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61】
刚到教学楼。
白苍苍忽然觉得有点儿头晕,好像脚下在摇晃,她旁边是楼梯的栏杆,下意识去抓了扶手。
“谁在拆墙吗?”旁边男生嘟囔着扶住墙。
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摇晃,楼梯转角处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白苍苍下意识想去扶,结果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有人大喊:“快跑!地震了!"
朱溪一把拽住她手腕:"别发呆了!"
走廊里瞬间挤满人。白苍苍被推着往前跑,余光瞥见教室里的投影仪“咣当”砸在地上。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们这栋可是老楼啊。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白苍苍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
“是不是工地爆破出事了?”有人问。
"我室友说是化工厂爆炸……"
“肯定是地震!我们那边经常遇到,都习惯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
白苍苍抬头看向教学楼。灰色的外墙完好无损,只有几扇没关好的窗户还在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的。应该不是地震吧?看这动静不是很像。
“我们这里是山城,也会地震吗?”
说话的男生突然怔住,“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强烈震感,那我家那边……”他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电话打不通,短信也根本发送不出去。
“没信号了。”
没有信号,让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一层阴影。
白苍苍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我们家那边经常地震。”朱溪颤抖着说,“我外婆一个人在家,现在电话打不通……”
“没事的……”刚想安慰,大地又摇晃起来,这一次站在室外,能明显地看到对面的教学楼在左右摇晃,“哐”的一声,有墙皮从高处掉落,砸到了底下的花坛边,把一株漂亮的月季花给直接压倒。
白苍苍心嘭嘭地跳:她想,还好没砸到人。
他们运气好没有受伤,那那些位于地震中心的人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事?
□□群时不时能收到消息,校园网上也有很多学生发布最新情况,不多时就有消息流传开,是隔壁市震了。
辅导员过来将学生们疏散到体育场,白苍苍她们跟室友们碰头,也去超市买了几瓶水。
大家都惶惶不安。
朱溪是最焦虑的一个。
电话一直打不通,她害怕。
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白苍苍也给家里打了电话没打通,倒是发出去了两条消息还收到了回复。
她家那个小县城也有震感,现在爸妈都去了广场,大家都没事,让苍苍好好照顾自己。
她也给陈陌然发了信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没到学校。地震发生的时候动静很大,她有点儿担心会不会出交通事故。
然而那条消息上有个圈在转,一直没发出去。
……
在这惶恐不安之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体育场的塑胶跑道上已经三三两两坐满了人。
白苍苍正帮室友铺开刚领到的应急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苍苍!”
她猛地回头,陈陌然就站在三步之外。
夕阳的余晖斜斜打在他身上,左额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白衬衫的袖口裂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手里还紧紧攥着瓶崭新的碘伏。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完好无损后,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懈下来。“路上堵死了。”他喘着气说,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却在伤口处蹭出一道新鲜的血痕,“公交车撞进了绿化带里。”
白苍苍这才注意到他发梢里还藏着几粒细小的玻璃碴。
陈陌然浑不在意地晃了晃碘伏瓶:“路过药店买的。”说着就要自己处理伤口,但棉签拆开后,却又突然递到了她面前。
“平时不是挺大胆的么?”他本来想自己动手,看白苍苍一幅傻呆呆的样子,以为她被吓到了,说:“帮我处理一下。”
她接过棉签时碰到他的指尖,冰凉得不像话。
碘伏沾上伤口的瞬间,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还故作轻松地说:“你手抖了,也有你怕的时候?”
