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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 第13章

作者:词雾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367 KB · 上传时间:2025-09-17

第13章

  空气仿佛凝固。

  镜子里的程泊樾垂着眼,无声为她整理落难的发丝,神情平静寡淡,仿佛在开一个集团短会。

  或许只是工作习惯带来的注意力集中,不是专门为了这件小事而心无旁骛。

  衣帽间顶光洒落下来,沿着他的眉骨到鼻梁,勾勒出硬朗锋利的线条。

  温听宜出神半晌,快速移开视线。

  程泊樾屈起长指拨弄微小金属,咫尺之间,女孩子白皙光洁的后背掩在长发之下,似裸非裸,若隐若现。

  他目光稍作停留,眸底神色暗了暗,很快就恢复平静,淡淡挪开了眼。

  温听宜静若乖兔,听着空气里悉悉索索的拉链摩擦声。

  下一秒,后腰那只手轻轻顿了下。

  长发解脱。

  程泊樾撩起眼皮,对上她镜中呆滞的表情,他微微偏额,有点好笑地眯起眸:“在等什么,要我再给你缠回去?”

  “?”

  这叫什么话。

  她醒过神来,说了声谢谢就匆忙跑走,细高跟踏在地上清脆作响。

  程泊樾瞥一眼她心虚逃开的背影,没说什么,自顾解开领带。

  刚抬手,他眸光微顿。

  掌心落了一缕女孩子的乌黑长发,柔软末端绕过他修长的手指。

  ......

  温听宜一路跑回卧室。

  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拍了拍微烫的脸颊,舒出一口气。

  一时说不清是因为忌惮他,还是觉得麻烦了他,又或是因为想起了那些不正经的画面......

  总之有点难以名状的局促,心脏像一颗气球,不断膨胀,膨胀。

  眼前琳琅满目的大牌化妆品,她看了又看,不知该挑哪瓶粉底液。

  以前可没这么纠结过。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又是应钧来电。

  她无奈地接通:“怎么了?”

  “宝宝!”应钧一如既往的活跃,“你现在在家吗?我想去找你,取上次的夹克外套。”

  温听宜有点头大。

  “外套是要还你的,但你今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宝宝了?”

  听着怪烦的。

  应钧再怎么粗神经也听出她语气严肃了,他默了会儿,讨好地笑一下:“那我叫你宜宝可以吗?”

  “......你还是叫我大名吧。”

  她抓紧时间化完妆,全身上下整理完,随手拿个品牌袋子装好夹克,前往四合院正门。

  暮色微茫,柳贤胡同染上一层祥和的橘色,石板路两旁堆起落叶,有人骑着小黄自行车悠悠经过,提着晚饭用的新鲜食材各返归处。

  应钧与他骚气的橙黄跑车一起出现在门口,温听宜绕过门前的石狮子,上前把袋子递给他:“给,拿去吧。”

  应钧划着手机抬头。

  当场傻掉。

  温听宜一袭酒红色晚礼裙,软绸在细腰两侧堆起极具设计感的褶皱,酒红色和雪白肌肤相互映衬,极其惹眼。

  夕阳下,她的妆面清透无暇,戴着低调的水滴型红宝石耳坠,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似的,光彩明媚,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不为此倾倒。

  应钧咽了咽口水,机械地从她手里接过衣服袋子,盯着她的脸出神。

  温听宜被他看得不自在:“你还有事吗?”

  他如梦初醒:“啊!有有。你是要出门吗?我一会儿还想约你吃饭来着。”

  “不了,我要赶去参加一个晚宴。”

  “这样啊,那明晚呢?”

  温听宜面不改色:“应钧,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的,我不可能喜欢你。”

  应钧愣了愣,挠挠鼻尖:“你是介意我之前的风流债吗?唉,遇见你之前我确实浪了些,但遇见你之后我就收心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这话听着怎么没皮没脸的。

  应钧企图证明自己的心意天地可鉴,杵在门前不愿走,非要跟她说清楚不可。

  与此同时,四合院侧门的地下车库升起库门,一辆墨色宾利缓缓驶出。

  车子朝右手边拐个弯,恰好迎着正门驶去。

  周特助眼观四方,远处景象一览无余,俊男靓女面对面站立,似乎聊得很投入。

  周凯严谨减速,瞄了眼后视镜里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泊樾翘着二郎腿闲坐在后排,拿办公平板回复纽约总部的议事邮件。

  周凯磨蹭几秒问:“程总,还需要开过去接温小姐一起吗?”

