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永不落
无数次噩梦中惊醒,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陶舒然捂着被角大口喘气。
“陶舒然,分手了,就别再见。”
这句话像一个梦魇一样深深嵌入陶舒然脑海中,年少的勇气在暗恋无果的那一刻起就消失殆尽,到最后离开的时候,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但陶舒然可以想到梁远京的表情。
他那样不可一世的性格,被她戏耍又拒绝,怎么样,都要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了。
在庆大的最后两年,陶舒然都活在这样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里。
她不敢再去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像乌龟缩回自己的壳一样待在临川校区。
最后有一次有关于他的消息,是毕业的那一天。
比起高三的那个暑假,这一次,陶舒然真正有了分离的实感。
傅长沛因为在沪城实习赶不回来,而方晴宜也在大三那年选择去偏远城市支教,偌大一个校园,最后留下来拍毕业照的,只剩下形单影只的她。
没有人知道那天暑假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个从前脸上总是扬着笑的明媚少女一去不复返,方晴宜和傅长沛最后一北一南分道扬镳的结局,也总是令人叹惋。
照片定格的一瞬间,陶舒然的笑容落了下来。
周围都在高高抛起学士帽,欢呼毕业,只有她伤感的在想,有关于她孤勇的青春,也终于是走向结束。
拍完照片,林亭舟主动过来找她。
“恭喜啊,心想事成了。”
这一年陶舒然正式保研至庆大文物修复专业,成为林亭舟名副其实的学生。
她偶尔从林亭舟口中听到有关梁远京的消息,她知道他的近况,知道他去了美国航空大学交换学习。
在没有她打扰的生活里,他正在以一种迅猛的速度向冲向云霄的梦想努力。
陶舒然笑了笑,大多时候并不主动搭话,当他生活里纯粹的过路人。
后来有一次在修复室门口碰见回母校演讲的赵政年,他这两年赢了不少比赛,风头正盛,可谓是意气风发。
看见她的一瞬,却是愣住。
“你还在这儿呢?”
陶舒然轻轻“嗯”了声。
这么些年,大家都离开了,好像的确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停留在原地。
赵政年挑了下眉毛:“你有没有阿京的消息?”
“没有。”陶舒然搓了下手指,偏过头,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和他,早就没联系了。”
“真的假的,从你们分手那年算起,也有四年了吧?”
赵政年倒吸一口凉气:“你们两个玩挺大啊,到底怎么了,至于吗?”
陶舒然知道,他们当初分手分的挺仓促的。
但是比起结束,他们的开始才更像是一场儿戏。
当暧昧的甜蜜浪潮退去,那些反复咀嚼的记忆变成了一种令人伤心的苦涩。
陶舒然渐渐品味到当时的情绪,因为喜欢他的天然好感,她慢慢沉溺在他的温柔和体贴中。
他并不喜欢她。
只是她入戏太深。
想到这儿,她笑了笑,状似轻松道,“我跟他提了分手。”
“赵政年,你一直都知道的吧,我们不是真恋爱。”
赵政年摸了下鼻子:“但我感觉阿京真有点喜欢你。”
“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这样。”
忍不住逗弄,偶尔恶劣的笑,无微不至的体贴和关心,赵政年第一次得知他们假恋爱的时候就诧异。
被追求者骚扰不知道多少年的梁远京,怎么会在刚上大学就想出假恋爱的荒诞把戏。
这一点也不符合梁远京的调性。
倒有点符合他的口是心非。
“不重要了。”
陶舒然目光清润地看着他:“我不会再自恋地产生他喜欢我的错觉了。”
赵政年长长叹了口气,似乎为他们这一对怨偶而惋惜。
他往下压低了帽檐,一边小心提防被狂热粉丝发现,一边凑近小声问她,“陶舒然,这些年你有方晴宜的动态吗?”
“她过的好不好?”
