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犹如雾里看花,什么都抓不住。
过了大概五分钟,方晴宜揭下面膜扔进垃圾桶,笑得很轻松。
“那就喜欢啊,喜欢别人是他的权利之一,我也不能因为我喜欢他,就自私的不允许他喜欢上别人吧?”
“那如果……”
陶舒然语速变得很慢,在欲言又止的心结里,方晴宜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说——
“你要说的话,其实我都知道。”
陶舒然睫毛轻轻颤了下,嗫嚅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傅长沛喜欢你的事,我早就知道啦。”
方晴宜带着几分苦涩的感慨道:“说起来我还比你认识他要更早,就算是同一起跑线,也很明显是我输了。”
“他不喜欢我,是他的原因,是我的原因,但是然然,唯独没有你的原因。”
方晴宜难得用这么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说话,严肃地告诉她,“你不要把所有不顺利的事情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就像之前梁远京飞行状态出问题,你也怪自己。”
陶舒然张了张唇,小声说了句“好”。
她出生在一个“牺牲主义”的家庭里。
父亲为了照顾她放弃了工作,母亲为了给她更好的教育资源跳槽来到抚庆夜以继日的工作。
最后他们两个人因为她感情破裂,一拍两散。
和梁远京分手,也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暗恋给他造成了困扰。
最后,陶舒然还是忍不住打探有关他的近况。
“小宜,你知道为什么梁远京搬出来住吗?”
“好像是家里的问题吧,我听赵政年说有段时间他和家里闹的挺僵的。”
“他家不缺钱,妈妈又是企业家,觉得他没必要吃飞行这个苦。”
方晴宜一直和赵政年保持联系,偶尔也能从他那里听到一点梁远京的只言片语。
她感慨了一下,想到高中时代意气风发的梁远京,在后面的几年接连遭到家庭和爱情上的失意。
“对了,你知不知道梁远京有一次差点被停飞?”
一语激起千层浪。
陶舒然呼吸窒了一瞬:“为什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也是听赵政年随口说的。”
方晴宜轻声说:“毕业以后,感觉大家过得好像都不是那么如意。赵政年前两天踢球腿还受伤了,昨天我回来看见我爸妈头上长了好多白发。”
“以后我应该也不会再跑那么远了,我想留在家里好好陪陪他们。”
走到楼下打车的时候,陶舒然还在想方晴宜这句话。
她仰头看夜空里密布的星,又回头遥遥望了一眼陷没在黑暗里的住宅楼。
那么她的归途又在哪里?
她的家早就已经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十分钟以后,赵政年把梁远京的住址发了过来。
这公寓是他们两个一起合租的,因为两人工作性质的关系,这房子大半时候都是空着的。
于是赵政年发了条信息说:「陶妹妹,别空手来,带点药去。」
方晴宜很快接在下面回复:「你脸怎么那么大呢使唤我们然然,给钱。」
赵政年出手大方,当即发了一个红包在群里。
陶舒然也是到门口了才发现赵政年给他们几个人重新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是刚刚取的,就叫“梁远京病情交流大会”。
她一下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监测到陌生人脸。」
密码锁的提示音滴答响起,陶舒然摁了两下门铃,等了两分钟的样子,没人应。
她心里着急起来,发消息问赵政年密码是什么。
那边过了漫长的五分钟才回复。
赵政年:「……我能说我也忘记了吗?我从来不用密码开门。」
「这锁还能输密码啊?」
方晴宜:「废物,滚啊。」
「然然,要不然你试两个密码?」
「实在不行把赵政年手剁了送过来解锁。」
赵政年:「大姐,你是人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他们两个冤家在群里噼里啪啦吵起来。
陶舒然叹了口气,半蹲下来,专心致志研究这个密码锁。
她试着输入梁远京的生日试了一下,冰冷的“密码错误”提示音响起。
陶舒然皱住眉头,试探地又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她有点不高兴,伸出手6个6,6个8,从1到6各种百搭组合都来了一遍。
层出不穷的“密码错误”将耐心全部耗尽。
这动静吸引到小区里的流浪猫,一只穿着白手套的橘猫坐在那里歪头打量着她。
陶舒然忽然想到他们一起养过的0713。
0713现在已经开始步入衰老期,她和梁远京分
开的这五年,是它整个猫生最为活跃的青春期。
她眼眶微微湿润,也是在这时候,脑子里灵光一现,试探性地把这串数字输进去。
门应声而开。
陶舒然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
靠着墙壁摸黑向里面走的时候,她心里百感交集。
0713,是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日子。
0713,是他们共同喂养一只猫的名字。
0713,是他贴吧为她仗义执言的id。
那么梁远京,在你心里,0713代表哪一种?
