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小时后,头等舱休息室。
陆斯泽的话原模原样传到某人耳朵里,换来一声不屑的轻哂。
程泊樾靠坐在沙发翻阅杂志,低敛着眸,眉间积着一层阴郁,冷静如常。
不管陆斯泽调侃什么,他眼皮都不掀一下,半个字都不应,顶多撂一句老话:“没那回事。”
陆斯泽坐在对面像个多动症儿童,一脚搭在膝盖上晃了晃,目光越过某人肩膀,朝远处定了定,突然一亮:“听宜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程泊樾眉心一跳,翻阅杂志的手顿住。
陆斯泽奸计得逞,笑得肩膀颤:“开玩笑开玩笑,她不在这儿。”
然后就换来某人一记刀刃似的眼神。
陆斯泽怵了,装作脖子很酸的样子撇过头,不敢对视,生怕某人一拳把他揍飞。
贺连禹小心谨慎,在旁边踢了陆斯泽一脚:“你别乱来。”
陆斯泽迅速抓起一本书挡住脸,课堂交头接耳似的:“不是我乱来,是某人坠入情网。”
“有吗?我倒不这么觉得。”
贺连禹察言观色已久,感觉程泊樾跟温听宜还没到那种程度。
顶多有点暧昧,关系比以前好了些,所以他愿意把耐心给她。
反正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某人一时兴起。
没什么特别的。
陆斯泽不敢苟同,冷哼一声:“你信不信我上辈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贺连禹:“什么玩意儿?”
陆斯泽瞪大双眼:“这叫什么?火眼金睛!”
......
正午时分,飞机起飞。
今早的会议开到一半,程泊樾就提前离开了总部。
那帮高管提心吊胆,以为是谁汇报工作时出了错,让老板不高兴了。
其实他开会时的心情毫无波动,只是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容易令人望而生畏。
事后的会议纪要通过云端同步过来,程泊樾打开平板,连了机上的无线网,靠住椅背兴味索然地翻阅。
中途遇到气流,颠簸了一阵,加上持续的引擎声,让人做不到心无旁骛。
但是很奇怪,他明明不是一个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人。
程泊樾烦心倦目,摁了摁鼻梁,将平板倒扣在桌面,乏味地阖上眼,在这阵微不足
道的混乱里,思绪随之波动。
那一年,父亲的葬礼不对外公开,媒体们因此错过了一场闹剧。
几个叔伯在葬礼上掉完眼泪,莫名其妙吵了起来,你翻我的旧账,我揭你的谎。
表面义正言辞,试图揪出对死去的兄长不忠心的白眼狼,其实是拉虎皮扯大旗,明里暗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
这种恶心人的勾当,偏偏要拿亲情当幌子。
太假。
只有父亲这个人,总是把别人的假意当作真心。
以至于在感情里,也成了不折不扣的输家。
父亲死后,西服口袋里留有一张泛皱的舞剧门票,开场时间和车祸时间近乎重合。
程泊樾那年十七岁,身上的沉稳冷厉却与年龄不符,他不动声色将门票折了两道,扔进灵堂的焚炉里。
微微蹿起的火焰倒映在他眼底,情绪风平浪静,看不出半点爱或憎。
父亲死后,家族传言称他们父子不合。
因为程泊樾做过最没人情味的事,是给父亲上香时低嗤了一句,“活该。”
但后来修整老宅的时候,所有园林细节都在他命令下改动了,唯有父亲亲手种下的那几排石榴树还原模原样,待在向阳的位置安心生长。
面冷心软这个词,其实不足以概括他。
因为他有可能对所有人都冷眉冷眼,但不一定对所有人心软。
对此,陆斯泽有着更精准的评价:“程泊樾这人吧,跟个茄子似的,瞧着冷冷硬硬,不过呢,一旦他愿意被某个人捂热,久而久之,心就软了。”
程泊樾无情打击他:“不存在所谓的‘某个人’。”
思绪随颠簸平息,机舱外松软的云层染上一层金晖。
温听宜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还是很困,她茫然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一觉醒来,飞机落地。
Sam乘相近时段的航班提前到达宁市,在民宿前等她。
民宿藏在一条网红巷子里,周围有自带民族风的书店和咖啡馆,偶尔路过一两个游客向本地人问路,气氛冷清但惬意。
出租车停在巷口的便利店前,几个小屁孩嘬着冰棍从眼前跑过,温听宜紧跟着下了车。
她一手拎小箱子,一手撑太阳伞,行走在烈日下。
冷白色肌肤被高原地区的阳光一晒,通透得仿佛要化掉。
民宿还带了个小院子,氛围有点太闲适了,仿佛来度假的。
温听宜进门就问:“为什么不住剧组提供的酒店?”
