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抢救日
「小宜,如果你收到一封姗姗来迟的回信,还会选择接受它吗?」
忙完了一上午的工作,陶舒然还是没想好如何回复这封邮件。
她叹了口气,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发给方晴宜的消息她还没有回,不过按照陶舒然对她的多年了解,她的答案多半很肯定。
方晴宜喜欢一个人的毅力比她还要强。
哪怕了无音讯,这些年她仍然在喜欢傅长沛。
眼看时间差不多也要到饭点,陶舒然在房间里找了找,没找到伞。
正犯难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把黑色长伞。
伞上还带着未干的雨珠,像是匆匆送过来。
梁远京也回来了吗?
她的不告而别,难道还不能够令他退缩吗?
想到这儿,陶舒然缓缓叹了口气
,撑着伞往食堂走。
就在食堂入口的那张桌子边,她又遇到了梁远京。
他正坐在人群簇拥的中央,刚刚训练完的飞行员制服还没来得及换上,此刻偏头撑住下巴。
几乎是她一踏进来,他就立刻看见她。
陶舒然硬着头皮从他身边略过,却没想到梁远京唤住了她的名字。
“陶舒然,我以前同学。”
“是去年文物修复大赛第一名吗?天呐,我在电视上看过你。”
接收到眼神暗示,康柏立刻搭腔,“对啊对啊,我们都特别仰慕你。”
“要不然加个微信吧,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
同行的人纷纷跟着附和,清一色的手机二维码摆出来。
陶舒然扯了扯唇,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她赶紧从包里拿出手机,一边打招呼一边扫码。
与此同时,梁远京也懒洋洋地伸出手。
到他的时候,陶舒然飞快收回手机,目光心虚地移开,连声音都跟着往上飘。
“那个,我先去吃饭了,大家如果对文物修复有什么感兴趣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梁远京“啧”了一声,目光望向她要离开的背影,抬起腿,在桌下不轻不重踢了康柏一脚。
康柏立刻收到信号,在整个食堂大声嚷嚷道,“哎呀,为什么不加我们梁哥啊?”
“我们梁哥的朋友圈很有意思的。”
“是吗,我刚刚没看见。”
原本还想蒙混过关,没想到大家都看出来她对梁远京的疏离。
陶舒然尴尬笑了笑,再怎么样闹脾气也不可能当众让梁远京下不来台。
她慢慢伸出手:“我扫你行吗?”
梁远京挑了下眉,慢条斯理把手机递过去,靠近她的时候戏谑道——
“陶舒然同学,要加你的联系方式可真是千难万险啊。”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里,他低着声音道:“你可真难追啊。”
陶舒然整个人愣住。
他现在是在追求她吗?
她不敢置信的目光望过去,却见梁远京坦然地耸耸肩,目光一片澄净。
“菠萝牛肉,白灼虾仁,还有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梁远京把点好的菜推到她面前:“不过我觉得没有陶叔叔做的好吃。”
陶舒然目光垂下来:“糖醋排骨不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梁远京愣了一瞬。
在这发愣的缝隙,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下一秒陶舒然开口的话也应证了他的猜想。
她声音很轻地说:“因为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菜。”
所以每一次点餐的机会轮到她,她都会选择这道菜。
在这一刻,梁远京真正体会到“暗恋”两个字之下藏着的波涛情愫。
他深深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而陶舒然微笑着坐下来,适时解围。
“不过我也挺喜欢吃的,刚刚看那边好多菜都没有了,谢谢你们。”
“钱我回头转给你。”
康柏也赶紧打圆场:“我跟你说,在这儿吃饭得抢,过了十二点这个饭点基本就没菜了。”
“听说今天工地没来得及准备盒饭,梁哥心细,特地过来给你占座提前点了。”
陶舒然低头咬了一口菠萝。
甜中带酸的口感,他猜得很对,菠萝是她最喜欢的水果。
吃完饭,陶舒然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已经可以不逃避的和他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
雨下了一整夜,去工地观察的同事回来反馈说甬道积了不少的水坑,旁边的河水随时都有倒灌的风险。
中午见雨下的小了点,几个重量级的负责人当机立断要返回现场再进行二次抢救。
去之前,陶舒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是赵晏云打过来的,她大概是在电视台里看到北城下暴雨的消息,有点担心。
电话一接通,就是赵晏云噼里啪啦的一顿数落。
“你去北城了?”
“要不是我去学校找你,是不是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偏远的地区,你知道多危险吗?你们学校没有人了吗,让你一个女生去?”
在她机关炮一样的输出里,陶舒然插缝回了句,“妈妈,我是自己主动申请来的。”
“那你脑子更是有问题,我搞不懂在办公室里做做科研,毕业了当个大学老师有什么不舒服。”
赵晏云气的胸膛起伏:“我明明在抚庆已经给你找个实习工作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叛逆,什么事情都不跟家里商量?”
“您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陶舒然垂下睫毛轻声说:“就跟毕业那年撬开我柜子锁,直接翻我日记一样。”
“我不翻怎么知道你大学都在做什么事?”
