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马哈奇卡拉的云-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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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致钦身上的连体防护服并不是那种贴身的皮质,而是略微有些宽松轻薄的棉布质地,脚踝的收口被塞进军靴里,简单却暗藏玄机的军衣剪裁,竟意外地衬得他原本就挺拔的四肢愈发修长,系在腰间的黑色银扣军用皮带,圈出他窄瘦有力的腰身。
他只需要穿着这样一身干练的黑色军用服,简简单单地往飞机旁边一站,就已经让人完全地挪不开眼了。
他平时穿西装居多,偶尔几次便装的打扮,也都是随意而不羁的。
乔雾到现在都记得捷里别尔卡的雪夜猎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和皮夹克,劲瘦有力的身躯又偏偏很有少年气,精神而有朝气。
男人先是伸手解开呼吸皮罩,将东西递给早就等在一旁的尼基塔,然后微微偏头,摘下头盔,偏长的头发垂在颈项,随着他的动作,散在额际的碎发也被风松软地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双宝石般翠绿的眼睛。
他跟迎上来的设计师谈笑风生的时候,不忘撕开左腕上防护手套的魔术贴,许是右腕上的操作起来并不太方便,他就很随意地往旁边伸了一下手。
尼基塔会意,主动上来替他解手套。
作为苏致钦的助理,日常需要陪同对方参加或者出席某些正式场合,尼基塔自然也不可能是个歪瓜裂枣,他的身高并不逊色于自己的老板,同样,他的五官也相当周正,一头金子般的头发总是被齐齐整整地梳在脑后。
但不知怎地,乔雾竟意外地发现,这两个男人明明站在一起,可在她眼里,居然只有苏致钦一个人是会发光的。
这可真的太奇怪了。
乔雾正皱着眉头想得出神,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屁股后面似乎摇摇晃晃地冒出了一条红狐狸尾巴。
毛色浓密厚实的大尾巴,每一根毛毛尖儿上都写满了苏致钦的名字。
也不知道设计师说了什么,苏致钦失笑,旋即摇头,他目光谦和而诚恳,似乎是在夸奖对方。
苏致钦跟人说话的时候,其实很有礼貌,碰到身高比他低的人,他会微微低下头,倾身过去,尽量让他人舒适——乔雾对此很有感悟,毕竟两人的身高差了近30公分,倘若平时苏致钦不乐意低头,她跟他说话都会嫌累。
设计师忽然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苏致钦抱臂敛眸似乎是在沉思,旋即,他便引着对方绕到了机翼的后方,像是在跟他解释什么。
“莫斯科的瑰宝,不是么?”
艾伯特站在她旁边,顺着她一瞬不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好友的身上。
他崇拜且羡慕对方举手投足里的游刃有余,这是一种强大的自信下,所带来的天然的气度。
他同样也钦佩对方能在面对顶级的军工设计师时,能够急智地对答如流。
他也曾经在很久以前,问过自己的父亲萨马索夫,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够像维克多一样,年纪轻轻便受人敬仰,享受他这个年纪完全不可能匹配到的特权。
萨马索夫却在回忆了足足三分钟的往事后,才对他摇了摇头,说如果为了追求这样的结果,这个代价对家族来说,并不一定负担得起。
但同样,作为家中的独子,父亲也并不舍得他去冒那样的险。
艾伯特的脑海里再次出现那架燃着熊熊烈火的橘色轻型运动机,以及少年时期的维克多狼狈地从残破的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样子。
也许各人有各命。
他在家族的羽翼下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一切,虽然之前的中国情人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而离开他,但这并不代表,他在未来享受不到应该属于他的爱情。
收回思绪的艾伯特见乔雾仍怔怔地看着维克多的侧脸出神,忍不住低笑着打趣道:“如果我是女人,我大概也会爱上他。”
“所以我很理解莎娃为什么会单恋他这么多年。”
听到“莎娃”这个名字,乔雾轻咳两声,克制地收回了目光,然后理性地重新收好她的大尾巴。
