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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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尼奥的中文学得很好,因为母亲在莫斯科待了这么久,但她仍然拒绝融入,拒绝学习俄语,她的语言和饮食习惯从始至终都维持得像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以至于他从记事起,就不得不磕磕绊绊地不断学习,才能跟自己的母亲说上话。
他的妈妈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雀鸟闷闷不乐。
小尼奥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妈妈现在并不开心。
他抱着毛绒玩具,爬上妈妈身边的一张红绒毯高脚凳,问妈妈是不是不想要跟自己过生日。
宝石般翠绿的眼瞳里将喜怒哀乐都表现得一览无遗,脆弱到一触即碎。
他还太小了,尚未学会伪装自己的情绪。
如果苏莺此刻回答“是”,那她大概很快就能看到自己的儿子委屈巴巴地掉下眼泪来。
于是苏莺很温柔地抱住他,告诉他,当然不是。
她甚至还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小尼奥欣喜地瞪大了眼睛。
妈妈无法离开庄园,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提前为自己准备礼物。
但无论她给出什么东西,她的任何心意,他都会满满当当地收下来,然后像个绅士一样恭敬地回礼。
苏莺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然后告诉他,如果能用上外公给取的名字,寓意会更好。
“水至清则无鱼,”漂亮的女人即使身处囚室多年,举手投足里,仍旧都是镌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但我想,你在这样的环境里,应该很难满足外公的期望。”
但很容易满足的小尼奥却依旧高兴地欢呼起来,大声告诉她,只要是妈妈给的,寓意就是最好的。
蛋糕被仆人推进房间,然后又被无声地掩上了门。
于所有人看来,这对母子仿佛是庄园里的隐形人。
苏莺握着他的手,教他切蛋糕的时候告诉他,问他是否愿意帮自己一个小忙。
小尼奥用力地点头,满心欢喜地询问妈妈到底想要什么。
苏莺切蛋糕的动作有刹那的迟疑,如果小孩在这个时候回头,也许他就能发现从来不会哭的妈妈,连眼睛都是红红的。
漂亮的女人微笑着提完了自己的要求,小尼奥点头应允,吃着甜甜的蛋糕,告诉自己的妈妈,他一定会在今晚尽快拿到那盒糖果,毕竟,今天是他这几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因为他的妈妈也在祝福他生日快乐。
“小傻瓜,这世上总会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你过生日,且不求回报地希望你快乐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小尼奥本能地眨了眨眼睛,他聪慧地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苗头。
“那妈妈呢?”
妈妈是真心实意为我过生日的吗?
她的妈妈没有回答他。
他的妈妈在第二天就离开了他。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保持现在刻苦且优秀的状态,他的妈妈很快就能从房间里出来,她可以去花园里散心,也可以去马场中骑马,她还可以像安德烈或者爱德华的母亲那样去俄罗斯任何奢侈商店里购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只要他足够努力,她的母亲就能获得自由。
只是苏莺没能等到那一天,她采用了一种更决绝的方式来达成目标,即便欺骗她的儿子也要获得的自由。
而苏致钦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即使他跨出西伯利亚的雪原,他也同样无法拥有真正的自由,权势和声望像一袭华美而沉重的锦袍,他依旧被套上了黄金的枷锁。
他就像那个寓言故事里,日复一日撑船的国王,被一刻不停的洪流所奴役。
在南法的梧桐树下,他为什么会被14岁的乔雾吸引,大概也仅仅只是因为她分花拂叶,踏着日光冲他微笑时,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生命力——像野草蔓藤般肆意疯长的,自由、旺盛、鲜活而强大的生命力。
那是一盆,他费劲了心思,也无法在花盆里栽种出的玫瑰。
绿意浓烈,生机盎然。
跟随蒙德斯基从西伯利亚回到莫斯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随身带走的那个盆栽,从始至终也没有发过芽。
苏致钦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在橱窗百货中常见的抹面蛋糕。
不对,其实并不常见。
因为它长得实在有点丑,与“精致”二字,完全搭不上边。
他能看懂蛋糕表面软塌塌的拉花,是红色的玫瑰,也能看懂歪歪扭扭寄出来的线条,大概率是一条龙。
只是龙的造型对乔雾来说实在是太难了,需要有灵巧的手才能裱出栩栩如生的长着长须的脑袋,需要很耐心才能一片一片用小刀勾出鳞片,还有龙的爪子。
苏致钦失笑了一瞬。
乔雾很聪明,知道将龙的爪子藏进玫瑰里面,这样她就不用单独另外再装饰了。
翠绿色的瞳孔有足足半分钟的失神。
然后,在少女的迟疑和忐忑中,他找到自己的声音。
“是的,我刚刚用完餐。”
乔雾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这时候也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能猜到他的童年多少过得不太快乐,所以庆生这种事大概率也是多此一举。
不然为什么她跟在他身边这一年多来,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习惯?