赵晏云冷笑连连:“我不看怎么知道你胆子那么大,从高中就开始早恋?怪不得高三之前你成绩那么差。”
“以前的事情我不跟你扯,你早点回来找个工作,年纪到了就成家立业。”
听到这话,陶舒然哂笑出声。
她想到被赵晏云发现日记本的那一天,她歇斯底里大骂她叛逆,居然还要为一个男生跑去京北。
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她暗恋的事情变得天下皆知。
那段时候的痛苦仿佛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我不会回去。”
她语气消沉,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意。
“也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这就是喜欢梁远京的代价。
天上地下,她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加纯粹闪耀的少年。
轰轰烈烈的一场初恋,即便最后分手,他也最大程度维系了她的脸面。
有这样的爱情在前,她还能爱上谁?
手机上的闹铃再一次响起,陶舒然选择结束这一场不愉快的谈话。
这些年她和赵晏云的通话次数屈指可数,打过来也基本都是这种场面,接的次数多了她连情绪都免疫。
等到了现场,陶舒然发现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探沟完全被水淹没,雨布早已被风掀开,更令陶舒然崩溃的是,她刚刚做齐的探方壁全部都坍塌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拿过铲子和抽水泵。
“2号塌了,我看了眼周围没有相邻方,师兄你觉得我能重新扩方吗?”
靳泊屿从远处赶过来,深陷的泥坑深一脚浅一脚,他试着挖了下,点点头。
“我觉得可以。”
有靳泊屿做担保,陶舒然心里安稳了不少,她偏过头又去看其他同事的探方情况,受损程度不一。
最严重的是一处积水,由于地势较低,通往墓葬区的唯一道路被冲断成一条河流,两侧堤岸随时有坍塌风险。
林亭舟想了想,决定人工蹚水过河,带着排水的机器设备抽水。
因为雨靴的数量有限,所以只能少部分人前往。
靳泊屿当机立断站出来:“老师,你们年纪大了,就在后方指导,我去。”
陶舒然也赶紧跟着举手:“我也去。”
靳泊屿转过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师妹,你留下来照顾老师,有情况我和你电话沟通。”
风大得让人听不见声音,在呼啸的风里,陶舒然连说话都要加大音量。
她被迫向靳泊屿那一侧靠近,对着他大喊道,“师兄,不是说好一入工地全是牛马吗?我和你们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你不能因为我比你小,总是想要保护我。”
靳泊屿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她眼底的执拗与坚韧,在大漠风雨裹挟着泥浆的恶劣天气里,她身上倒有股柳条似的劲和这里很相称。
他妥协了,拿过厚厚的防水手套亲自给她戴好。
河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刺骨寒冷,明明还是夏天,周围气温却冷的令人发抖。
陶舒然冻得直打颤,手指也不大利落,被缠绕的管道她尝试解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梁远京走过来,干脆利落帮她解开,然后搬好机器,将一切设备连接妥当。
陶舒然有点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铭牌:“我是救援队的,被喊过来给你们帮忙。”
陶舒然“哦”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别的同事。
她温声道:“我自己可以,你看看有没有其他人需要你帮忙。”
他才出现了一秒钟就要赶人?
梁远京没动作,他高大的身影垂下来笼罩住她,连汹涌的水流都因为多了这层阻碍而变得缓慢许多。
陶舒然的心跳微微加快,急促的呼吸,失温的双手渐渐恢复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梁远京,以为会见
到一副对峙姿态。
却没想到他只是若有若无叹息一声,粘人的视线一刻不曾从她身上离开。
好像时时刻刻在关注她的安全。
“你可以不需要我。”
梁远京保证道:“但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永恒这个词对她的诱惑太大了。
有一瞬间,陶舒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
「为了再次拥有这份感受,值得冒永远沉沦的风险」
她轻声问:“梁远京,你觉得现在的我怎么样?”
梁远京垂下头打量着她。
陶舒然扯着唇笑了笑,低头看自己满身泥浆,雨靴深深陷入污泥中,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胡乱的粘在一处。
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肯定是说不上的狼狈,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他这个问题。
梁远京很认真地看着她。
他忽然摘下手套,微微泛凉的指腹拂过她的脸颊,带走溅落的泥浆。
然后很温柔地说:“明亮,闪耀,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是吗,其实我这个专业的大部分人都转学术研究方向了。”
“连我家里人都不理解我的选择。”
“因为你喜欢。”梁远京了然道,“勇敢,执着,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陶舒然微微一笑。
她知道,她和梁远京是同一种人——为梦想能够付出一切的人。
水渐渐被抽干,一直连绵的雨也终于停了下来。
接近四个小时的工作也到了尾声。
陶舒然收拾好工具,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股疲惫感从头到脚涌出来,她不顾形象,一把瘫坐在地上,只感觉整个人都在眼冒金星。
“好累。”她感慨了一句。
不仅仅是体力的累,还有那种不被理解的,一个人在黑夜里摸黑走的累。
“梁远京。”
陶舒然低低唤了他一声:“你肩膀给我靠一下好不好?”
梁远京对她无可招架。
他立刻半蹲下来,肩膀调整到和她齐平的位置,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带着戏谑道:“陶舒然,你对我这么会欲擒故纵吗?”
陶舒然没说话。
她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因为疲倦已经闭上眼睛进入睡眠状态。
梁远京愣了一下,垂下眸爱怜地看着她。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抚过她眉心的每一寸皱褶,感受她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的幅度。
分开这些年,她温柔娴静的面容常常出现在他梦中。
而这一次,梦成了真,梦又似乎还是梦。
梁远京喉结滚了下,欲念像久逢甘霖的新苗拔地而起。
他终于忍不住。
低下头,庄重而又虔诚地吻上她的眉心。
也是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秒。
陶舒然蓦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