  看这样子好像......应少爷会送温听宜到宴会厅?

  后半截话他非常悠着,没说出口。

  音落,程泊樾掀起眼皮,冷淡视线穿过车前的挡风玻璃。

  自家大门前,女孩子灿若明霞的身影伫立在夕阳下,连头发丝都发着光。

  礼裙绸缎包裹着不盈一握的细腰,遮住了她肋骨旁那颗隐秘鲜红的小痣。

  她好像在笑。

  对谁都笑得这么温柔。

  程泊樾默了会儿,视线重新落回平板,状似放任不管的态度:“由她去。”

  周凯小心谨慎:“好的。”

  随后利落地掉头,从胡同另一侧拐了出去。

  程泊樾冷静如常,指间夹着一只细长的触控笔,末端在屏幕周围一下一下地敲着。

  回邮界面里有编辑好的几行英文,他目光沉了一瞬,笔尖在屏幕上淡然一划,不动声色全部删去。

  ......

  温听宜站在原地,使了五分钟的缓兵之计,假笑敷衍配合着严肃措辞,终于把应钧劝走了。

  他提议送她去宴会厅,她自然是拒绝。

  不多时,Sam开着他的丰田亚洲龙慢腾腾地驶来。

  温听宜坐进副驾,Sam探着脖子看向四合院正门,翘着小拇指揉了揉眼角,一脸艳羡:“啧啧,真不敢想象一辈子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你看看你,怎么就没把程泊樾拿下呢?拿下他就等于拿下二十个亿啊。”

  她无语:“不要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Sam恨铁不成钢地瞥她一眼,继续开车。

  “今晚林导在宴会上,你机灵点儿,主动上去给人家敬杯酒,探探他最近的试镜安排。”

  温听宜扬起羽睫:“林烨导演吗?”

  “对啊,他最近筹拍的电影有舞蹈片段,正缺一名外貌和功底双佳的古典舞演员,你的风格正好契合他的选角取向,可以搏一搏

  ,演到就是赚到。”

  林烨是国际大导,在国内文艺界堪称封神般的存在,擅长融合现代意象和古典美学,影片风格无人能敌。

  林导前几年一直待在洛杉矶,今年回来打算拍一部国风电影,各大传媒公司暗中盯着他的动向,试图为自家艺人牵线搭桥,博得大导青睐。

  Sam透露:“林导祖上得过功勋的,圈里没有多少人敢得罪他,他性子又正,最看不惯圈里的资本打压新人,假如被他青睐,就相当于拿到了一张通行证,今后的路会好走些,你加把劲哈。”

  温听宜心想,如果她真的那么幸运,可以出演林烨的电影,那就意味着她可以被很多人看见,之后有机会登上更大的舞台,更明亮的剧院,甚至是万众瞩目的大荧幕。

  记得外婆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溪溪这么优秀,外婆一定可以在天上看着你闪闪发光。

  温听宜敛了敛眸,降下玻璃看向车窗外,感受秋意凉爽的微风吹拂面庞。

  ——

  主干道车水马龙,小丰田穿过华灯璀璨,到达CBD,又经过两重安保设施,抵达宴会区。

  远处一幢灯火煌煌的现代式建筑就是宴会厅,大门前方伫立着地标雕塑,制服统一的门童穿梭往来,熟练地接待贵宾,为他们泊车。

  Sam未能解锁这项高级权利,只能自己寻找停车标识。

  小丰田穿行在一众豪车之间,悄悄摸摸停到边上的公共区域。

  搞得好像邀请函真的是偷来的。

  温听宜犹疑地下车,目光无意识落向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女性身影。

  她抿抿唇,心情直线下降。

  Sam在前面催:“愣着干嘛?走哇。”

  她收拢思绪:“来了。”

  Sam穿一身咖色西装,理直气壮带着温听宜进去。

  正门前的礼宾员查看两人的邀请函,不知为何多看了温听宜两眼。

  她定在原地。

  不会吧,不会真是黄鼠狼偷来的邀请函吧。

  下一秒,礼宾员朝她恭敬一笑:“温小姐今晚想参与竞拍吗?我们可以给您号码牌,再给您单独配一名珠宝讲解员。”

  温听宜顿了顿,看向Sam。

  Sam也愣了。

  他心说不对啊,凭歪门邪道拿到的邀请函,还有这种意想不到的附加福利?