Sam一副老妈子语气:“啧,当然是为了防着方霖那小子啊。”
方霖粉丝多,一部分狂热粉喜欢跟行程蹲酒店,万一方霖光天化日发神经,对温听宜动手动脚的,被那帮不理智的粉丝看见,又有文章可做了。
横竖对温听宜不利,除了正经合作之外,私下的时间最好拉开距离。而且住在这里,显然比住在酒店让人心情愉悦。
温听宜感动:“你想的好周到啊。”
Sam:“哪里哪里。民宿的钱给我报销哈,从合约分成的基础上多加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噢。”不感动了。
安顿好行李,外卖员送了一份简餐过来。
温听宜在露台的小桌旁吃饭,一边在桌上架起手机,看视频里的自己,复盘舞蹈细节,准备明早正式拍摄。
Sam在楼上楼下兜了几圈,帮她检查门锁的安全性。
看着自录的视频,温听宜若有所思,嘴里的苦苣菜嚼到没味道了,咽下去,问Sam:“我本来只能在MV里当舞替的,是你帮我争取到完整角色的吗?”
Sam回头,很平常:“是啊,咋了?”
温听宜呆了几秒,脱口而出:“谢谢。”
黄鼠狼摆摆手:“嗐,别说这种客气话。”
温听宜望着对方替人着想的身影,不禁有点感慨:“Sam,你好像我外婆啊。”
“?”Sam从善如流,“还别说,或许我真是你外婆转世呢。”
不过,慈母心是个好词,Sam不敢当。
为艺人争取资源是他分内事务,毕竟他也想借此拿到更高的利润分成。
另一方面,或许是不想让明珠蒙尘吧,这姑娘确实在舞蹈表演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值得被更多人欣赏。
Sam突然想到:“话说你去年为什么不进剧院实习,而是签了星棋传媒?”
温听宜沉默几秒。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心态有点浮躁,只想快点挣到足够的钱。又觉得,只要签了业内有名的演艺公司,前路就一片坦荡了,所以做了一个很草率的决定。”
她戳了戳碗里的小番茄,“但经历过才知道,事实跟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社会上的人心真的挺险恶。不过没关系,我学到东西了,各方面的。”
Sam欣赏这姑娘的乐观。
但他纳闷:“为啥想快点挣钱?你又不缺钱。”
“因为长大了,想尽早报答程家的恩情。程家养了我这么多年,是情分,不是本分,我不能白白享受着这些好,却不给予任何回报。而回报的话,当然不能用一笔小数目敷衍。”
Sam琢磨着说:“万一程泊樾根本不需要你回报呢?”
她想过这个问题。程泊樾确实不差她这一份。
但:“两码事吧,就算他不需要,我也会尽力回报的。”
说完,脑海蓦地闪过一句话,配的是程泊樾的音:
“接近我,利用我,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她心跳一顿,绝望地闭了闭眼。
天啊,脑补台词的能力太强,真不是一件好事。
Sam住巷尾另一间民宿,检查完门锁就准备离开。
“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哈。”
温听宜:“好。拜拜。”
Sam走前又问:“方霖加你联系方式没?”
“没,我们只在导演群里说过话。”
“那就好,别理他。”
其实方霖死皮赖脸发送了三次好友申请,都被温听宜无视了。
他对此非常介意,私下嘲讽温听宜假清高。
起初他听说,温听宜算程家的半个养孙女,他还怕得罪她呢,后来一打听,什么呀,程家那位话事人根本就不稀罕管她。
虽然有小道消息称她和程泊樾关系不一般,但方霖在目所能及的圈子里尽力求证了,得出结论:假的。
这事儿还多亏了应公子。
应钧失恋之后天天混迹夜场,逢人就说:“温听宜跟程泊樾没有半点儿特殊关系,你们能不能少编排她?”