他以为她要像以前那样反驳说我不怕。
“嗯,我害怕。”她低声说。
当他的身影冲破混乱的人群出现在她面前时,那颗悬着的心突然就落回了原处。
而现在看着他额角的伤,那抹暗红仿佛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轻轻牵扯。
大概从那天长江边上的那个意外的吻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已经不一样了,哪怕从前她试图将它从脑海里剜去,然而此时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以前的她总是在自欺欺人。
“真的是小伤,都……”
远处不知谁的收音机突然播报起灾区消息,陈陌然的话戛然而止。
他只是小伤,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一天永远难忘。
它造成的伤痛,再也没有彻底愈合的一天。
也就在这时,陈陌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收到了战备短信,市内请假人员,2个小时必须归队。
陈陌然立刻站了起来,“我先回学校了,你没事就好。你们晚上应该会在操场上休息,现在余震多,不要回寝室。”
他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白苍苍的声音响起,“陈陌然,我把你写给我的信弄丢了。”
那封信夹在课本里的,这会儿完全没找到,不晓得丢在哪儿。
他刚想说那不是我写的。
就听到她继续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你先回学校。”
陈陌然:“嗯。”
暮色渐渐漫上来,广播里通知全体学生今夜在体育场过夜。
时不时能听到哭声,大家都没有心思做别的,一颗心都牵挂在了灾区。
朱溪家所在的地方还好,她外婆也没事,但班上有个女生家在重灾区,她的哭声让很多人跟着流泪。
学校组织了鲜血和捐钱。
白苍苍也去献了血,并将手里头的生活费捐出了一大半。
学校停了一周课,白苍苍以为她会跟其他人一样呆在学校,没想到爸妈开了车来接她。
陈陌然他们学校组织了医疗队去灾区,他也去了,他爸妈天天担心得吃不下饭,陈妈妈时不时念叨,“怎么就当医生了,明明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以他的成绩……”
“小时候想当医生的当了老师,不想当医生的反而……”
白苍苍听见了。
她小时候想当医生,三年级还写了一篇作文——我的理想。
她没做到,高中误入歧途,成绩一落千丈,曾经有段时间连重本线都险些够不上,哪里还能实现医生梦。
她好像有次说过,陈陌然,要不你当医生好了。
他没说好和不好。
但是他做到了。
这段时间,他们联系不多,但白苍苍的每一条短信都温温柔柔地诉说着他们这边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想替他分担一些精神上的压力。
“今天又下雨了。”
“妈妈他们囤了好多水,又开始买盐了。”
“你妈妈今天教我妈妈做牛肉酱。”
“她们都姓苏,今天做一起,别人喊苏大姐,她俩一起转头,结果,那人说喊的是你妈妈。”
“后来,他喊我妈妈小苏。”
——她字字不提想念,却把牵挂藏在每一个标点符号里。
【62】
6月初的时候,陈陌然他们才返回了学校,接下来还强制隔离休整了三天。
6.5号的时候,白苍苍等在他们学校外面。
这一天,恰好是陈陌然的生日。
他出来的时候,白苍苍看到他瘦了很大一圈,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汁晕染过。
这些日子,白苍苍看过太多灾区报道。每张照片都像刀子,隔着屏幕都能划出泪来。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曾真真切切地站在那片废墟中央。
她记忆里那个胆小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生日快乐。”白苍苍知道他现在心情应该很沉重。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现在的他,大概跟掉到河里的心情差不多,短时间内,心中的哀嚎无法平息。
白苍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头埋在他胸口位置,闷声说:“我没找回那封信。”教学楼当时不敢回去,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此时此刻,白苍苍觉得她应该勇敢一回,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不肯认输。
白苍苍:“我喜欢你,陈陌然。”
年少时代,陈陌然是她写在笔记本上,最令人生厌的人。
而现在,他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信……”他嗓子哑得像含了沙,“我重新写好了。”
他摸了摸白苍苍的头,将粉色信封放进了白苍苍的斜挎包。
暮色渐沉,晚风捎来初夏的芬芳。
他那个撒手就没的小青梅,现在终于学会了抓住他的手。
“白苍苍。”
“嗯?”
“跟我谈恋爱,可能你爸妈、我爸妈都会知道。”
白苍苍愣了一下,“啊?”
“所以你可能不能反悔。”他的手轻抚她顺滑的长发,“我们在一起,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稍微有那么一点儿胆怯了,想松开揽住他的腰的手,却被紧紧箍住。
“你是江湖侠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能反悔的。”
白苍苍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但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是,不然以后真闹了什么矛盾,两家的大人可能都要闹矛盾。
青梅竹马就是这点儿不好。
“你要反悔吗?”
白苍苍能听到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地响。
“那要是你做错了事呢?”
“我不会!”
