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页
郝淑雪跟她走。
方知漓匆匆擦去脸上的血,只拿上了重要的证件,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带,包括唐千龄送她的高跟鞋。
她们先去医院探望外公,他还在重病观察室,外婆没有怨怒地斥责,只是漠然地闭上眼,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般:“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女儿了,别再来了。”
郝淑雪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几乎快要站不稳。
方知漓沉默地陪着她,坐在远远的地方,在这充满了绝望的病房外,盼望着外公能好起来。
直到第二天,她去接热水的时候,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警察。
方知漓似是早就预料会有这天,没想过要跑,只是平静地回头看了一眼郝淑雪——
郝淑雪也察觉到了什么,从前妆容精致,仪态优雅的女人此时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她慌张跑了过来,红着眼睛紧紧牵住方知漓的手,“漓漓.....”
几位面容严肃的警察立于她们面前,道明来意后,郝淑雪的一颗心重重往下坠去,她挡在方知漓的面前,语速慌乱:“不是她,不是她,是我——”
她伸出双手,声音颤抖,警察对视了一眼,方知漓却牵住她的手,郝淑雪通红盈着泪水的眼里满是祈求,她摇着头,痛苦到整颗心都碎裂,哽咽不断从喉间溢出来:“漓漓....你不要.....你不可以....”
“妈妈。”方知漓打断她的话,平静到像是死寂的,永远掀不起一丝波澜的渊海,“我说过的,我可以保护你。”
郝淑雪心底的恐慌不断蔓延,警方最后将她们两人都带回去了。
审讯室里,警方问什么,她都一一回答。
“和被害人的关系?”
“父女。”
“事发当晚你在做什么。”
“杀人。”
随着她落下的两个字,警官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这个才刚刚十八岁的女孩,脸色淡漠,没有任何的恐惧不安,一双眼眸平静而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却仿佛毫无光泽,只剩望不见尽头的麻木。
“为什么杀人?”
“家暴。”
“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了,所以杀人。”
警官的脸色严肃了些:“我是问,为什么要用杀人这样极端的方法。”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该问他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警官这才发现,女孩子的脖颈,裸露的手臂上都有很明显的伤,他自己也有女儿,于心不忍,终于还是软了点语气:“用的什么凶器?”
“剪刀。”
“捅了几次?”
“两次。”
“第一次,应该是在腹部,第二次的话。”她顿了顿,似是回想当时的场景,忽地歪了下头,眼底流露出明显的遗憾:“没扎准,差一点就可以捅到心脏了。”
警官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有点偏执的女孩子,他眉眼间满是严肃:“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你这样等同于把自己的一辈子也毁了!”
方知漓看着他许久,只是淡淡哦了声。
后来进来了女警官,似乎想要开导她:“其实只要确定是他先动的手,最后也许可以判个防卫过当。”
她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好像无论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女警官离开前,告诉她:“你母亲在那边承认,都是她做的。”
方知漓终于抬起了眼,却只是笑了笑:“我妈妈不会撒谎,漏洞应该挺明显的。”
“你看,还是有人在乎你的,别自暴自弃。”
方知漓听了她的话只是轻轻一笑,在她离开前,忽地问:“他死了吗?”
警官顿时意识到她说的是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告诉她:“没有脱离危险。”
方知漓垂下眼睫:“那真是太可惜了。”
在那之后,她一直被关着,却每天都有人来审问她,相似的问题,她没有被逼到情绪崩溃,却也实在不好过。
她不知道到底被关了多久,直到有一天,警官告诉她可以走了。
她迟钝而麻木地抬起头,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不舒服,抚了抚眼睛,视线再次恢复清明的时候,她看到了孟嘉珩。
他的脸色有点冷,不知等了多久,她敏锐地发现,他的衣襟竟有点凌乱。
孟嘉珩来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有点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我妈呢?”
孟嘉珩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喝下后,才说:“阿姨在前天就被释放,一直想等你出来,昨天差点晕倒,我让人送她去休息了。”
方知漓迟钝地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睫没有看他,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孟嘉珩带着她离开警局,她又问:“我为什么可以出来?”
他没有说话,她却料到了什么,忽地挣开他的手:“你做了什么吗?”
孟嘉珩的脸色有点差,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你是正当防卫,我会让律师帮你处理。”
她不相信:“只是这么简单?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重要吗?只要你没事就可以了。”
他的语气不太好,方知漓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她看见在不远处,顾湘仪不似从前那般温柔,望着他们的眼里是一片漠然。
那一瞬间,她如坠冰窖,手脚冰凉,连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她木讷不跟他走的反应,令孟嘉珩挤压了许久的戾气爆发,他似是气极了,质问她:“你不走是打算留在警局吗?”