  温听宜觉出蹊跷,先是稳妥地婉拒:“不用了,谢谢。”

  礼宾员顿了顿,保持微笑:“好的,您里边请。”

  两人走进豪华敞亮的宴会厅大堂,Sam清了清嗓,状况还没理清就先骄傲上了:“看到了吧?这就是你Sam兄的人脉力量。他们一定是认识我这个金牌经理人,所以特意给你开了后门。”

  温听宜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

  这事儿怪怪的。

  大门外,礼宾员跟对讲器说:“老大,温小姐说今晚不参与竞拍。”

  对讲器里经验十足地回:“那也得把号码牌和讲解员给人家备着,毕竟是那一位的意思,咱们替人办事要办妥当。”

  礼宾员领悟:“好的老大。”

  ......

  今晚的宴会流程很简单,等待全场宾客到齐,WINSTON大中华区的CFO上台致辞发言之后,晚宴才正式开始,进入慈善竞拍环节。

  现下是空闲时间,已到场的宾客一拨又一拨分散在会客区,自顾自找人聊天,完成自己的社交目标。

  Sam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向她介绍在场人物,什么这个总那个董,在她眼里全是千篇一律的秃头啤酒肚。

  终于有不是秃头啤酒肚的了:“看,林导来了,两点钟方向。”

  温听宜循声望去,林烨正站不远处,背着手欣赏墙上的一幅油画,一身松弛的艺术家打扮。

  周围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迎上前与他攀谈。

  “认出来了吧,去,找机会跟他搭话。”Sam往她手里塞一杯红酒,“说什么都行,投其所好,给他留个好印象。”

  温听宜斟酌着一会儿该说什么,顿了顿,正要迈开步子,一阵呛人的香水味拦过来。

  女人抱着胳膊站到她面前,从头发丝精致到指甲缝,一双刻薄的眼皮耷拉着。

  两人身高平齐,视线在同一水平线狭路相逢。

  温听宜一点也不意外,毕竟都在演艺圈里,迟早会遇上。

  Sam在耳边小声提醒:“这不是梁安霏吗?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

  梁安霏红唇微勾:“嗨,别来无恙啊。听说你被封杀了?”

  温听宜坦然微笑:“你去当狗仔吧,造谣本事一流。”

  梁安霏扫视她全身,神情莫名不爽。

  “你是专门来抢我风头的?”

  温听宜只觉莫名其妙:“你有风头可抢吗?”

  梁安霏被噎了一下,紧盯着她。

  空气里多了点火|药味,Sam转了转眼珠子,哈哈一笑:“误会误会,听宜只是随便打扮一下,她天生就这么漂亮。”

  此言本意是圆场,梁安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这意思不就是,温听宜光是站着不动就能抢她风头?

  她哪里坐得住:“我劝你,无论如何都别想跟我争。”

  温听宜很想白她一眼。

  谁屑于跟你争,真是自作多情。

  梁安霏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愈加趾高气扬。

  “而且,你没有资格跟我争,你问问你自己,身边有人给你兜底吗,有人给你撑腰吗?没有吧。你到哪儿都没人待见,不如老老实实找个教培机构当舞蹈老师,混什么演艺圈啊,怪费劲的。”

  温听宜波澜不惊:“怕我抢走你的东西,该不会是你潜意识里认定自己很菜吧?危机感这么重吗?”

  梁安霏瞪大眼睛:“你!”