白苍苍的反骨又来了,“那我肯定不会。”
“反正我不会先反悔。”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白苍苍。”
“嗯?”喊喊喊,一直喊我名干嘛。
“我爱你。”
那份爱在那年夏天的江边生根发芽,如今,它已亭亭如盖。
39番外
白苍苍跟陈陌然一起吃了晚饭,还看了一场电影。
看完时间很晚了,他给她在商圈附近的酒店里订了房间。白苍苍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一晚上竟然要五百块钱。
她体贴地建议:“要不,我们去网吧玩一晚上?”熬个通宵就行,她可以玩游戏!陈陌然他们卖掉的那个游戏现在重新上线了,也是免费的,但是里面多了许多花钱的装备和时装、坐骑,她舍不得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但是她想攒一把千攻大刀!
那样的刀得人民币一千块了。
花钱一向比较大手大脚的白苍苍,现在刚攒了十分之一。
呃,毕竟给陈陌然买生日礼物也花了不少。
她知道她抽烟,给他买了个ZIPPO的打火机,花了小三百块呢!
陈陌然弹了她脑门一下。
“身份证带了吗?”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带她到前台办理入住,开的是标准间。
白苍苍全程没有什么忐忑的心思,他们俩实在是太熟悉了,在一个卧室里呆几个小时也是常有的事。
她在陈陌然的卧室里做了几个小时的作业……
不是一天两天。
有时候累了,还会在他床上躺一躺,故意滚几圈,把床弄脏弄乱,然后看他一脸臭臭地收拾。
直到进了房间,白苍苍都没有什么紧张感,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不进去……
心里头惦记着那封情书。
等陈陌然去了洗手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将窗帘扯开一些悄悄遮挡住半个身子,把那封情书拿出来看。
白苍苍,你知道我给你的备注是什么吗?
第一句就把白苍苍问住了。
她给他备注的是林黛玉,不过现在仔细想想,他已经一点儿不林黛玉了,而她还停留在对他小时后的印象上。
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她要改掉备注。
她这么凶,他会给她备注什么呢?张飞?
小时候有一年她头发剪成了寸头,哭得稀里哗啦。长大后提起童年创伤,白苍苍控诉妈妈不让她留长发,让她当假小子,她还翻出相册为证。
结果剪头发是因为她去山上玩,给自己头上揉了满头的苍耳,说是要COS西游记里的妖怪。
她小时候挨的每一顿打,都是应得的。
后来,他们一起去张飞庙玩,陈陌然跟他站一块儿,她像块黑巧克力,他像个白白的糯米糍。
当时站在桃园三结义的雕像下,旁边有人打趣,你们就像小张飞和小刘备。
他们把她也认做了男孩子。
之后,陈陌然也叫了她好几天张飞。
又黑又凶嗓门还大!
他又白又软还喜欢哭唧唧,也完全贴合人设……
她思维发散,看第一句就飘了,好不容易拉回来,又看到他写了一些很煽情的文字。
见多了分离,忽然就觉得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珍惜。
他还说,十四岁那年,他就已经喜欢她了。
十四岁?那不初中吗……
白苍苍不知何时已经踢了鞋子,身子缩在椅子上,整个藏在窗帘背后。
这么早?
虽然是她先开口说喜欢,但是陈陌然这么早就已经暗恋我了,哈哈哈哈……
她又支棱起来了!
“如果早知道将来会这么喜欢你,小学暑假那年的作业……”
“我一定提前监督你完成。”
看到这里白苍苍又有点儿咬牙切齿了,最早的梁子就是这时候结下的,他怎么能告状呢,怎么能说她乱写答案,还送她回家让家长签字,他不知道那一次她被揍得有多狠,睡觉都只能趴着睡!
越想越气!
谁写的情书能让人看得一肚子火啊。
就在白苍苍气鼓鼓看信时,她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惊呼,“白苍苍!”