贴着墙摸了半天,陶舒然也没摸到梁远京家里的灯光开关,她开了手电筒走到客厅旁边。
倒是把那盏落地灯开关摁下来了。
昏黄的灯光如同月光倾洒在沙发一隅,空气尘埃纷纷扬扬洒落,所有微小的情愫,变得清晰可见。
陶舒然静静伫立在沙发一侧,低头看沙发上,梁远京纤长睫毛垂下的阴影。
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她发现来之前所有汹涌波涛的情绪都奇异般的消失。
看到他眼下乌青不止,因为发烧微微皱起的眉,即便痛苦,却也只是蜷缩着拼命忍耐。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度过的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小心踩到地毯上的玻璃杯,杯子咕噜噜滚进沙发底。
陶舒然轻轻叹了口气,撑着沙发边缘蹲下来去捡。
手腕忽然被人猛的拽住,一道滚烫的温度骤然贴上她手腕,她尝试挣扎动了动,却不由分说被握得更紧,带着一股浓烈的占有欲。
陶舒然慢慢站起来,无奈地看向他。
朦胧的灯光下,梁远京一张脸苍白的脸抬起,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在夜色里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因为用力,泛白干燥的唇抿出点殷红。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指尖慢且轻地抚向她的脸颊,像是为了确认此时此刻眼前的她,是虚幻还是实体。
陶舒然微微偏过头去,趁机站起来,走到没光的阴暗处。
梁远京抬起头,在沙发上坐起来。
沙哑的声音犹如沙砾碾磨过,眯着眼对角落的她问,“你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陶舒然以为梁远京没有认出来自己。
也许她真的很怕被他误会。
在这一时刻,居然鬼使神差地说——
“哦,我是方晴宜。”
一声嗤笑从梁远京口中发出。
他把盖在身上的毛毯理了理,撑着下巴慢条斯理看着她。
“骗小孩呢?”
“怕我赖上你?”
陶舒然不说话。
她绕到水吧的位置,借着微弱的光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黑暗里,梁远京的目光紧锁着她,有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他舌尖抵住脸颊,气息沉沉,看着她为他忙上忙下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无赖道:“虽然我真打算这么干。”
“这个吃一颗,冲剂等凉一点你再喝。”
陶舒然低下头,尽量用不带情绪的声线对他说,“赵政年在外地赶不回来,拜托我来看你一下。”
“这么听话?”
梁远京哼笑道:“你不管我,让我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
在今夜,她的心软泄露了太多。
而梁远京是一个多敏感的人,从前她的喜欢只要泄露一点蛛丝马迹就会被他察觉。
今天同样。
被他的视线盯得面颊发热,陶舒然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目光,深沉地吐了两口气,她心慌意乱地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
催促道:“吃了药就乖乖闭眼睡觉。”
视线被遮住的一瞬间,梁远京脑海里满是她刚刚靠过来的情景。
浅紫色的针织毛衣紧贴轮廓,灯光下清瘦分明的锁骨,他的视线无一时丈量她的腰,只觉得这些年她好像又纤弱了几分。
所有能看见的光都被她遮住,就好像将主宰的权利尽数交出。
梁远京仰起头喉结滚了滚,享受一般溢出轻笑声。
“不睡。”
他反客为主,指尖抵住她的手掌,于是,肌肤相触的距离变得更加无缝隙。
近到陶舒然几乎没办法喘/息。
她张了张唇,感受到空气里四面八方流通着属于他的气息,甜蜜而又包裹着酸涩的感觉,像被浸润在蜂蜜水里的柠檬片。
黑夜中,梁远京微微扬起头,他扯着唇笑了下,在她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低下头,咬住了她的指尖。
细密的疼痛如微弱电流流淌全身,陶舒然避无可避,低下头看见他唇角那个还没好的伤口。
“想一直看着你。”
药效有点上来了,梁远京整个人有点犯困,整个人脑袋昏昏沉沉的抬不起来。
他掀起眼眸,眼睛里的倦意掩不住,抬起的双手吃力地在半空中虚虚抚向她的脸庞。
低声道:“我闭上眼睛你就要走了。”
陶舒然,你该离开了。
受不住他的贴近,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陶舒然猛的站起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捺住百感交集的心绪,拎起手里的包转身要走。
她最后叮嘱道:“药放在茶几里,保温壶里有温水,还有,下次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梁远京没说话。
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忽然伸出手拉住她。
像是最后的挽留。
他不复平时的骄傲,失落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
“陶舒然,这么多年,我只能在梦里见到你。”
听到这句话,陶舒然鼻头一酸。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被拉住的手掌缓缓坠入滚烫一滴。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黑暗里,梁远京随手摁下落地灯开关,房间里彻底陷入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情绪肆虐。
她嗓子干涩难言,舔了好几次嘴唇,最后缓缓抽出手。
对他说:“都过去了。”
梁远京定定看着她问:“你还要走是吗?”
陶舒然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迟疑。
她感觉自己紧闭的心在一下又一下被沉重地叩击着,在梁远京面前,她很容易变成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失去了少女时代无限勇敢的陶舒然,再不确定百分百幸福的条件之下,是再没有接受一段感情的勇气的。
最后离开之际,陶舒然站在门口遥遥回望了一眼梁远京。
他沐再一片夜色之下,窗外的万家灯火渗进来一点光,成了他身上寂寥的构成。
那双向来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微微低垂着,显示出前所未有的颓。
一切都快要在失控边缘。
关上门,陶舒然抵靠在墙边,满脑子都是刚刚她和梁远京最后一帧画面。
他们额头相抵,眉眼互望,他的掌心深深压在她的后颈,整个人贴了过来。
低低沉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以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对她说——
“你的五年暗恋,我把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