她给自己此刻过快的心跳找了个理由,大概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很可能是个制服控。
她以前虽然少看阅兵,但有时候在大眼仔app里看到那些精神抖擞的兵哥哥,也多少会嘶哈嘶哈一下。
所以,是制服控,不是苏致钦控。
这个解释相当合情合理。
刚才尾巴尖尖上的名字,也纯纯只是她的错觉。
乔雾在经历过一轮掩耳盗铃的自我安慰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跟苏致钦接触久了,她现在压根都不需要去某红书和某推上那些即便穿着西装也肌肉崩露的禁欲男,也不需要在那些帖子下面留什么“我一生行善积德才刷到这种视频”,什么“请大数据记住我”这种互联网已经没有她在意的人了这种话了。
她这一生,一定是作恶多端,才落到苏致钦手上,被他各种生理意义上的揉圆捏扁。
苏致钦跟头发花白的工程师聊完,将头盔夹在臂下走过来的时候,结果乔雾看了没几眼就又受不了。
她将目光飘到旁边仓库的电子锁上,直勾勾地挂在上面就不打算再下来。
鼻端忽然盈上一股夹着霜雪的冷薄荷香,混着淡淡的衣服棉料的干净香味。
苏致钦伸手捏了捏她发红的耳朵,问她为什么要站在露天,是不是等得无聊还是冷了,为什么耳朵怎么红。
男人的指尖干燥而温暖,饱满的指腹揉上她耳朵的时候,有一种异样的痒意,直直地窜进她的心房里。
乔雾整个人都像是被电到了般,猛地别开脸,避过他的手,捂着露馅的耳朵的同时,不忘瞪着眼睛谴责他。
“是呢,你也知道我等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去二楼的休息室里坐着?”
乔雾:?
还有休息室这个选项?
那也得有人给我啊!!
站在旁边的艾伯特连忙出来打圆场,说是他招待不周,以为乔雾会对他的试机感兴趣,所以特地就带她在楼下看。
艾伯特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致钦本能地就去看她的反应,却敏锐地发现,乔雾此刻的无名火应该并不来源于等待。
毕竟,他记忆里的乔雾,其实也是个很有耐心的小姑娘。
以前在南法,两人相约在许愿喷泉池旁边见面,但他偶尔会因为任务棘手而迟到。
乔雾从不会自行爽约,不管多晚她都会等他,她会安安静静地躲在阴凉的地方,一看见他出现,就会眯着眼睛快乐地跑出来,拖着奶奶的长音问他怎么来得这么迟,他每次都会耐心地解释告诉她临时有点事。
好脾气的乔雾乖乖点头,对他的迟到从来不会放在心上,但末了,总是不忘问他多讨要一个冰激凌。
但眼下,笼罩在郁气中的乔雾,在扭开脸之前,还不忘对着虚空翻了个白眼。
她似乎并不想看到他。
苏致钦有些莫名地看了眼身边的艾伯特,见对方脸上也是一脸茫然和无措。
但很快,在与中国情人对弈的战场上屡战屡败的艾伯特就如同条件反射般反应过来,他用一种相当同情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好友,又看了看天空,干笑两声,说自己的父亲应当在找他,他需要立刻过去一趟。
知情知趣的艾伯特主动离开这场不见硝烟的战场,他朝瞭望塔的方向走去,父亲萨马索夫正在顶楼的监视塔里等他。
在解开监视塔底的密码锁之前,艾伯特本能地往停机坪前的空地上侧了一眼。
他看到那位在莫斯科受人敬仰的先生,正试图伸出手去掐自己那位中国情人的脸颊,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把打掉。
那位在宴会上总能引得他人趋之若鹜的座上宾,此时此刻正被他的小情人如临大敌版地瞪着,被警告着,不准对她动手动脚。
艾伯特看着自己的好友似乎无计可施,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居然听见了一句在几年前对他来说,非常非常熟悉,甚至说过无数遍的话,而这句话居然从这位克宫的幕僚的嘴里委屈而不解地漏了出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又能惹你不开心?”
马哈奇卡拉呼啸的风声掠过耳朵,艾伯特愣了愣,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他弯了弯唇,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走进了监视塔的军事升降梯内。
瞭望塔顶是军机监视塔,环窗一周布控着一面又一面巨大的监视屏幕,父亲萨马索夫站在正东的一块监视仪前,正跟工程师说着什么,中年人背手而立的背影睿智而沉稳。
注意到自己儿子的靠近,专心看数据的萨马索夫连头也未抬,只问道:“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你们不再多聊一会儿?”
