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人一直陪着江老太太聊天,季宁深和江砚舟少有的团结,一唱一和把老人家逗得开怀大笑。
直到窗外天色渐晚,江老太太才露出些许疲态,催促他们:“好了好了,陪了我这老婆子一整天了,你们年轻人还有自己的事,快回去休息吧。”
江知雾细心地将姑祖母身后的枕头调整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帮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
出门前,江知雾特意对值守在病房外的保镖叮嘱了一番,让他们务必加强看顾,无论是谁送进来的东西,都必须仔细检查过目。
她压低声音补充道:“尤其是江明启夫妇送来的。”
保镖神色一凛,恭敬应下:“明白,大小姐放心。”
交代完毕,三人才一同离开疗养区,走向停车场。
江知雾心里记挂着姑祖母的身体和江明启反常的举动,一路都有些沉默。
走着走着,身旁的季宁深脚步忽然一顿,手伸进了西装外套的内袋,摸出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知雾,”他停下脚步,将红包递向江知雾,“这个好像是姑祖母刚才悄悄塞进我口袋的。”
江知雾摇摇头:“既然是姑祖母给你的,算是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季宁深听话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将红包仔细地收回了口袋。
就在这时,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江砚舟突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咳咳咳!咳咳——!”
声音之大,成功吸引了前面两人的注意。
江知雾从思绪中被惊醒,莫名地回头看他:“你怎么了?呛风了?”
江砚舟撇着嘴,语气硬邦邦地提醒:“我说你们俩,到底打算牵到什么时候?”
经他这么一嚷,江知雾才恍然意识到她从竟然一直没松开季宁深的手。而季宁深也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稳稳地任由她握着。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脉搏。
江知雾赶紧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抱歉,”她微微侧过脸,掩饰着瞬间的不自然,“我刚才没注意到。”
季宁深平静地说:“没关系。”
江砚舟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插兜,别过脸去,用后脑勺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江知雾清了清嗓子,提议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默认。三人便在附近找了一家环境清雅的餐厅用了晚餐。
饭后,季宁深很自然地表示开车送他们回去。
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季宁深专注开车的侧脸,江知雾想起他今天不仅配合自己,在姑祖母面前演了一天的戏,现在还要充当司机,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快到家门口时,江知雾看了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索性开口邀请道:“宁深,今天辛苦你了。时间这么晚,开车回去也挺累的,要不你今晚就住下吧?反正家里空房间很多。”
正在解安全带的江砚舟动作一顿,猛地扭头瞪向江知雾,似乎想反对。
但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那句“让他回自己家去”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只是恶声恶气地丢下一句:“我累了,先上去了!”便快步冲进了屋里,摆明了眼不见为净。
“小屁孩。”江知雾摇头。
进屋后,她唤来管家,简单交代了一句有客人留宿。管家训练有素,立刻应声,马上安排佣人去准备客房。
江砚舟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躲回自己房间生闷气去了。
江知雾只好亲自领着季宁深去二楼的客房。
“这边请,”她推开一扇房门,“这间客房平时都有人打扫,很干净。浴室在这边。”
她边走边介绍,“沐浴露和洗发水在架子上,都是新的。这个淋浴龙头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里走了两步,想指给他看具体的开关。
但江知雾一个没留神,脚下不小心踩到了光滑瓷砖上未干的一小片水渍,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低呼一声向后倒去!
“小心!”
季宁深脸色骤变,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猛地揽住她的腰,用力一带,将她稳稳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江知雾惊魂未定,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坚实的小臂,靠着他胸膛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站稳身形。
“知雾,没事吧?”头顶传来季宁深带着紧张的询问。
“没、没事。”江知雾发觉这个动作活像是他们俩搂抱到了一起,连忙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微微后退半步。
季宁深也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别开视线:“……地上有点滑,注意安全。”
江知雾轻咳一声,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嗯,干净的衣服放在那边的衣柜里,都是新的,可以直接穿。你早点休息,晚安。”
“好,”季宁深低声道,“晚安。”
*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江知雾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处理着助理发来的事宜。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知雾闻声抬眼,看到季宁深从楼上下来。他似乎刚睡醒,几缕碎发垂下,身上的家居服给他添上了几分疏懒的气质。
“早。”江知雾手上动作未停,朝他打了个招呼。
“早。”季宁深微微颔首。
他注意到佣人正端着准备好的早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工作的江知雾,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似乎在斟酌是否要上前打扰。
季宁深见状,轻声对佣人说:“我来吧。”