但是既然苏致钦已经用过餐了,那这个蛋糕他很可能也吃不了。
她正准备说,要不我把它拿去处理掉,却忽然听见他说:“但我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我想,我应该能够吃完它。”
一瞬间从他语声中倾泻出来的温柔之意,几乎要人心头一软,但很快,意志坚定的乔雾女士,就迅速回过了神。
她急着想将能够证明自己愚蠢透顶的证物毁尸灭迹,眼见苏致钦已经拿起了蛋糕的分切刀,乔雾紧急伸出“达咩”的尔康手。
“先生不要勉强!蛋糕不会浪费,实在不行我可以把这个送给拉夫罗夫吃!”
执刀的手就悬在蛋糕表面。
苏致钦动作一顿。
“拉夫罗夫是谁?”
苏致钦抬头的时候,脸色几乎是在瞬间骤冷,乔雾几乎要被他的眼神给冻住,一脚刹车,差点没撞到墙上。
“当然您要是想吃,这一整个都是您的。”
“……”
握着刀柄的手背骨线绷起,随着苏致钦切蛋糕的动作露出衬衣袖口处一截冷白色的腕骨,白皙的皮肤包裹着凸起的骨骼,能看见他手腕上方崩起的青筋。
无论是他的手指还是露出来的腕骨,透着一种很强的力量感和分寸感,也正因为此,才额外染上了一股禁欲的色气感。
等苏致钦慢条斯理地将蛋糕切出一半,在下叉之前,他轻飘飘地又问了一句。
“拉夫罗夫是谁?”
漫不经心,像是毫不在意。
毁尸灭迹的路走不通,乔雾只能接受现实,勇敢地正面迎敌。
只是眼看自己辛苦了几个小时的成果即将被顶级大厨验收,虽然这个大厨从食物味觉上荤素不忌,但她多少还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心血是否值得一个好评。
这时候忍不住就催了一句。
“先生您怎么管这么多。”
“要不你先尝一口试试?”
雪白的奶油夹着树莓的果肉被抿进嘴里,苏致钦缓慢优雅的进食极度消耗着她的耐心。
“好吃吗?”
“拉夫罗夫是谁?”
“这重要吗?!”
你都问了三遍了!
乔雾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致钦消耗完1/6块蛋糕,抬起眼帘,一板一眼地认真道:“我需要评估你是不是在平安夜的当晚破坏了我们彼此的约定。”
乔雾:?
我破坏了什么约定?
我一个努力讨老板欢心的打工人,我能有什么坏心眼!
但见乔雾一脸“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要管”的荒谬表情,苏致钦只觉得口舌间那股香腻的淡奶味都变得如同嚼蜡。
他不知道她在奶油里调了什么口味的果酱,居然会有一股雪蟹的酸味。
你跟那个男人说了多久的话,是不是也对他露出对我一样的笑,会不会也用你惯用的狡猾,去逗他开心。
苏致钦敛眸,鸦羽似的睫毛盖住绿瞳,他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乔雾,在这个方面,你有义务向我坦诚。”
乔雾:“……”
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小心眼”,却想不通他语声里的惆怅从何而来。
“是酒店里的西点主厨,他教我做了这个蛋糕,”乔雾垂头丧气,“先生,您应该知道我的水平。”
“这么复杂的流程,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我一个人根本完不成的。”
味蕾上酸涩的苦味随着又被送进来的一口奶油所冲淡。
树莓果酱里还有果茸原本的细微颗粒感,咬开颗粒,舌尖有酸意绽开,苏致钦却并不觉得苦,反而有尝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甜意。
乔雾将奶油的口感调得很好。
奶油里没有劣质的甜味,却有一种很清透的回甘。
整个蛋糕的甜味主要来源于果酱和水果夹心。
虽然造型上勉强能看,但味道确实不错。
苏致钦握着叉子的手指,忽然紧了紧。
原本味蕾上已经开始消化的甜意慢悠悠地泛出了一丝酸来。
这大概就是那个拉夫罗夫的配方。
毕竟乔雾做蛋炒饭连盐跟味精都分不清。
乔雾原本忐忐忑忑地等待用户的好评,却不知道为什么,苏致钦周围的气压忽然又低了不少。
乔雾被他起起伏伏的情绪弄到不明所以:┌(。Д。)┐
是吃到头发了吗!