  Sam及时吱声:“好啦好啦,梁小姐,恕不奉陪了哈。听宜,走,我们去给林导敬酒。”

  梁安霏冷哼:“想结识林导,也不看自己够不够格。”

  说完就快步走向林烨的位置,试图证明自己人脉广阔。

  温听宜看着对方的背影,不禁想起超市里抢打折鸡蛋的大爷大妈,用的也是这种雄赳赳的步伐。

  讨厌死了。

  这么讨厌的人居然跟她在一个工作圈里,老天编剧本时一定是故意的。

  跟林导的搭话机会已经被梁安霏捷足先登,Sam白了远处一眼:“早就听说她性格差劲,看来真是病得不轻。不过你真淡定啊,一如既往让我省心。”

  温听宜抿了抿唇:“才没有,我装的。”

  保持淡定只是因为不想在公共场合起冲突。

  要是有条件,谁不想扇她一巴掌解解气。

  Sam啧声:“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温听宜没好气地说:“她是我妹,同父异母的,小我两岁多。”

  Sam愣了将近十秒:“我勒个去,她真人长这么老气,脸上的硅胶感都要溢出来了,居然是你妹?!”

  温听宜忍不住笑了笑,有被安慰到。

  Sam:“所以你俩私下有仇?”

  “嗯,我们从小就不对付,她嫉妒心重,很喜欢抢我东西,还擅长诬陷别人。”温听宜没有过多解释,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斩钉截铁说,“总之我很讨厌她,看见她就烦。”

  Sam理了理关系,惊叹:“所以启恒资本的一把手......是你亲爹?”

  “嗯。不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我也没有回过港岛,他可能已经忘了我这个亲生女儿。”

  Sam百感交集地看她一会儿,随后望向林导所在的方位,那边正谈笑风生。

  他安慰道:“没事儿,还有机会的。”

  其实温听宜没觉得有多遗憾,事已至此,先吃点东西吧。

  她走到甜品席区,目光浏览着五花八门的西点。

  想吃。

  Sam像个容嬷嬷一样跳出来:“不许吃啊!都是热量炸弹,大晚上的坚

  决不许吃!”

  温听宜怒了努嘴,老实巴交的:“我今天只吃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个低脂三明治。”

  Sam和蔼:“哦,那很好呀。”

  “......”

  她平时很自律,唯有心情不好才想吃点甜的,这会儿眼巴巴说:“总热量不会超的,我就吃一小块行不行?”

  Sam怒目:“Noway!”

  谈判失败。

  温听宜只能装作单纯欣赏甜品的样子,端着红酒杯慢慢从长席旁走过,闻着它们勾人味蕾的烘焙香,目光跃跃欲试。

  片刻,听见附近光鲜亮丽的女人们轻声议论:“怎么还没开始致辞?都过去二十分钟了。”

  另一人讳莫如深地说:“听说还有一位重要人物没来。”

  “谁?”

  “晟亿集团的话事人,程泊樾。”

  温听宜竖起耳朵。

  他也要来?

  难怪傍晚时分看见他的车驶出了地下车库。

  她拿手机看一看时间。

  这么久了,应该到了吧。

  过了几秒,身边的人聊起别的:

  “诶,前几天二环出车祸了你知道吗?小货车撞上劳斯莱斯了。”

  “啊?人都还活着吗?”

  “无一幸免,都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估计悬。”

  温听宜心里咯噔一下。

  主城区近期路况复杂,程泊樾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老爷子还在白云寺清修,回来之后万一听到什么坏消息,老人家的心脏承受得住吗。

  她为自己预判程泊樾出车祸而感到抱歉,但万事都应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轻吸一口气,点进微信翻出程泊樾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她生日宴当晚。

  程泊樾冷飕飕催促:[?]

  意思是还没好?

  他懒得多打字,经常甩一个问号代表诸多含义。

  她仓促回复:[马上马上!我画到眉毛了!]

  事到如今,他会不会已经......把她拉黑了?

  温听宜谨慎敲字:[你在哪?还没到宴会厅吗?]

  点击发送,小圈转了一秒。

  发出去了。

  与此同时,程泊樾放在座椅中间的手机轻震一下。

  他拿起来查看,字还没看清,周凯突然急刹。

  一股强大的惯性冲击猝不及防,程泊樾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电光石火间,他凭单手撑住前排座椅,手背青筋绷紧一瞬。

  毫发无伤。

  空气安静下来,他漠然看向前方,眉心微蹙。

  中途遇上堵车,现下另辟蹊径,沿着这条冷清胡同拐出去,就是通往宴会厅的主干道。

  而此时此刻,道路出口已经被一辆黑色路虎堵住。

  周凯惊惶之余快速镇定:“程总对不起!它突然冲过来,我只能刹车。”

  程泊樾不置可否,注意到路虎的车牌,他眯起眸,目光淡了许多,解开一颗衬衫纽扣,闲闲靠回椅背。

  路虎后排下来一个步伐虚浮又气势汹汹的男人。

  程泊樾预判了对方的路线,状似非常好心地降下车窗玻璃。

  程奕果然弯着腰,表情古怪地凑到车窗边,张口一股酒气:“晚上好啊堂哥,要去哪儿啊?”

