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毕业信
「2018.06.16晴空万里」
那就——庆大见。
——摘自《陶舒然日记》
*
被梁远京笑容晃到的一霎那,陶舒然几乎以为记忆中那个无可比拟的夏天又重新来到。
她的心情不自觉被他洋溢的笑容感染,连日的气郁消散了不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开阔的。
陶舒然理了下头发,也学他甩了甩。
回答的干脆利落:“不告诉你。”
梁远京双手背在身后,把她忘记在置物架的包拎起来,慢悠悠跟在身后。
“第二个秘密。”
陶舒然转身看他:“什么?”
梁远京挑了下眉毛:“除了喜欢的人之外,第二个秘密。”
他怎么还记得她喜欢别人这个事。
陶舒然匆匆略过这个话题,主动和他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你不也
是这样?”
梁远京简明扼要:“方时月那次。”
陶舒然立刻恍然:“你都知道?”
“拜托,你找我妈,我怎么会不知道?”
黎婉女士是什么人,平时在公司做高层雷厉风行惯了,总冷着一张脸,寻常小姑娘根本不敢主动找她多讲一句话。
没想到陶舒然不仅主动找了,还在他妈面前为他仗义执言。
梁远京抬了抬下巴:“礼尚往来而已。”
陶舒然站在原地忽然僵住。
刚刚蔓延上心头的那些欢喜与雀跃,此刻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她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问:“只是礼尚往来吗?”
从模拟室出去要经由一条很长的通道,不知道为什么,通道一片漆黑,梁远京凭借直觉,用手摸着墙壁上的开关。
随口道:“不然呢?”
陶舒然在后面的黑暗里默默流下眼泪。
她庆幸此刻一室暗色,遮掩住所有难堪的自作多情和悲伤。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朋友之间没必要这么礼尚往来。”
“啪嗒”一声。
梁远京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指尖摁下,他转过身来听到了她的话。
愣了一下,渐渐的品读出她话里的意思。
“抱歉啊。”他略带歉意的反思,“只是我习惯了和女生……”
“我知道。”
陶舒然第一次打断他说话,灯亮起的一霎那,她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调整好。
此刻笑容如常,宛若一个理解他的真心朋友。
“我知道你是担心有一点过界,就会令别人误会你喜欢她。”
“但是梁远京,你不用担心,我永远都不会。”
陶舒然仰起头看着他,脸上微微舒展些笑意,就这样弯着一双眸完全注视着他。
“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她的声音放的很轻,如果不是两个人挨得很近,梁远京几乎听不见这句话。
他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陶舒然却已经快步从身边略过,留他在原地失神霎那,总觉得在这句话里品出了点落寞的味道。
梁远京脑海里浮现出刚刚陶舒然的面孔,不变的,让人挑不出错的完美微笑,看起来无懈可击。
从体验室出来以后,陶舒然又留下来参观其他的展厅,梁远京则去找林兰亭叙旧。
分别时,他把一直拎着的包递给她。
陶舒然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落了东西,她睫毛垂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避开他的指尖接过来。
等他离开的时候,却又盯着他的背影难过的不成样子。
他越无微不至,她心里越难过。
喜欢上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连发泄的情绪都无法责难他。
那些被掩藏很好的黯然和失落,在此刻,如同浪潮一般将她吞没。
汹涌的人群只会将难过的情绪放大,陶舒然闷头往前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个安静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展品,只有一台显示屏,正在播放文物修复的过程,影片很长,修复的过程也有点枯燥,所以比起外面的文物打卡,来这儿的人几乎没有。
陶舒然却停下来,津津有味看了下去。
当她看到一件碎的几乎看不出原形的宫廷钟表,经由上千个零件拼接修复后,终于复原出原本那种巍峨壮观的气势的时候,一种对技艺的佩服油然而生。
在每一件修好的文物旁,都有一行落款,写明作品的创作人和修复人。
两个跨越千年的名字,以一种奇特的纽带产生了链接。
在影片的最后,一行小字缓缓浮现在屏幕上。
「在被庸碌现实俘虏之前,在被琐碎生活招安之后,希望我们还有能力为那个用烂的词——“情怀”而稍稍动容」
陶舒然心潮澎湃。
在这句话里找到了共鸣。
喜欢上梁远京这件事,源自于一场盛夏的邂逅,仅仅是一面之缘而已,她犹如飞蛾扑火奔向他。
值得吗?