她明明已经带了一次性发套了啊!
乔雾一颗心被吊得七上八下,眼见苏致钦已经快消灭掉第二个1/6,危机大概率已经解除了一半,乔雾也不禁对自己的手艺好奇,就不客气地用小叉子挖了一块。
结果一口下去,就差没把自己的眼泪感动出来。
太!他!妈!好!吃!了!
我!是!什!么!神!仙!
食物跟人都是一样的!
绝对不可以以貌取人!
但乔厨房杀手烹饪废物雾到底还是忍不住,捧着餐盘里的一小块蛋糕,满意地叹了一口长气。
“我真的是个烘焙界的天才。”
“还不错。”
苏致钦被她洋洋得意的口吻逗到,可唇角才弯到一半,又微不可查地沉了一下,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可想而知,拉夫罗夫肯定教了她很多。
乔雾并没有闻到弥漫在房间里的酸味,但她在确认苏致钦没有拐着弯子说反话之后,骄傲地只差没叉腰了。
“那可不是。”
学渣乔雾在烹饪方面经不起夸,她今晚颇有种一雪前耻的扬眉吐气。
苏致钦先前在捷里别尔卡的时候,还嘲笑她,说她只能在火锅汤里,确保食物的口味。
看看,我今晚就告诉你,什么叫天赋异禀!
不知道为什么,苏致钦的“还不错”,让她没来由地地有点飘。
“先生,我觉得,我要是真打算在这方面潜心苦练,那基本就没米其林主厨什么事儿。”
她以前自己给自己做饭,就是把食物瞎鸡儿往锅里一倒,确保东西煮熟吃完不会拉肚子就万事大吉。
这回难得认认真真做一次,没想到超出预期这么多,由此可见,她就是那种“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烹饪人才。
苏致钦微笑着放下蛋糕叉。
“是的,可惜鉴于你进一次厨房就能伤一个手指头来看,你还剩九次机会。”
乔雾脸上再多的洋洋得意都哑了火,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左手,本能地蜷了一下。
苏致钦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过来,让我看一看。”
乔雾撇了撇嘴,知道瞒不过他,干脆大大方方地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他面前。
左手食指指腹有割开的小口,她用酒精棉简单消了一下毒,拉夫罗夫本来已经给她递了创可贴,但乔雾记得陈鸽跟她说过,她疑似乳胶过敏,所以创可贴的粘胶部分,可能就会导致她的指尖红肿。
乔雾便以贴了创可贴做事情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他。
也幸亏伤口小,在不沾水的情况下,没多久血就止住了。
“是快结束的时候嘛,本来要清洗抹刀的,但我不小心拿到了流理台上的水果刀。”
乔雾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很完美的一次厨房演习,要不是她最后粗心大意,也不至于挂这种彩。
苏致钦:“……”
这种裱花过程中的低级错误,就跟让人买西瓜,结果买成葡萄没什么两样。
但想想,这好像也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乔雾在厨房里的反应根本不能拿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揣测。
苏致钦将她潦草包在手指头上的纸巾揭开,所幸伤口不大,已经停止出血,但从纸巾上斑驳凌乱的血迹来看,当时的场面应该很鸡飞狗跳。
他叹了口气。
“所以你今晚还是违背了约定?”
乔雾当场噎住——苏致钦要求她照顾好自己,不能轻易受伤。
虽然不知道给她定这个要求,到底是他临时起意,还是蓄意为之,但她现在满脑袋里都是一句吐槽——狗逼你可真容易翻账记仇啊。
“情有可原,先生。”
她丝毫不慌,甚至还白了他一眼,试图将手抽回,他没让。
“疼不疼?”
