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摩尔曼斯克的极光-58
058
乔雾猛地从座椅上直起身的时候,动静大得差点撞翻桌子上的饮料。
就连莉莉丝都被惊得回头问她发生了什么。
开场的脱衣舞作为狂欢的前奏鸡尾酒已经结束了,舞台空场,表演人员中场休息。
一楼的男人聊天谈笑的声音嘈杂而喧闹,诺大的酒吧人来人往,而临近安全通道的那个隐秘的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
乔雾冲两人扯了个笑。
“我去上个洗手间。”
凭直接摸准方向,乔雾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穿过一楼攒动拥挤的人流,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
所以难怪要支开她,大概是他在摩尔曼斯克有什么相好,于是不远千里来相会?
但他要是真藏了这么个人,大大方方说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
安全通道的楼梯拐角没有灯,只露了半扇窗透出皎淡的月光。
乔雾怔怔地盯着地上自己投落的虚影。
楼梯上方的平台,情到浓时的男女亲吻声绵密而湿润,像浸了热水的海绵擦在耳朵上,熨帖得人耳廓发烫,要烧起来似得热。
男女迫不及待的呼吸声里,夹着着女人压抑的口申//口今。
她就算把耳朵捂住,也知道,有人在黑暗中,向来有很优秀的探索技巧,且乐于实践,花样还多。
耳边嗡嗡作响,伴着内厅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她什么也听不了了。
乔雾往黑暗中退了一步,藏住自己的身影。
她明明躲得很好,但楼梯走道幽冷的穿堂风却依旧能抓到这个落单的小可怜,将她吹得四肢发冷。
乔雾的胃开始隐隐作痛,腹部的痛楚几乎让她站不稳。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像是在冬夜里起了一层雾,揉了揉眼睛,视线才恢复如旧。
她听着楼梯拐角的动静,耳边像是有个冷静而清醒的声音在告诉她——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我会对你保有绝对的忠诚。
黑暗中,乔雾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
她并不具有太强的立场去质问苏致钦为什么言而无信,所以在她看来,这段关系无论如何,都需要提前终止。
她必须在没有太多投入之前,止损。
是的,及时止损。
在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乔雾终于调整好了情绪,她下定了决心,同时,她还打好了谈判的腹稿,要如何声情并茂、言之凿凿地跟苏致钦表达自己想要离开的诉求。
她愿意放弃从他身上获得的所有金钱方便的所得,唯一只有一个要求,她必须带走妈妈的油画。
她会将在他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逐一清空记忆,就当是她从来也没有认识过他。
乔雾想到这里,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耳边一声接过一声的暧昧仍旧没停,她这时候也无意断人春宵,干脆原路折返,可下了半层楼梯,却发现安全通道门不知道被谁从外边给锁住了,她试图拨锁扣,紧闭的门扉却纹丝不动。
想打电话找人求救,可来时太匆忙,她居然没带手机。
门的另一头就是热闹嘈杂的酒吧,隔着厚实的木门也能听见里面巨大的乐声和欢呼声,她微弱的呼救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萨克斯里,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乔雾无计可施,不知道晚上还要被关多久,正揉着头发烦躁。
“在第二场脱衣舞没有结束之前——”
略微有些沙哑的俄语声忽然从身后响起,乔雾被惊得回头,只见五步之遥的楼梯拐角,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正懒懒地靠在扶手上。
他伸手轻轻擦过湿润的唇角,无论是干净的下颚线,还是微微上扬的唇角,亦或者说那双碧绿色的眼瞳,都与苏致钦如出一辙。
也许是逼仄的楼梯通道内狭小闷热,男人微笑着随意地撸了一把头发,微垂的留海被梳到脑后,露出一张轮廓立体的脸,但漏窗而入的月光无声地落在他的左脸上,从眼皮直接纵贯到耳根的三条伤疤,却将一张原本俊美的五官,平添了颓唐的破败。
而他脸上的疤痕不是普通的小面积烧伤或者斗殴才留下来的创伤,如果真要类比乔雾在绘画照片上看过的那些疤痕特征,他脸上的那三条伤疤反而更像是被三道锋利的兽爪撕开又愈合,疤痕虬髯丛生。
“在第二场脱衣舞结束之前,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与苏致钦清沉而平直的声线有所不同,他的声音偏暗偏沙,像是冬日喉咙里灌了冰水,嗓音生涩得有些破落。
“……”
乔雾不动神色地将目光从他左脸上巴掌大的疤痕里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好像闹了个很大的乌龙?