“挺好的,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至于感情上的事情——”
陶舒然顿了下说:“强求不来的东西。”
这句话,赵政年深以为然。
他这几年也颠沛,国内国外几个城市轮流跑,很少有再回到抚庆的时候。
“你研究生是不是快要毕业了?”
赵政年带着点感慨道:“真不知道等你毕业那天她会不会回来,大家一起聚一聚。”
“不会再见了。”
陶舒然低下头喃喃自语。
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她始终记得梁远京那句“不再见”。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而她,也没有勇气再相见。
*
研究生正式毕业的那个夏天,匆匆拍下两张合影,陶舒然就接到了林亭舟的通知,要前往北城去参加一场大型文物抢救活动。
说是在北城某个村落发现了南宋时期的一个古墓穴,需要进行至少为期一年的考古发掘。
这是不可多求的实践机会,陶舒然自然没有拒绝的可能。
随行的人员大多都是修复组的老同学,作为林亭舟的最后一届学生,陶舒然是整个师门里的小师妹。
从机场下来坐上去北城的中转大巴,车开在颠簸的公路上,推背感很强。
陶舒然带着口罩靠在座位上补觉,冷不丁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微微睁开眼,就听见顾颂年抱着书包扭头跟后排夸夸其谈。
“我跟你们说,那个就是我师妹,特别牛,手特别稳,去年国际艺术展那副书画作品你们都看过吧?”
“就我师妹修的,当时那画都碎成片了,好几个老师傅都来看过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能了,我师妹愣是捡起来一片片拼好了。”
“她今年刚研究生毕业,才25。”
听到最后一句话,陶舒然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她摘下口罩,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偏头看过来。
“顾颂年,你又把我当招牌挂出去了是吧。”
顾颂年扬了扬眉梢:“我这不是实话吗?我听说钟表组的袁老头特别想挖你去他们组,明里暗里和林老师要好几回了,林老师死也不松口。”
“那是因为咱们组本来人就少,自己都不够用。”
陶舒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打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听说她是以专业第一的双优生成绩进来以后,顾颂年就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滤镜。
明明他比她还早入学一年,搞得像她的迷弟一样。
“你管管他吧。”
没办法,陶舒然朝坐在身侧的靳泊屿发出求救目光。
她可不想还没到北城,人就已经出名。
靳泊屿温和地笑了下,把包里的颈枕递给她。
“你用这个睡觉,肩颈会舒服很多。”
陶舒然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亭舟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了,这两年精力跟不上,也不再带新的学生。
因此手底下总共也就他们三个人,当时林亭舟本来是不打算招新学生的,可她觉得陶舒然是个好苗子,不亲自培养一番总是觉得惋惜。
再说了,组里两个小子干活总是没那么心细,来个女孩子提点提点也不错。
到了北城,又要转当地公交车前往村庄。
听说到了镇上,还要搭乘村里的车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最后的目的地。
一番行程走下来,再强壮的身体都挨不住,中途换乘的时候,陶舒然下来透了口气。
她靠在破败的路灯下休息,不远处,一轮浅浅的新月挂上夜幕。
陶舒然仰着头看着,默默咽下手里干涩难嚼的饼干。
其实没有胃口。
但为了保存体力,她必须要进食。
在来之前,林亭舟其实考虑过是否要带上她,北城接近边境,山高路远,地势险恶,其中的艰难是比想象中还要深的。
作为一个女孩,陶舒然天生在体力上有劣势,这一点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修复工作中,她就已经感受到了。
但她自己主动去找了林亭舟,她只有一句话——
“您能做到的,那我一定也可以。”
那一刻,林亭舟就知道自己没认错人。
这个女孩子执拗,认定的东西就要一条路走到底。
北城日夜温差骤大,陶舒然扣好了外套纽扣,迎着风仰头吹着。
视线余光里,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伸过来,靳泊屿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她面前。
以一副熟知她生活习性的语气开口:“这边条件差,你先将就喝点,等进村庄我再帮你打热水。”
陶舒然有喝热水的习惯。
其实只是因为肠胃不太好,喝太冰的水总是不太舒服,但其实喝正常的矿泉水也没什么。
她不是非要热水不可,就像她不是非要喜欢一个人不可,这些年习惯了独身,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靳泊屿坚持保留她这个习惯,他年纪最长,在这个师门里好像总是最自觉挑起照顾者的责任。
陶舒然笑了笑,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小口,很随意地说,“没事,都一样。”
到了村庄上,有村长提前过来安排他们住宿。
没想到队里还藏着一个女孩,村长一拍脑袋,喊道,“没注意还有个女孩,村子里空房间不多,今晚来不急腾房间了。”
陶舒然赶紧说:“没关系,您一视同仁就好。”
话音刚落,站在她身旁的顾颂年拉了拉她衣袖,小声提醒,“师妹,我刚刚看过了,我们住的都是六个人的大通铺,睡一张床上的那种。”
“你一个女孩儿怎么睡?”