那声音颤抖,像是人在惊慌失措时喊出来的,都破了音。
刚想答应,窗帘“哗”地一下被拉开。
她缩在椅子上,像是被抓包的学生一样举起手,“我在这里”。
白苍苍看着陈陌然脸上慌乱的神色骤然放松下来,眼里的风暴像是冰雪融化,嘴角也缓缓勾起笑容,“窗帘有灰。”
他伸手,在她眉骨处轻轻擦了一下。
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黑黑的一点儿印子。
他刚在打扫卫生间,也将烧水壶这些都清洁了几遍,手里还沾了灰尘。
出来没看到人,那一瞬间,心脏都好似要爆裂开了一样。
他其实没听到开门的声音,但他害怕,是水声掩盖了开门声,而她,趁他不注意又偷偷溜了。
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他一个不注意,她就跑远了。
他怕她后悔了。
好在,他看到了她的鞋子。
“还有吗?”白苍苍用手背去擦了一下他刚刚摸过的位置。
她看到他的手指,惊得差点儿原地跳起来,“灰这么重,还五百块一晚上?”
“还有。”这次,陈陌然用干净的拇指划过她的眉眼,又轻轻拂过她脸颊。
白苍苍一开始还想怎么能有这么多灰,等到那拇指停留在唇上时,她才反应过来,想说话,却心跳加速,不敢开口。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他要将手指放在我唇上。
这是给我贴了个禁言咒。
看着他缓缓俯身下来,她都没能躲开——不止是禁言咒。
还带定身效果。
轻若羽毛的吻落到唇上,他炙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像火一样滚烫。
灼得她不敢睁开眼。
这才是亲吻。
是两个人小心翼翼的靠近,是彼此的气息互相侵染,是在舌尖化开的糖,比以往吃过的每一颗都甜。
良久后,陈陌然松开了她。
他看着她说:“你还在这儿。”
白苍苍脸颊绯红,嘴唇也是红嘟嘟的,她嘟囔道:“大晚上的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我出来没看见人,以为你后悔了。”
“谁家女朋友这么调皮,进屋就躲窗帘背后?”
白苍苍不答反问:“你给我备注的什么,给我看看!”她朝他伸出手。
“你觉得你应该是什么?”
“老大!女侠!恩公!”她笑呵呵说了一串,最后才老老实实道:“地嘟嘟。”
在他们这边,地嘟嘟是土话,学名得叫陀螺。
“我觉得我像陀螺,你们抽一下我才动一下。”
她走过挺多歪路,都是家里人和陈陌然及时把她拉回来。
如果不是陈陌然给她补课,白苍苍怀疑她现在可能在某个厂里打螺丝,没准还能混个厂花当一当。
陈陌然被她的比喻逗笑了。
他将手机递给她,“以前是哈士奇。”
“你说我是狗!”她呲牙:“我咬死你。”
“嗯,撒手没。”
“现在呢?”手机有密码,她没打开。
先试了一下陈陌然的生日,没对。
想了想,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这下对了。
愣了愣,白苍苍打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地球。
地球是她的号码没错。
这白苍苍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是地球?”
陈陌然耳根微微泛红,“地球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
白苍苍想到的是下一句,保护地球母亲!
她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我是你妈?”
陈陌然将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友的肩膀给按住了,“没你我活不了。”
不止是救命之恩。
他继续说:“我是月球。”
他自然地蹲在她面前,带着一丝虔诚地说:“一直都围着你转。”
说话时,竟然拿出了一个戒指戴在了白苍苍的手上,“盖章了。”
白苍苍愣住,只觉得被他握着的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她那能劈开红砖的手,现在像是没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被他握在手中。
她只能呆呆地说:“太早了吧。”这场面像求婚!
“没别的意思。”他将戒指给她调整好,“就觉得好看,会适合你。”
……
晚上还是各睡各的床。
白苍苍一直觉得跟陈陌然独处一室不是什么大事,但当灯光熄灭,另一张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她的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会不会想跟我做点儿什么?
那我肯定得揍他!
他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这么正人君子的哎!
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又怕动作太大惊动对面,只能小心翼翼地翻身。黑暗中,陈陌然的呼吸声平稳得令人恼火。凭什么她在这里心乱如麻,他却能如此镇定自若?
仿佛他又胜了一筹似的。
就抱着这个不服输的信念,白苍苍终于不乱动了,不多时,呼吸逐渐平稳。
她睡着了。
白苍苍半夜还是醒了,睁开眼,下意识往隔壁床张望,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打开。
她心头一跳,随即被床边的人影惊得浑身一僵。
陈陌然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前。
借着卫生间透出的微弱灯光,她看清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以及——他正轻轻握着她的指尖。
“陈陌然。”她喊他,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坐这里做什么?”