“有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做的后果?你他妈不要你的未来了是不是?你要把自己毁了是不是!”
“还有,出了事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自暴自弃?你到底想干什么?疯了是不是?你的人生就那么不重要,我就那么不重要是不是?!”
冷寂的夜里,方知漓不确定顾湘仪有没有听到他这样充斥着怒意的质问,如果听到了,顾阿姨应该会很恨她吧。
她把她那个谁都不在意,高高在上的儿子逼成了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公子哥,因为她踏入了警局。
在警局的时候,方知漓没有怕过,却在这一刻,懦弱的,愧疚的,还有许多说不清的情绪缠在一起,令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谢谢你帮我,但我,但我现在还不起.....如果有机会的话——”
“方知漓!”他紧紧攥住她的手,锐利的目光攫住她的视线,逼她看向自己:“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做这些是为了让你还吗?”
她咽下喉中的涩意:“不然呢?”
孟嘉珩被她眼里的冷漠刺到心疼,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步步紧逼:“你不打算和我在一起了?”
“难道你要和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吗?”
“你真是该死的!谁允许你这么说自己的!”他似是气疯了,胸膛起伏,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竭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和她好好沟通:“我不需要你还,方知漓,我们——”
“我没答应和你在一起。”方知漓逼自己看向他,触及男生眼里的错愕,她冷静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很感谢你帮我,但如果你想借此让我和你在一起,那么抱歉,我不愿意。”
话音落下,她毫无留念地转身,而他也没有追上来。
在方知漓的外公苏醒后,她就带着郝淑雪离开了粤海湾。
她们租了一间出租屋,房子很小,大概只有她曾经一个卧室那么大。位置也很偏,胜在便宜。
她没有考虑会不会被警方找到,没有去想方闻廷有没有死,她已经无力在意别的一切。
只是那段时间,郝淑雪的状态不好,她几乎没有什么求生欲望,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才拖累了她,才毁了郝家。
她自杀过,方知漓找了她一个晚上,最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郝淑雪跳河,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上来。
方知漓在医院陪了很久,郝淑雪当时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她是真的真的想离开的。
“你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懦弱想要逃避?”方知漓看着她,病床上的人有否认,只是沉默地流着眼泪。
到后来有一天,郝淑雪又不见了。
方知漓的心顿时悬空,找了很久,她失魂落魄地回来。
她去探望父母了,但他们....已经出院,甚至搬家了。
他们彻底不要她了。
“漓漓,我没有家人了......”
方知漓担心她会再一次想不开,那段时间,她几乎要整日整夜地看着妈妈。
偶尔她在网络上刷到其他人的家庭阴影,看到别人因为母爱流泪,她却毫无波澜。
她问自己,真的这么爱妈妈吗?
冷静的心告诉她,其实并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在意郝淑雪?为什么不让她自杀,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不自私地离开?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她的心脏似乎是和郝淑雪连在一起的,每当她想要离开的时候,就像是有什么从她的身体里抽离。
她该狠心点离开的,却总是做不到。
直到高考分数出来,该填报志愿。
方知漓忽然说:“妈妈,我们去一个远点的城市吧。”
“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郝淑雪看着她,最终点头答应了。
也是在填报志愿的那天,孟嘉珩找到了她。
“跟我回去,我会帮你和阿姨安排住处,方闻廷的事情我也会解决。”
方知漓不知道他找了多久,竟会踏足这样破旧的地方。她盯着他眼睑下的一小片青色,如同死寂木讷的山,没有甩开他的手,却很冷淡,“然后呢?”
孟嘉珩没有在乎她的疏离,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向来高傲的人,软着脾气,主动抱住她,没有回答,而是先道歉:“我那天不该和你发脾气,对不起。你如果还在生气,想要怎么骂我都可以。”
方知漓笑了下,他的心却依旧惴惴的,不敢放开她:“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一切有我在。”
这似乎是很令人安心的一句话。
方知漓却不识好歹推开了他,她冷漠到令人觉得心颤,咄咄逼人,“怎么,难道你要养我和妈妈一辈子?难道你要放弃出国了?”