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选择了一个恰当的距离,弯腰将餐盘轻轻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那是江知雾伸手可及,但又绝不会意外碰到或打翻的位置。
整个过程他动作轻缓,目光也刻意避开了江知雾
的电脑屏幕,避免窥探任何可能涉及商业机密的内容。
然而,江知雾似乎并未对他设防。
在他起身的时候,她甚至将电脑屏幕稍稍向他那边偏转了一点,以便空出更多桌面空间。
这个无心的举动,让屏幕上的内容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季宁深的余光范围。
虽然只有一眼,但季宁深还是迅速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眼:
“内部审计”、“异常资金流向”、“关联交易”。
结合前段时间极维汽车的回收计划,季宁深心中了然。她应该是在处理极维汽车的调查结果,准备对江明启发动更彻底的清算。
季宁深自己也派人调查过江明启。
凭借季家的人脉和资源,他查到的东西比江知雾目前掌握的或许更深一些。
他几乎可以断定,江宏远夫妇当年的车祸绝非意外,百分百是江明启在刹车上做了手脚。
可问题就在于,江明启在处理这种涉及人命的关键罪行时,极其小心谨慎,事情又过去了这么多年,直接证据早已被销毁。
仅凭一些旁敲侧击的线索和推断,根本无法将他绳之以法。
目前江知雾掌握的,关于极维汽车偷工减料、财务造假的证据,固然能让江明启焦头烂额,损失惨重,但远远不足以让他偿命。
可面对这种杀父杀母之仇,江知雾看起来却并不着急,甚至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
季宁深能感觉到,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他目光从屏幕上一掠而过,却什么也没问,只温声提醒了一句:“早餐趁热吃。”
江知雾“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敲下几个字,这才暂时停下工作,端起了旁边的牛奶杯。
季宁深则转身走向厨房旁边的开放式水吧,开始认真地研磨咖啡豆,准备给她煮咖啡。
不一会儿,江砚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踩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含糊地嘟囔:“张妈,早上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的脚步顿住了,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只见他姐江知雾端坐在沙发上,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打。
而几步之外的水吧旁,季宁深侧对着这边,低头专注地给咖啡拉花。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江砚舟朝他们瞟了一眼,又一眼,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艹了,季宁深怎么看着跟他姐的贤内助似的?!
*
与此同时,江明启的书房却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败家娘们!”江明启将一个包包狠狠摔在桌子上,脸色铁青地瞪着黄淑兰,“你知道极维汽车这事情,闹出的窟窿有多大吗?!我最近为了填补这些账面,头发都快掉光了,你倒好,一次性刷了几百万买个破包包!”
黄淑兰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除了知道买这些没用的破烂,还知道什么!”江明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江老太婆那边你没本事哄点钱出来,倒是有钱往自己身上堆!”
黄淑兰唯唯诺诺地道歉:“老公,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她偷偷抬眼觑着丈夫暴怒的脸色,眼神闪烁地开口:“其实,要是真缺钱的话,我倒是有个门路……”
江明启的神情很是不屑:“你?你能有什么门路?”
“昨天打牌的时候,我听王太太说,她丈夫最近在搞一个项目,好像是跟什么海外投资有关,听说来钱特别快……要不我们也试试?”
“哦?”
江明启简单问了两句,就没好气地打断她:“你懂个屁!那玩意儿能随便碰吗?被抓到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黄淑兰被骂得浑身一颤,但破天荒地没有立刻道歉,反而低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我看王太太他们家搞得风生水起,换车换房,风光得很,也没见出什么事啊,不被抓到证据就行。”
江明启死死盯着黄淑兰,眼神变幻莫测。
沉默了半晌,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妇人之见!这事不准再提!滚出去!”
黄淑兰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快步退出了书房。
一离开江明启的视线,黄淑兰脸上那副怯懦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掏出手机。
屏幕解锁,一条匿名短信赫然显示在屏幕上,附着她和江明启的助理张晟有染的种种证据。
黄淑兰飞快地打字:【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跟我老公提了那个投资的事情了。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吗?】
几乎在她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的回复就来了:【你的任务还没完成。】
黄淑兰忐忑地问:【你还要我怎么做?!】
对方言简意赅地说:
【等。】
【等江明启主动找你。】
而书房内,江明启焦躁地原地踱步。
黄淑兰提过的那个“来钱特别快”的门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闪现在他的脑海。
“是啊,”他猛地停住脚步,眼底布满血丝,喃喃自语,“管他什么非法不非法的,不被抓到证据不就行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如同魔咒般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他现在资金链紧绷,常规手段筹钱太慢,为什么不铤而走险试试呢?
不知道为什么,江明启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江宏远夫妇连人带车坠入山崖,他不仅安然无恙,还成功接手了集团。
既然当年杀人都没留下把柄,现在不过是搞点“投资”,只要足够小心,也未必会出事。
侥幸心理和欲望最终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猛地停下脚步,拉开了书房的门。
“淑兰。”他叫住还没离开的妻子,哑声问,“你有办法帮我搭上那条门路吗?”
他曾经在黄芷禾因为当小三身败名裂时,冷漠地斥责她“短视”、“贪婪”、“尽走歪路”,可如今,江明启却同样经不起诱惑,亲手打开了危险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