半夜吓唬人呢这是!
眼前人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恍惚。确认她还在眼前,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确定人还在,他下意识松了口气,“我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美梦。
“我知道你在。”
“嗯,你也在。”
他将她手紧紧握住,“不是做梦。”
他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手里便是一场空。
他这些年,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了。
“不是梦呀。”她心头一软,主动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我又不会跑,再说了,我现在又跑不过你了。”
这一晚,他们睡在一起。
手牵着手,十指紧扣。
什么也没做。
***
“你们躺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做?”朱溪一脸狐疑地打量白苍苍,“真的假的?”
白苍苍一脸正气地说:“当然是真的,我是会撒谎的人?”
朱溪呵呵一笑,“你是。”
在白苍苍反驳之前,她已列出证据,“当初你说你们从小打到大,绝对不可能在一起!”
白苍苍:“……”
那也没有那么绝对!
她狡辩,“你没听过一句话嘛,叫世事无绝对!”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比如给朱溪送情书的不是苍山剑客,苍山剑客一直没来他们学校,来的是他们帮的另外一个小道士。
后来,小道士跟小溪潺潺在一起了。
朱溪无语了,“好吧好吧,那会不会是他不行?反正你们青梅竹马,以后都是要结婚的,居然能忍住,肯定有点儿问题……”
白苍苍小声反驳:“我还小着呢!”
但是她还是偷摸给陈陌然发了信息。
“你行不行?”
陈陌然:“……”
那天回去后,他用她的当年留下来的毛巾,照片……
幻想了她四次。
现在……
陈陌然:“等假期回去跟爸妈他们坦白了,你再问。”
白苍苍:“谁的爸妈?”她觉得自己爸妈应该不会反对,她妈妈一直都喜欢陈陌然,当初还说是小陈就可以,其他男生不行。
但是陈叔叔他们的话,白苍苍有点儿不确定了。
毕竟,她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听话。
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问题少女。
陈陌然:“咱爸咱妈!”
白苍苍:“……”哟呵,这就喊上了?
40番外
苏瑾秀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老陈回家的时候见她脸色不对,一个劲儿想自己今天犯了什么错,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也不是什么纪念日、节假日啊?
她昨天打麻将也没输钱。
上午出去跳广场舞,难不成跟谁撞衫了?
总不至于碰到了才老白媳妇,又被其他人喊苏大姐了吧。
女人心海底针,难猜得很。
他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总觉得这会儿家里的狗过去,都能被她踹一脚。
他地位没狗高,肯定得绕远一点儿。
狗是儿子读大学后才买的,儿子不喜欢养这些,说毛多。
老陈进厨房,发现厨房里冷锅冷灶,她啥也没做,他随口问了一句,“中午吃啥?要不出去搓一顿!”
“走走走,吃火锅去!”想不到吃什么,火锅准没错。
“吃吃吃!”苏瑾秀的憋屈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你就知道吃!”
她将手机扬了一下,“儿子又让我多做点儿牛肉酱!”虽说转了三万块钱,还记着她生日,但想到他说跟白苍苍在一起了,苏瑾秀就浑身不得劲儿。
她知道自家傻儿子喜欢白苍苍。
追不上的时候,她心疼。
现在追上了,更心疼了。
她那么优秀、高大、帅气的儿子,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儿,非得绕着白苍苍那黄毛丫头转。
她都能想象以后自己儿子将要过什么日子,家庭地位得多低。
怕不是钱他挣、卫生他做、下班回家后还得伺候白苍苍那个大小姐!
都是自家的心头肉,她都不舍得打不舍得骂,以后成家了,他还得天天在媳妇那受委屈……
苏瑾秀越想越不是滋味,本来还在骂,骂着骂着就掉了眼泪。
“我就是心疼那傻孩子。”
老陈忍不住道:“我瞧白苍苍那丫头也挺好的啊。”
她一拍桌子,“哪里好?”