陶舒然不想用普世价值的意义去思考这件事能带来的成果。
她只是单纯觉得,在梧桐与蝉最盛大的青春里,她就要为喜欢一个人而奋不顾身。
“你喜欢修复?”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陶舒然一跳,她转过身来,正是梁远京去寻的林兰亭。
这会人出现在她旁边,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特殊的缘分?
“林馆长好。”
陶舒然微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的影片,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很治愈很安静,能够如此专注的做一件事,我想看到文物被修复好的那一刻一定很有成就感。”
“但也很枯燥不是吗?影片凝缩了二十分钟,但事实上,一幅画一张字,可能就需要修复六个月、一年乃至很多年。”
林兰亭感慨地说:“我入行三十年了,这一行走的人太多了,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热爱和梦想来的。”
“也许我可以试试。”
陶舒然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说:“毕竟我很擅长等待。”
“欢迎你随时来参观。”
林兰亭主动伸出手:“不用叫我馆长,你可以和阿京一样,叫我奶奶。”
梁远京围着博物馆找了一大圈,问了好几个人,终于见到了林兰亭。
他走过去,抬手自然而然拍了下陶舒然肩膀。
“还挺巧,你也在这儿。”
陶舒然呼吸微微滞住,乖乖点了下头。
林兰亭问:“这次来找我又有什么事要帮忙?”
梁远京笑了起来,他对人向来冷淡的眼眸,这会儿居然蓄了点亲呢的笑意来。
“这不是快要高考了,我报飞行专业这事我妈一直不同意,我看还得请您出马。”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没搞定你妈?”
林兰亭嗔了他一眼,嘴里数落着没用的小子,却还是说,“中午和你妈一起来我这吃顿饭。”
梁远京一听就知道这事妥了。
他低头看了眼表,也差不多要到闭馆的时候,手勾着陶舒然的书包带拉着她往外走。
脸上挂着轻松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懒洋洋地和林兰亭打招呼。
“得,奶奶,那我把人领回去了。”
陶舒然被他拉的猝不及防,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赶紧说,“奶奶再见。”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耀在绿油油的草地上,道路两侧荒芜了一整个冬冬梧桐树,这会也多了些绿意。
梁远京反应过来了。
插着兜问她:“你为什么叫我奶奶奶奶?”
陶舒然“啊”了一声,心想还有我们梁大学神不知道的事呢。
她也想在他面前保持一点神秘,于是故意说,“你猜。”
梁远京倒是很少见陶舒然这幅狡黠的样子,大多数时候她安静而又沉默着,看人的目光却又很专注,身上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静美。
他笑了起来:“陶舒然,你真的一点都不乖。”
陶舒然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注意到梁远京的目光在她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特地用精油打理过的长发柔顺,他平时和朋友嬉闹惯了,大概下意识的动作想揉一把。
只是克制住了。
陶舒然明白他在克制什么。
她体贴地向后退一步,和他保持一个彼此都安全的距离。
只要喜欢你,以朋友的名义也没关系。
“告诉你第三个秘密。”
陶舒然仰起头,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我要学文物修复。”
梁远京哼笑一声,偏过头问她,“想好了?”
“嗯。”
她语气坚定,因为想到这个目标眼睛里就已经溢出笑容。
此刻整个人,明媚的,犹如太阳一般。
“我终于拥有和你一样冲向云霄的梦想。”
梁远京不自觉也被她这种开心的情绪所感染。
他低低“嗯”了声,朝她伸出拳头。
“那就——庆大见。”
“庆大见!”