应钧的出发点是好的,主要担心她被程泊樾“始乱终弃”,心想好好一个女孩子,要是被甩了,一定会被圈里人嚼舌根。
所以还不如对外宣传她身边没男人,这样至少能护住女孩子的名声。
方霖就笑他:“哟,应公子对美人念念不忘啊,浪子化身痴情种?”
应钧不屑:“随便你们怎么说我,我管不着,但谁也不能编排她,要是被我发现了,本少爷见一个揍一个。”
这会儿,方霖泡在酒店顶层的游泳池里,休息时掏出手机,收到梁安霏的信息。
稀奇,这丫头只跟他合作过一期综艺,有这么熟吗,居然就跟他打听温听宜的下落。
方霖回:[她没跟我住同一个酒店,Sam给她单独订了民宿,矜贵着呢]
梁安霏:[那你把她地址发我]
[你要干嘛]
[少问]
对面是梁家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方霖可不想跟她结仇。
他向剧组工作人员打探之后,把地址发给了梁安霏。
——
温听宜吃完饭收拾桌面,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溪溪,爸爸之前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真是服了,不是已经拉黑了吗?
温兆文又换号码来骚扰她,她险些怀疑这人是不是
开了一家通讯公司。
她不予理睬。
仔细想了想,温兆文之所以这么执着,或许不是单纯想逼她嫁给老男人,而是私下欠了钱,还不上了,企图拿女儿抵债。
更加丧尽天良了。
她攥着手机,很想质问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找人监视我了”。
但输入法一跳出来,她就很膈应,不想跟对方产生半点交流。
于是就算了。
温听宜在露台踱步,被这一通短信搅得心神不宁,下意识点开某人的聊天框。
敲字发送:
[我已经落地啦]
[(小猫晒太阳).jpg]
手机轻震,程泊樾坐在车后排点开消息,指尖漫不经心顿了一瞬,而后恢复平静。
没打字,直接在表情包列表里挑了一张风格差不多的,发过去。
指尖在西裤上点了两下,暂时没收到喝水的猫回复。
当地负责人派车来接,三辆低调的奥迪a6行驶在主干道上,一齐前往一期建设园区。
负责开这辆车的人是某政府官员的秘书。
要是能拉到晟亿集团的投资,今年的政绩又能翻一番,所以那人对这件事尤其上心,从机场到园区,全程贵宾式接待,又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安排了今晚的饭局,希望程泊樾赏光。
程泊樾并未给出答复,秘书这会儿又问了一次。
消息恰好震动:[我今晚在民宿休息,可以跟你打视频吗?]
程泊樾正偏头看着窗外,拳峰抵住唇角,循声掠了屏幕一眼。
一行字整整齐齐映入眼帘,被阳光照着,晃了一瞬,仿佛是女孩子期盼的双眼在他面前眨了眨。
秘书瞄一眼后视镜,后座的男人一句话不说,让人倍感压力。
直到程泊樾冷声推了饭局,秘书才真的有点汗流浃背。
为了交差,再试试吧。
秘书不辱使命,锲而不舍又体贴备至:“程先生事务繁忙,我们一定会优先考虑您的日程安排。或许明晚,您方便吗?”
不料这祖宗就是铁了心不去。
不是没时间,而是淡漠的一句:“水土不服。”
秘书:“......”
——
温听宜拿着手机等回复,一边在室内做拉伸。
将暮之时,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程泊樾的消息,而是一个陌生电话。
刚才点了一杯蔬果汁,心想是外卖员到了,她及时接通:“喂?”
“怎么这么快就接了,是一直抱着手机等谁的消息吗?”
听筒里传出令人不悦的声音。
温听宜沉下心,不想被这家伙搅乱心情:“梁安霏,我已经说了,跟你没什么好聊的。挂了。”
“别挂啊。你要是挂了,我可就守不住你的小秘密了。”
她眉心一紧:“你什么意思?”
“可怜你的意思咯。”梁安霏捏着做作的调子,“恕我直言,你硬着头皮找程泊樾当靠山,真是下下策。你一个劲儿地贴上去,人家的表情有半点变化吗?你这么做,只不过是给他送了个消遣,他玩玩罢了,毕竟你确实很有姿色,他作为一个男人,没有理由对你视而不见。”
说得头头是道。
温听宜突然想起:“是你找人监视我?”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梁安霏没皮没脸地说,“至少我们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就算不监视你,我也能靠一点心灵感应猜出你的目的。”
一口气上不来,温听宜觉得这人真的疯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姐姐,你为什么把自己撇得这么干净?我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你吗?”