  程泊樾撩起眼皮,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堂弟这是喝大了?”

  程奕阴森森笑一下,目光恨不得把眼前气定神闲的男人剜了。

  自从他父亲被程泊樾亲手送进监狱后,他就成了圈子里的笑柄谈资,母亲也因此郁郁寡欢。

  上个月父亲出狱后,程泊樾派人在佛罗里达给他办妥了养老手续,美名其曰,让小叔过上退休后的好日子。

  程奕更感觉被羞辱了,不禁想起檀香刑,其做法就是一边上刑一边给人喂鸡汤,延长存活时间,以便继续折磨。

  程奕这段时间憋疯了,本想暗中使坏,却被程泊樾手下的人发现,差点废了他的爪子。

  现下只能借着酒劲,将怨恨全部抒发:“程泊樾,你连自家人都不放过,就不怕遭报应?!”

  面对突如其来的挑衅,程泊樾轻扬眉梢,非常善解人意:“职务侵占是事实,刑事判决书也不是我给小叔下的,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我可以给你找一位靠谱的心理医生。”

  程奕冷笑:“那倒不必了,我挺好的,你呢?听说堂哥最近搞垮了一个传媒公司,稀奇啊,连集团投资发展部都瞧不上的小盘,也值得你亲自出手断路?该不会是......迷上哪个女人了吧,专门为她出头?”

  程泊樾神色冷淡,一直无动于衷,甚至在对方说话的间隙里,他还抽空回了一封工作邮件,仿佛窗外这个人只是自说自话,滑稽可笑。

  程奕脑子混沌,这会儿上赶着蹚雷:“看来那个姑娘不让你省心啊,是谁呢,让弟弟我认识认识?”

  音落,程泊樾这才撩起眼皮,眸底沉着的情绪分明毫无波澜,却莫名让人读出一种蚀人骨髓的寒意。

  程奕忽然打了个冷颤,直起身后退。

  程泊樾懒得跟他耗,撇开一记冷眼。

  车窗玻璃漠然升起时,程奕气不过,直接往玻璃上砸了一拳:“喂,别这么小气嘛,我也想见见小嫂子啊!好东西怎么能藏着掖着不给兄弟分享?”

  咚的一拳砸下去,车里安安静静,仿佛置若罔闻。

  就当程奕想捶第二拳时,车门平缓打开。他愣了愣,踉跄着躲退。

  程泊樾不动声色下了车,外套已经脱在车里,上身质感不凡的黑色衬衫折起衣袖,他一边整理袖口,薄情的眼皮缓缓掀起:“用的哪只手?”

  程奕下意识把裹着纱布的手背到身后,面露惊惶:“你别以为我怕你!”

  程泊樾居高临下地靠近,无需废话,直接攥住他急于逃离的手,无比冷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原以为只是一场无声对峙,程泊樾却突然控着他的手腕向下一折。

  程奕登时嚎叫,膝盖一软,泥条子一样挂在他手上。

  程泊樾稍微一松手,泥条子就砸到地面化作泥团。

  他只动用了一分力气,就能让人痛不欲生,像碾死一只蚂蚁,轻而易举。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程先生,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是程奕的小弟。哪来的青瓜蛋子,这里没他说话的份。

  程泊樾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扫一眼地上不断打颤的人。

  程奕又惧又恨地抬头,程泊樾面色冷淡,看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甚至在嘲讽“你养的狗很护主”。

  他没有真正赶尽杀绝,却时时让人觉得,他总有一天会那么做,而且会做得更狠。

  程奕的酒已经醒了一半。

  真是要了命了。

  手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血都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了,疼得他龇牙咧嘴,感觉快要残废。

  ......

  程泊樾回到车上,前方道路早已开阔。

  手机轻震。

  温听宜又发了几条消息,未接来电也留了几个。

  [你没事吧?回复一下好吗?]