指尖掐入掌心,和他拳拳相碰发出的声音,犹如西瓜脆裂的清脆。
陶舒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感受到一整个夏季的风回溯,涌入她的怀抱。
*
「距离高考还剩下1天。」
实话说,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教室里出奇的平静。
大家踩着板凳一起在黑板上写着“毕业快乐”,那些背不住的晦涩公式被一擦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潇洒的签名,成为这场青春的最后落笔。
陶舒然有私心。
她最后一个上台签名,挤着空隙,将名字签在了梁远京的旁边。
最后由周武大手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
毕业算是尘埃落定。
周武煽情地说:“孩子们,明天就是高考了,老师在这儿不说什么,就祝大家明天考试都顺利,今晚别太激动的睡不着哈,要熬夜考完结束尽情熬。”
“其实青春是个过程,不是结果,许多年后当你回忆起校园时代的时候,其实想到的不是高考的一纸成绩单,而是这一年和同学们一起上过的晚自习,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这其中有欢笑,也有悲伤,哭哭闹闹的,想起来还觉得有些笨拙稚嫩,但这就是青春的可爱之处。”
“所谓青春,怀念的永远都是当时的人和事。”
听到这句话,陶舒然心有所感,望向门外的梁远京。
按道理,今天是高考前最后一天,他要回到自己的飞行班和老师告别。
教室里,方晴宜拿着一本活页孔的同学录,第一张就给了傅长沛,扒在他桌子面前让他每一行都要写。
傅长沛:“又不是见不到了。”
“万一呢。”方晴宜指着上面的空行说,“快写呀,血型,喜欢吃的食物,还有□□,手机号,你全都要写上去。”
“每个人都要写吗?”
“对啊。”方晴宜眸光闪烁一瞬,解开活页孔,当着他的面,真的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
傅长沛几乎不写这些东西。
他觉得生命里没什么留下纪念的必要,只是方晴宜看他的目光太恳切,让他不好意思拒绝。
同学录反面最后要求写一段寄语。
傅长沛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问她,“这段写什么?”
方晴宜撑着下巴逗她:“写一段你对我表白的话。”
他整个人立刻,从耳根开始泛红,薄红的唇微微抿住,握着笔的指尖无意识捏紧。
方晴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其实她对傅长沛有个恶趣味,就是喜欢看他害羞的样子。
平时清清冷冷宛若高岭之花,其实只要她大胆说一句话逗逗他,他就会紧张的通红。
而且从来不会生气。
“开玩笑的,你就随便写写吧。”方晴宜说话没正形,“要不然你写你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的?我挺好奇的。”
过了会,傅长沛把写好的同学录递给他。
他字很漂亮,是那种清雅的漂亮,有时候方晴宜觉得自己对他太有滤镜,有到连他的字她都觉得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漂亮。
哼着歌走回去,陶舒然笑着站在班级门口打趣她。
“怎么样,拿到你傅大男神的亲笔签名了?”
“当然啦,然然,我还给你弄了个单独的签名。”
站在走廊上,方晴宜双手合十,对这太阳拜了三拜,非常虔诚地说,“相信有学神光环加持,我们高考一定会顺利的。”
恰好傅长沛出来递班级其他同学的同学录,听到这话,他有点好笑。
不过是看着陶舒然的。
“你也信这个?”
到了这一天,搞什么都不如搞迷信好使。
陶舒然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毕竟我真的真的很想考上庆大。”
傅长沛也问:“为什么一定是庆大?”
陶舒然笑了笑。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就像是在问“为什么一定是梁远京”一样。
是他而已,没有多余的原因。
接收到方晴宜的暗示,陶舒然清咳一声,问道,“你呢,有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
“也庆大吧,离家近点,方便照顾我爷爷奶奶。”
陶舒然立刻想起来,家里还有陶鸿风给傅长沛爷爷奶奶炖的骨头汤呢。
陶鸿风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热心肠,傅长沛这个人,长得好,品德也不差,落在家长眼里妥妥一个德智体美劳都好的少年。
陶鸿风对他起了爱怜之心,平时做饭习惯多做一份,总是让陶舒然送过去。
陶舒然也因此常常向他请教问题,在傅长沛和梁远京两个人共同的帮助下,她这一年成绩进步的非常快。
不过送饭这种事,陶舒然都尽量交给方晴宜。
这会时间恰好合适,她一拍脑袋假装才想起来,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递给方晴宜。
用一种拜托的口吻说:“我想起来我等会还要去买点东西,小宜,等会拜托你去我家一趟把汤打包一下吧?”