他连着找了她好几天,嗓音透着疲倦的沙哑,“为什么不可以。”
他语气平淡到仿佛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方知漓一笑,开口时却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和你什么关系啊,你要这么照顾我,你是不是忘了,我一直在利用你。”
“你现在不是应该像甩了垃圾一样远离我吗?”
“方知漓!”
他的语气冷得可怕,转过身竭力克制着怒气,很快,他再次低头,牵住她的手,喉结也上下一滚,“我心甘情愿的,你别有负担。”
她甩开他的手,往后一退,故意地嘲讽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善良,觉得你是在拯救我啊?”
她甩开的手,差点甩在他的脸上。孟嘉珩僵了两秒,想象中的怒气没有发生,他只是尽可能地软下脾气,视线与她持平,捧着她的脸,声音里藏着微不可查的颤意:“方知漓,我求你了,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你需要钱,我都可以给你,也没有人会伤害你和阿姨——”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什么时候求过别人啊。
“你听听,我要什么,都可以给我。”
方知漓知道自己很清醒,她不是假装清高,是真的害怕他的“好意”,也受不起。
“你还是不懂我在害怕什么。”她竭力克制着涌上来的酸涩,可那双望着他的清眸里,分明盈着水痕:“你知不知道,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的高高在上。”
“你不会理解我为了活下去有多困难,不理解我其实压根就不想来到粤海湾!如果可以,我宁可没有来过这里。”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不想未来有一天,你会觉得,你当初都是为了我才选择不出国。我不想你会说,看啊,我向你低头那么多次,妥协过那么多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不想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如果我们吵架,我会觉得我没有底气!我会觉得永远低你一等,因为我永欠你,而你会不会后悔今天帮了我为我留下来!”
孟嘉珩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气到胸膛起伏,偏头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还是没办法,他高高在上的,睨着她的视线里透着冷意,根本没办法理解她:“你非要想的这么极端是不是?你为什么觉得这些事一定会发生?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你凭什么值得我相信?”
争吵声撕碎了最后的平静,她硬生生地咽下喉中的涩意,“我没办法将自己的人生交付给别人。”
妈妈的经历,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你真的把我耍着玩是吗?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觉得我的心可以随便践踏,啊?”
他找了她好几天,在此刻已经快要气疯:“你就为了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臆测我会对你不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选择放弃我!我就这么贱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算可怜我一下你都不愿意吗?”
“为什么不利用到底?”他步步紧逼,漆黑的瞳底满是不甘的执拗:“你从我这边拿走这么多东西,你想要的什么我都有,我都可以给你,为什么一定要放弃我?”
“因为你从来都不在我的选择里。”方知漓被他眼里的恨意与祈求刺到心脏一疼,却还是逼着自己说:“我能放弃的,只有你。”
他像个垃圾一样,被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丢弃。
孟嘉珩闭着眼,情绪不断击垮他的理智,再次睁眼,望着她的视线里有冷漠的恨意:“我会很恨你。”
她死死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意,“嗯,随便。”
她怕再不走,会狼狈地被他看出破绽。
转身后,却有急促的脚步跟了上来,他从身后紧紧地拥住她,桎梏在腰间的力道很大,下颌搭在她的颈窝处,低下姿态,嗓音沙哑,卑微地再次求她:“别走好不好。”
有止不住的眼泪掉了下来,方知漓的冷静尽散,她崩溃的,用力地推他,打他,骂他贱,用各种难听的话去刺激他,他都不为所动。
直到最后,她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求他放过她。
仿佛他不走,她会一直这么痛苦。
孟嘉珩看着她很久,没有安慰她,没有抱她。最后,他松开手,往后退去,失望而冷漠地撂下一句话,“行。”
“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说:“从今以后,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了。”
方知漓整个人像是被堵住了呼吸,已经完完全全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模糊的视线终于承载不住湿润,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
郝淑雪找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沉默地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明明是烈日当空,她却孤独而安静的仿佛没有被阳光拂照,湿濡的长睫还缀着泪珠。
“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喜欢他的。”她看着郝淑雪,那双总是狡黠倔强的眼里,在这一刻潋滟着碎碎的水光,迷茫的,又痛苦到了极点。
“可是妈妈。”她艰难地一顿,声音里的哽咽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呢。”
郝淑雪心疼地抱住了她,方知漓闭着眼,原本,她预想自己面对他会很冷静,只要像丢个垃圾一样就好了,没什么需要在意的。
可此时,她难过到,那颗冷硬的心似乎被碾碎,仿佛有什么重要的存在,从她的身体里,她的世界里,彻彻底底地抽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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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