  [周特助也不理我,你们是半路出什么事了吗?]

  [(小猫问号).gif]

  程泊樾刚要回复,手指一顿。

  指尖沾了一点血。

  他微微蹙眉,取出手帕擦了擦。

  擦完敲字,回复着急的小姑娘:[没事,路上堵车。]

  ——

  温听宜发送消息时,人已经瞒着Sam溜到了冷清的户外花园。

  她坐在花园与宴会厅后门连接的台阶上,手里端着小盘子,中间孤零零躺着一块马卡龙。

  迟迟没下口,直到收到回复。

  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横竖也不敢指责他回得慢,她发了个“好”字就当结束话题。

  群里冒泡:

  痴仙:[怎么样?程泊樾有消息了吗?]

  醉仙:[婼,你不是帮忙向你前男友打探了吗?他怎么说?]

  痴仙:[他说不知道,他今晚在会所,程泊樾根本没接他电话]

  温听宜及时回复:[没事了,程泊樾说他路上

  堵车,一会儿就到]

  痴仙:[那就好那就好,看来陆斯泽那个狗东西没骗我]

  虚惊一场,温听宜也放心吃起了马卡龙。

  好甜。

  正细嚼慢咽,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慢条斯理,朝她靠近。

  完了。

  一时紧张,来不及辨别是谁的脚步,她将马卡龙囫囵一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边嚼边含糊认罪:“我层认,我次了一个马卡浓,这个月绝对不碰甜品了。”

  安静几秒,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散漫,像羽絮飘过耳畔,留下一阵微妙的酥痒。

  她怔住。

  程泊樾?

  温听宜立刻站起转身,男人肩宽腰挺地站在她面前,一手插兜,另一手垂在身侧勾着一件西服外套,整个人踩在上方一级台阶上,本就高大的身躯愈发凌厉逼人,把路灯的光都挡完了。

  她仰着脖子直勾勾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别过脸,两腮鼓鼓的,后槽牙默默嚼了两下。

  好干,好想喝水。

  程泊樾垂眼,慵懒目光打量着她,嘴角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温听宜嚼啊嚼,余光幽怨地瞄着他,心说你是不是想笑话我?想笑就笑吧,真是的。

  终于,马卡龙咽下去了。

  她舔了舔甜味尚在的嘴唇,认真解释:“刚才的话不是对你说的,是跟我的经理人说的,我最近在减肥,不能吃甜的。”

  程泊樾看着她清瘦莹润的肩膀。

  瘦成这样还减什么肥。

  温听宜觉察出他眼底的冷意,又是她读不懂的情绪,她莫名有点忐忑,细声细气问:“你来这里找我吗?有什么事?”

  程泊樾拿起手机点了点,发亮的屏幕举到她面前,仿佛兴师问罪:“听说你到处传我出车祸?”

  她不明就里:“啊?”有吗?

  眼前是他和陆斯泽的聊天界面。

  陆:[我草,你出车祸了?]

  陆:[(群聊截图).jpg]

  陆:[瞧瞧,听宜妹妹在问你消息呢,你没事就给人家回个信!]

  第二张的群聊截图,正是来自“仙女驻凡大使馆”。

  是周婼截图发过去的,但她没有坏心,只是在帮温听宜打探消息的过程里,为了避免没话找话求复合之嫌,这才直接甩了聊天截图,不让陆斯泽沾沾自喜。

  温听宜:“......”

  这就有点尴尬了。

  她本意又不是传谣,更不是盼他魂归西天,甚至还担心他来着。

  他要是出事,爷爷会伤心死的,她不想看老人家伤心。

  这么明显的好心,他也能专程过来问罪吗?这显然是误判!

  程泊樾收起手机,轻轻掐起她下巴,眼神不像愠怒,而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她目光躲闪:“你要干嘛......”

  他轻哂:“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被他盯着心里发毛,她咽了咽喉咙,只挑好话说:“我当然盼的......”

  “是吗?”

  他的拇指贴到她嘴角,太近了,她闻到一丝薄荷洗手液的清香,呼吸顿了顿。

  颤声回答他:“是的......”