艾伯特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句“维克多今天大概不太方便”。
萨马索夫有些不悦地拧着眉头,只告诉儿子,因为最近俄罗斯与周边环境紧张,他需要尽可能地了解维克多对局部战争的态度,这样他们的家族也可以尽早做准备。
艾伯特对战争的担忧却没有父亲那么强烈,他摇了摇头,认为自己的父亲是在杞人忧天。
“更何况——”
艾伯特顿了顿,微笑的眼睛里却流出一丝歆羡。
“维克多跟他的中国情人有一些私事要处理,我在旁边有些多余。”
萨马索夫愣了愣,才意识到儿子口中那位“中国情人”到底是谁。
据说她被带着参加过一场根本不符合小维克多口味的艺术酒会,在捷里别尔卡的地下赌场被人维护,让嚣张的费迪南德在一夜之间沦为笑柄——萨马索夫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于他看来,这样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完完全全没必要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做到这种份上。
他不得不开口,打击自己儿子的一厢情愿。
“我教过你很多次了,男人是不可以感情用事的。”
自来便受到家族宠爱的艾伯特却不以为意,他从瞭望塔里往下看,停机坪前的情侣似乎仍在闹别扭。
“但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是么?”
顺着儿子的目光,视线落在窗下的停机坪,萨马索夫忽然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皱眉抿唇良久,才开口。
“但无论如何,一时之间的欢愉,也无法成为他们挣开宿命的钥匙。”
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没有任何的人或者事物,能够成为他们的唯一。
他在老维克多还是“克劳德”的时候,就认识了他。
这是一个年轻英俊,却沉默寡言的男人,优秀聪敏,心思诡谲,延续他的父亲在冷战时期的作风,让盘根错节的情报成为家族发展的垫脚石,他对情报的分析能力甚至让他一度成为联邦安全局的核心幕僚之一。
“可这又如何呢?”
“这样一个人,居然蠢到愿意放弃一切,带一个中国女人私奔。”
他听说,联邦安全局的人在阿姆斯特丹截到他们的时候,那个可怜的中国女人正怀着孕,她似乎是被蒙在鼓里,对克劳德的身家背景一无所知,她甚至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手艺人,是个木匠,会给未出生的儿子做睡床,做木马,做摇椅,也会照着中国的历史书,尝试着给她做木屐。
他迄今都记得克劳德如何在联邦安全局的监//禁室里试图跟当局鱼死网破,甚至不惜叛国,被冠以变节的恶名,也只是为了让那个中国女人活下来。
最后两边达成协议,那个被判定为知道太多秘密的中国女人将终身无法离开莫斯科。
萨马索夫看了眼陷入震惊里的儿子,语重心长道:“所以,不要对感情这种事情抱有太大的幻想。”
“要知道,虽然这个世界很大,但一个带着这么多秘密的俄罗斯人,在持续不断的意识形态领域的冲突和对抗下,无论是在哪个半球,都会有人想要得到他。”
“更何况,你看,克劳德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可他跟他所谓的妻子最后还是没有善始善终。”
他知道太多的旧事,也知道自从那个中国女人自杀后,自己的好友是如何郁郁寡欢。
“国家机器是个庞然大物,自上而下的组织结构,不允许有任何的背叛和二心,他们承受的赞誉就是他们背上的枷锁。”
“有克劳德的前车之鉴,我相信,聪明的小维克多,肯定不会步他父亲的后尘——而且,在未经克宫允许之前,他将毕生都无法离开俄罗斯。”
“收起你不合时宜的恋爱脑吧。”
萨马索夫从停机坪前收回目光,在心里已经给两人的结局下了预判。
“快乐是短暂的,所以任何的及时行乐,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艾伯特垂眸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萨马索夫并不是一定要给儿子的热情浇冷水,他只是希望他能够不要这样理想主义。
“要知道,权力、声望和地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养料。”
“不会有人蠢到愿意为了一片叶子,而放弃一整个森林。”
“尤其是,他被圈禁在森林里,他根本无法离开。”
“但您不是一直都觉得,他跟他的父亲不一样么?”
天性浪漫的艾伯特忽然抬起头,透出监视器的玻璃,他看到那位不得要领的先生终于牵到了自己的恋人的手——即便他娇俏可爱的小情人依旧不情不愿,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耐心。
艾伯特弯了弯唇,冲自己的父亲微笑。
“所以这次,我投爱情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