陶舒然抿住唇,想说没什么,只要能来到这里,她什么苦都能吃。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她吃的了这个苦,其他人也一定会感到不方便。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方晴宜。
前段时间她们有过联系,陶舒然依稀记得方晴宜好像最近也在北城某个村落支教。
如果她们隔的不远的话,也可以去她那里借住一晚。
想到这儿,陶舒然立刻给方晴宜打了个电话。
没想到她也在这儿,倒是巧了,方晴宜当场拍定,让陶舒然晚上过来找她睡一宿。
住宿的大事暂时解决,陶舒然整个人如释重负。
第一顿开工宴,大家准备了别开生面的当地菜,也算开工前的提前预热。
过于辛辣的口味,浓重的葱姜蒜,咬下去的第一口就给陶舒然一个下马威。
她有点儿水土不服,没什么太多胃口,趁着人多偷偷溜了出来。
临走的时候不免感叹,她要比以前更加不擅长这种场合。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脱离城市绚烂霓虹灯光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星星很明亮。
陶舒然捏着一瓶气泡水,仰着头慢慢喝。
过了会儿,身边有人出声,她没察觉,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差点要摔倒。
靳泊屿慢条斯理扶住她。
“喜欢看月亮啊?”
陶舒然愣了下,广阔一片的夜空,她没想到有人会发现她看的只是月亮。
她“嗯”了声,轻声说——
“月亮高悬永不落。”
“其实不止月亮落不下。”靳泊屿偏过头来,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他戏谑道:“你这颗伴月星也同样高悬明亮。”
陶舒然神情一怔,这些年,除了那个人,再也没有人能品味出她这个微信名的含义。
而这么多年她没有换下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段始于青春少女时期最纯粹的爱恋。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选择遗忘。
在夜空中,当某颗行星运行到月球附近时,就会出现“月伴星”的天文现象,而这颗离月亮最近的星星就被称为“伴月星”。
她要做伴月星,要做弦月旁最明亮闪耀的一颗星。
而直到今天,月亮虽然已经不在,但明亮闪耀的梦想不曾有一刻抛下。
其实每次努力的时候,陶舒然都会想到梁远京,他身上那股执着不放弃的劲一直推动着她前进。
她总是刻意不去想他,可又觉得他无处不在。
恰好此时,靳泊屿偏头问她——
“在想人?”
心跳错了一拍,陶舒然也坦然笑了下。
问:“很明显?”
“眼睛都要哭出来了。”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过了会反应过来,嗔怪道,“师兄,你又逗我。”
靳泊屿笑了笑:“什么时候把你那个故事和我们分享分享?”
“不说。”
“怎么?”
陶舒然难得执拗:“永远都不说。”
不开口就意味着没有想念。
二十五岁的陶舒然,已经不会再拥有一腔孤勇的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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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读者发现,章首的暗恋日记就到此告一段落啦。
我们小然以后再也不要伤心啦[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