苏致钦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那一截刀口上。
声音里罕见的温柔,让乔雾甚至有种冲动,回到30秒之前,去删掉脑袋里那串弹幕。
她坐在沙发上,男人认真地低着头,正仔细检查着她已经止住血的伤口。
他立体的骨相长得实在很优秀,眉骨高,眼廓深,鼻梁又很挺,额前有碎发搭在他的眼皮上,鸦羽似纤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下眼睑处落下蒲扇似的疏影,如蝶翼般轻轻抖动。
如果不需要跟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压迫感和攻击性很强的绿瞳对视的话,从她现在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五官棱角里,甚至还有一种清冷的、不可亵玩的疏离感。
呼吸间,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饱满的指腹,像毛茸茸的却没有什么实质的羽毛,轻轻扫过的她指尖的薄茧,有一种让人心颤的麻痒。
套房里暖气的温度似乎开得有点高了,她明明已经脱掉了厚重的面包羽绒服,哪怕只穿了一件针织衫,仍然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热乎乎黏哒哒的。
随着苏致钦偏头认真打量她的动作,男人指腹间传递过来的热意源源不断,竟能顺着她左手食指指尖,徐徐烫过她的腕骨,然后沿着她的胳膊血液,像虫子一样钻进心里,直接熨到她的心脏。
乔雾热得后背发痒,呼吸都有点些乱,连额角都密密麻麻地出了汗。
急促的心跳让人心慌意乱,她急于从这种不适的热意里挣脱,她想从他手里把手指抽出来,对方却没让。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苏致钦胶着在她指尖的目光,居然能够让她产生一种,自己呼吸的空气都被粘稠到了实质化的错觉。
呼吸不畅,她闷得胸口都有点发疼。
她试着转移注意力,挪开目光往旁边放空,结果正好对上路易斯的眼睛。
趴在地上的雪豹一脸嫌弃扭开了脸,转头去舔爪爪。
乔雾:?
你把脸给我转回来。
你这一脸“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是什么意思?
乔雾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魂穿到了路易斯身上,不然她为什么能从豹豹怪毛茸茸的脸上看到这么一句奇怪的吐槽。
乔雾:“……”
可能从小吃昂贵的鱼子酱长大的宠物,大脑的发育程度就是跟动物园里的不太一样吧。
乔雾隔空对不理人的俄罗斯坏猫咪翻了个白眼,手腕却被人轻轻一扯,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
脸颊压在他锁骨上的时候,苏致钦顺势就抱住了她。
乔雾本来就穿得不多,而苏致钦身上也就只穿了单薄的白衬衫。
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因为他环抱的姿势,而压到他的胸口。
男人被熨帖得宜的衬衫下,胸口是紧实有力的肌肉,有点硬。
热意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传过来。
……救命。
更热了。
乔雾受不了这样熨贴着升高的温度,正准备从他怀里挣开,就听见他的声音顺着她垂落在耳廓的碎发,柔柔地从头顶落了下来。
“以后这种事情不用再做了。”
诶?
乔雾从他怀里仰起脑袋,疑惑地瞪大了眼睛:“是不够好吃吗?”
刚刚是谁跟我说口感不错?
怎么就突然出尔反尔了呢!
苏致钦低眸跟她对视。
翠绿色的瞳孔完完整整倒映着她忪怔不解的脸。
他像是很认真地在看着她,又像是恍恍惚惚地在失神,似乎是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另一个人。
又或者说,他在逡巡着,寻找那个人。
但他的目光太过干净和虔诚,乔雾的脑中的记忆却莫名地闪回到了摩尔曼斯克大街的雪夜长凳上。
他告诉她。
他是她的信徒。
而她最终架不住蛊惑,主动亲吻了他。
在那个夜晚里,幕天席地下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太过荒唐。
乔雾只觉得自己心脏旁边像是放个扩音器,跃如擂鼓的声音震得她头皮发麻,耳朵发热。
苏致钦温柔的目光落在小红狐狸同样红通通的耳朵上,忍不住低头亲了亲。
“很好吃。”
“那——”
乔雾本能地昂头想问他为什么他觉得很好吃却又让自己不要再做了,这不是变相看不起她么。
可话还未说完,扶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又将她的脸重新按回到了他的胸口。
乔雾听见他的心跳。
坚定而有力。
而苏致钦也终于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大概是,不太舍得。”
“……”
“一直以来,都不太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