“从小到大,我妈私底下总是训我,让我跟你学跟你学,我在玩游戏,你就在看书,我在看动画片,你就在练书法,拜托,你装什么?故意把我衬托成被溺爱的废物,你就成了天资聪颖又发愤图强的孩子?”
“但凡你收敛一些,我也不会这么讨厌你!”
梁安霏的嫉妒心是在打压之下膨胀的。
从懂事起,母亲总是对她耳提面命:“我都给人当后妈了,你还不争气!外公外婆夸你的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还真信?温听宜学什么都快,你呢?什么都不会!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为什么总是给我丢脸!”
温听宜从来没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心无旁骛的努力,在梁安霏眼里,却成了对她的故意排挤。
有点荒谬。
“梁安霏,你有病就去治,我认真学习努力练舞,都是为了我自己,你不必联想这么多阴谋论,不必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更不必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
“那你就消失啊!”梁安霏像走火入魔,“只要你消失了,我就不针对你了。”
温听宜不吃她龇牙咧嘴这套:“那你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梁安霏彻底破防:“好啊,我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关于你的企图,我今晚就会找人联系程泊樾的,你等着被反噬吧,拜拜咯。”
温听宜咬咬唇,正要一口气挂断,对方突然补充:“对了,待会儿有一份大礼送上门,你记得签收。”
待会儿?
她心头猛然一跳,紧接着听见敲门声。
空气瞬间凝固,陌生男人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温小姐,可以开一下门吗?”
民宿院子的小门根本拦不住人,对方已经站在玄关门外了。
温听宜快速跑上前加了一道暗锁,心跳如擂鼓,一边拿出手机拨号,一边冲门外喊:“我已经报警了!”
对方话里藏刀:“温小姐,我不是坏人,只是受您家人委托,来跟你商量一下返回港岛的事情。先开门好吗?我们当面聊。”
鬼话连篇,傻子才开门。
温听宜屏息凝神,先给Sam打电话。
一阵漫长的等待音,对方没接。
于是她第一时间报打110。
不料,门锁传来拧动的声响。
“温小姐,您确定要我拿钥匙开门吗?”
她浑身一冷,差点拿不稳手机,一时顾此失彼,先用鞋柜死死堵住房门。
“马上滚!我已经报警了!”
对方毫不在意:“温小姐,不要挣扎了,把门打开吧,把事情谈清楚了,我也好交差。”
一场毫无胜算的对峙,温听宜硬着头皮撑下去,一边在室内寻找可以防身的利器,一边等待报警热线接通至所在片区。
暮色四合,民宿门口的照明灯迟迟未亮。
程泊樾在门前下了车,想着给温听宜打个电话,免得突然敲门吓到她。
手机拿起来,电话拨了过去。
占线了。
又打了一个。手机扣在耳边,程泊樾单手插着兜原地踱步,闲适的目光朝里落去。
霎那间,他目光一凛。
门口有个男人。
男人时刻牢记梁大小姐的命令:“吓唬吓唬她,但别把人弄伤。”
这事儿还不简单?
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最好吓唬了,光是陌生男人闯进门,什么也不干就能把她吓破胆。
为了早点拿到不菲的佣金,男人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拿起钥匙,径直往门锁里插。
“温小姐,您何必呢,反正我能开——啊!”
男人拿着钥匙的手被人向后一折,痛得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门外动静凌乱,温听宜怔了怔,瞥见茶几上有一把水果刀。
她迅速去拿,返回时正要继续堵门,房门突然被一记猛力推开。
浑身的血都凉了,什么都顾不上,她抄起刀柄朝前刺去。
刹那间,僵硬的手腕突然被攥住,她越是反抗,对方手里的劲儿就越狠,她完全抵不住。
手腕快断了,疼得她眼泪直冒,脚下朝后踉跄,跌倒之际,腰身撞进一个结实的臂弯。
“
溪溪!”
程泊樾?
她视野模糊,只是听见了声音,全身绷着的劲就瞬间卸下,整个人仿佛失了魂,站不稳。
程泊樾一手将她抱住。
她身心凌乱地靠在他怀里,被他极尽温柔地揉着头发,觉得一切都是幻觉。
直到听见他一贯沉稳的嗓音:
“等你冷静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不准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