方晴宜一把拿过钥匙:“非常乐意效劳。”
留在教室里的学习资料太多了,陶舒然光是搬就搬了两趟。
收拾到最后的时候,还剩下一点零散的本子。
她翻了翻,都是梁远京给她做的错题集,他这个人字也懒散,龙飞凤舞,寥寥几笔。
只有在第一页写她名字的时候最认真。
陶舒然。
她目光从这每一个笔画里扫过,把本子贴在心口,想到来到临川的第一天。
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幸福的觉得全世界的鲜花都在绽放。
陶舒然闭上眼睛,非常真诚的许愿。
希望上天再保佑我一次。
考上庆大,走到他身边。
收拾完以后,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五点的时候周武来了一趟,和他们说今晚不用上晚自习,回去洗个澡打把游戏早点睡觉。
也别指望现在突击一下能有多少分了,保持一个好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出班级门的时候,方晴宜眼睛红了一圈,有点要哭出来的感觉。
“你们怎么都留在抚庆呀。”
“呜呜呜知不知道抚庆分数线有多高,我要是考不上,岂不是和你们大学四年都见不到。”
“抚庆有54所大学呢,再说了,你几次模考成绩考的不是都很好吗?”
陶舒然笑眯眯:“怎么,不想看见你的傅长沛了?”
“什么我的呀。”方晴宜低下头,脸开始泛红,小声嘟囔道,“人家还不知道我喜欢他呢。”
陶舒然笑了起来。
她心里有预感,离方晴宜表白的日子不远了,这姑娘眼睛里藏不住事,喜欢的神色比谁都要热烈。
日暮跌下地平线,橘红色的光潮从西边蔓延过来,像打翻的颜料瓶。
陶舒然在教学楼前的连廊走道停下来,她仰起头,看白色花架上缠满紫藤花,漂亮的像一幅油画。
不远处的操场,欢呼声不停,好像在为一场热烈赛事的结束而鼓掌。
陶舒然目光望过去,恍惚着,觉得好像回到第一天。
那时,梁远京踩住落日,腾空跃起扣下一个三分球。
那是她在抚庆见他的第一面,也是他们时隔七百七十天的重逢。
那么未来,他们会在庆大再度相逢吗?
高考,对于陶舒然而言,是个有且仅有的一次机会。
一次走到梁远京身边的机会,一次和他并肩的机会,所以她绝对不可以输。
陶舒然低下头,抓着书脊的手指用力,所有紧张的情绪冒出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梁远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他刚结束训练,抱着篮球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身边簇拥着一堆朋友,众星捧月的,永远站在人群焦点。
陶舒然以为他们两个人会就此别过。
她们仅仅只有不到一年的缘分,就像个没多少情分的过路人。
却没想到梁远京脚步忽然停住。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陶舒然听见梁远京说了句,“高考加油。”
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就这样
目光和他在半空中相撞。
也就是这一霎那,她明白自己对他无可救药了,那些被恐惧吞没的勇气又重新席卷而来,像柔软的云,托举着向太阳靠近。
陶舒然鼓起勇气说:“你也是。”
她声音很低,淹没在人潮里,本来是没打算让他听见的。
谁知道梁远京向前迈进的脚步顿了下。
他回过头来,发丝在金色的耀阳下发光,连眉眼都被镀上柔和的光。
就这样看着她说:“祝你得偿所愿。”
陶舒然笑着说“好”。
只是梁远京不知道,她的所愿,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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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校园篇&高三卷】到此完结啦!
下面迈入我们小情侣的大学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