“除了长得漂亮点儿还有哪里好,男人娶媳妇,就得找顾家、疼人的,她跟野丫头一样……”她说到这里,心里就带了点儿偏见,“长得太好看了反而……”
老陈听着不对味儿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这些话,你可能乱说。也别在孩子面前提。”
苏瑾秀恼了,站起来,“我提怎么了,他是我生的,还能跟我犟?”
“要不是白苍苍,咱们儿子,十岁那年就没了。”老陈说,“那你想想,如果真的没了,我们会过什么日子?”
“你还能站在这里拍桌子说这些吗?”
苏瑾秀没反应过来,“十岁那年,怎么了?”
“有一回,白苍苍回家,鞋子掉长江里,还挨了顿打,记得吗?”
“她从小到大都调皮捣蛋,三天两头都挨打,谁记得住!”苏瑾秀没好气地道。
但是经过老陈一通详细描述,她终究是回过味儿来。
那几天回来,陈陌然魂不守舍,还怕水,有次站在洗脸池边上,都脸色青白,满头大汗。
夜里睡觉都能打湿枕头。当时还带去县医院看了,说他身体弱,要好好补。
苏瑾秀说:“我还以为是他们打白苍苍,吓着我们家然然了。”
“白苍苍那么小就讲江湖义气,挨了顿打都不肯说,因为答应了小陈和小雅。”
小雅就是小陈的表姐,苏瑾秀亲哥的闺女。
是小雅叫孩子去河里玩,结果小陈掉江里后,她吓懵了都忘了喊救命。
周围又没大人。
是白苍苍一小姑娘下水去把人给拖回来了。
而且一群孩子都怕回家被大人骂,集体隐瞒了这件事。
白苍苍见小雅和小陈那么害怕,就以大姐大的名义吩咐其他小孩子也不能说。
她从小就是那一片的小霸王,所有孩子都听她的,结果这事就这么隐瞒了下来。
她凉鞋因为救人掉进了河里捡不回来,回家后老白他们以为是她贪玩弄丢的,还给她好一顿揍。
挨了打,也没把其他人供出来。
还是后来他观察到陈陌然不对劲,跑去问了一下最大的孩子小雅,这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她不仅救了人。
她还讲义气。
“那时候她天天等然然一起上学放学,你忘了?”
苏瑾秀没忘,她想起来了。
哪怕十年过去,想起孩子曾被滚滚长江水吞没,苏瑾秀仍是一阵后怕。
她心突突地跳,“天啦要是没救起来……”想都不敢想!
这群死孩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说,竟然还敢隐瞒家长!
要是在她面前,她也得抽他们!
简直胆大包天!
“咱孩子摔了腿那一个月,也是白苍苍风雨无阻地骑车带他。每天晚自习都要多等一节课,跟然然一起回来。”老陈继续道:“我们这边骑车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最近那些姐妹不是在冰江路搞什么骑车锻炼,你坚持了两天就说太累。”
“她还带人,坚持了一个月。”
苏瑾秀快要被说服了。
不是快,她心里头已经接受了,但还是不肯就这么松口,“那也没规定救命之恩就得拿一辈子去还啊。”
“然然在白苍苍面前伏低做小,以后我在苏梅那一辈子抬不起头!”
苏梅就是白苍苍的妈。
她俩都姓苏,年纪又一般大,以前别人喊大苏小苏,现在她是苏大姐、苏大妈,人家还是小苏、苏美女、苏姐。
“丈母娘疼女婿,你看着,以后她对咱然然好着呢,在你面前,那肯定也得客客气气的。”
苏瑾秀这才说:“她现在不也客客气气的。”
“那不就是了……”
“最关键的是,以后白苍苍跟咱儿子生的小孩得多好看,你抱出去谁不夸你?”
“没人能比得上你抱的崽。”
苏瑾秀就是有点儿爱攀比,这奉承话一下子说到她心坎上了。
以后她把孙子孙女抱到广场上,肯定是最耀眼的奶奶!
老陈适时补充:“孩子还得跟咱们姓呢!”
苏瑾秀点头,“对,是我们老陈家的。”
她拿出手机,收了转账,又回了消息。
【嗯,妈给你们多做点儿,牛肉酱管够,苍苍还喜欢吃什么,都给我说,你们放假了早点儿回来!】
陈陌然:“嗯,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