  他眉目深邃,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唇上,拇指摩挲之余轻轻一抹,帮她擦掉一点残留的甜点屑。

  “小骗子。”

  冷淡下曳的尾音,却暗含穿透人心的蛊惑力。

  他好像不是在兴师问罪,而是在温和地......逗她?

  气氛异常微妙,她没来由地心跳加快,攥了攥裙摆。

  ——

  独自一人匆忙回到宴会厅,温听宜神游天外。

  Sam找她半天了,她搪塞说自己去了卫生间,之后又开始心不在焉。

  致辞环节她全然没听,一眨眼就来到了竞拍环节。

  她不参与竞拍,按照既定的座位安排坐在宴会厅最后方,旁边是梁安霏,这家伙时不时侧头瞟她一眼,带着嘲讽的笑意。

  真够无语的。

  温听宜懒得理她。

  无事可做,索性拿出小镜子补妆。

  因为吃过甜品,口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抿抿唇,从小手包里掏出一支常用的柔雾色。

  一转头,Sam正凶巴巴盯着她,就差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温听宜心虚不已,立刻转移话题:“Sam你看,上面那件蓝宝石项链好好看。”

  Sam阴魂不散:“这么远你也看得清啊?”

  “......”

  她努力坐正,伸长一截天鹅脖,眯起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脑袋顶:“看得清啊!”

  其实看得清个头。

  坐在这儿只能当个拍卖会气氛组,前方两个大投影屏又没开,肉眼从这里出发根本看不清珠宝细节。

  她竭力飙戏,却冷不丁对上远处贵宾席的某道视线。

  不像后排的并列式座椅,他们的座位配的是宽敞大气的圆桌。

  程泊樾坐在斜上方,周围一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有他享了主位,既能看清展台上的艺术品,又能看到后排的人,也就稍微转个头的功夫。

  程泊樾身旁有一个显眼的空位,不知是给谁留的。

  他深色的西服外套挂在空的椅背上,他懒懒散散向后靠着,轻描淡写望向这一处,不知具体在看谁。

  男人一贯的面无表情,眼里却藏着叫人捉摸不清的情绪,好似轻飘飘,又好像洞察一切,压迫感沉重锐利。

  在这种豪掷千金、趋炎附势的场合,他已然不是单纯的家族话事人,而是另一种居于高位的复杂身份。

  温听宜立刻收回视线,心神不定地补口红。

  差点涂歪了。

  第一件展品正在讲解时,一位礼宾员从边上快步走来。

  “您好——”

  梁安霏以为是来找她的,兴奋地插嘴:“什么事?是有谁邀请我到前面坐吗?”

  “呃......”礼宾员一时语塞,尴尬笑了笑,“邀请的不是您,是温小姐。”

  啊?

  温听宜愣住。我?

  梁安霏诧异几秒,一脸吃瘪的表情,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Sam仿佛中五百万大奖:“我的妈耶,谁邀请你啊?是不是林导?你愣着干嘛快去啊!”

  温听宜迟疑地站起身,礼宾员稍微侧让,做了个邀请手势:“温小姐,请跟我来。”

  “......好,谢谢。”

  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走在后排夹道里。

  座席里的人纷纷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随意穿行,甚至还往前面走,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除非在场有哪位身份特殊的人邀请她上前。

  温听宜尽量放轻脚步,不发出引人注目的动静。

  行走时,她下意识看向远处。

  不算远了,距离正越来越近。

  程泊樾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黑衫衣袖在臂弯处聚起无关紧要的褶皱。

  他以拳峰抵唇,偶尔应一应旁人殷勤的话术,走个敷衍的过场,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听,一副百无聊赖的慵懒样,薄薄的眼皮半阖着,看着台上尚未开始竞价的珠宝展品。

  好像在他眼里,大部分事物都是乏味的。

  包括这个声色犬马的晚宴,也很乏味。

  他另一手搭在圆桌边,中指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徒乱人意。

  温听宜目光一顿,霎那间屏息凝神,心脏随着他轻点的频率抖了抖。

  奇怪,有种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错觉。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璀璨之中,试图深埋的隐秘瞬间更显得无处遁形。

  没人比她更熟悉了——那根修长手指曾经潜入她欲念深处,探索柔软疆域。

  在她醉后轻呼他的名字时,他眼底升起暗涌,长指轻轻一勾弄,就让她眸光涣散,彻底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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