都怪酒吧灯光太暗。
但很快,她就“嚯”地一下抬起了头,牢牢地盯着对方的脸,毫不加掩饰的目光甚至有些冒犯,她非常非常确定,自己似乎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一样。
“爱德华。”
气质慵懒颓废的疤脸帅哥,笑着对她礼貌地伸出了手。
乔雾的视线落在他被削了大半个小拇指的右手上。
男人身高足足高了她一个头,一身黑衣的冷峻搭配,显得他大佬气场十足。
被打断了回忆的她面无表情,并没有应承他的主动示好,只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乔丽玛。
“乔丽玛?”
对方一本正经逐字逐句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乔雾的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爱德华的绿瞳静静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笑着撤回了手,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正准备点火的时候,忽然侧眸问她:“介意吗?”
乔雾摇头。
火花被擦响,在幽闭的空间里似希望的萤火,微弱得像是呼吸就能被吹灭。
乔雾整个人松弛下来,摁住先前就隐隐作痛的胃,找了台阶吹了吹灰,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她用俄语问他:“爱德华,要过多久才会有人发现我们?”
爱德华靠在墙上抽烟,吐出的每一口烟圈都会避开乔雾的方向。
绅士似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养。
“脱衣舞每二十分钟一场,但苔丽丝喜欢跟客人互动,所以差不多得等上半个小时。”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乔雾:“就没有其他出口了吗?”
男人碧绿色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了起来。
“没有。”
乔雾:“……”
那刚刚跟你在一起的女人去了哪里?
但这话不能随便问,否则就等于告诉他,她刚刚听了他们的墙根。
上行的楼梯被他挡住,她面前就一扇被关紧的安全通道门。
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对方看似对她没有恶意,但乔雾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非要把自己堵在这里。
安全门的那一头,男人的欢呼声和粗鄙的口哨震天响。
爱德华抽完一支烟,又主动地跟她搭话。
“估计还要再待一会儿,聊聊天吗?”
乔雾:“聊什么?”
眼前这个名叫“爱德华”的男人对她的好奇显然多过恶意,所以这时候,哪怕孤男寡女相处,她也谈不上害怕。
更何况,既然苏致钦没有跟胸有足球场那么大的妹妹搞来搞去,那她在摩尔曼斯克应该能够被保障到最基本的人生安全。
“有人跟你说过红舞鞋的故事吗?”
乔雾愣住。
红舞鞋是一个安徒生的童话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卡伦的少女因为虚荣心作祟,穿着一双永远不会停歇的红舞鞋,直到被人砍下双腿,才得以从舞鞋的诅咒中解脱,彻底获得宁静。
这个故事乔芝瑜在很小的时候跟她讲过,但她总嫌结尾太过恐怖,从不要求妈妈再多讲一遍。
爱德华在听完她的叙述之后,嘴里咬着一支新的烟,笑了:“但这里的版本跟欧洲的版本不太一样。”
“看来还没人对你讲过这个故事。”
乔雾下意识皱了皱眉,正琢磨对方似乎话里有话,便听见他被氤氲的烟气泡得暗哑的嗓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娓娓而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老国王在各地游历的过程里,遇见了一位美丽的舞者,他将她带回城堡里,送给她最昂贵的珠宝和最精致的锦缎,他给了她取之不尽的财富和随心所欲的权力。
只是对舞者而言,城堡里的金银财富、如云的仆从也远不如舞台前的喝彩和聚光。
于是,舞者向国王陛下请辞。
但老国王实在太喜欢那个舞者了,于是他砍断了她跳舞的双腿,将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可哪怕如此,舞者却依旧像一只不愿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向往海阔天空的自由。
直到有一天,她的儿子在生日的时候替她达成了离开的心愿。
舞者死于平安夜,死在她儿子的生日糖果里面。
乔雾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拽住,用力地拽着她的心往下沉,往下沉,不断地往下沉。
五脏六腑里传来的巨大疼痛让她张唇半响,却发现她竟在骤然之间失语。
这是一个俄狄浦斯式的悲剧。
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像是被不可挣脱的宿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爱德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依旧在缓慢地诉说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舞者的儿子是否从始至终都清楚,他是这场逃脱过程里的帮凶,亦或者,他只是解开锁链的一把工具钥匙,并不知情。”
“只是,从那之后,舞者那可怜的儿子被老国王抛弃,作为对父亲的报复,他同样也抛弃了王国的信仰,他不再相信神灵,也不做祷告。”
“他抛弃了神明,理所当然,也被神明抛弃。”
氤氲缭绕的烟雾后,是一双与苏致钦如出一辙的绿瞳。
乔雾看着爱德华这双令人熟悉的眼睛,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生涩地像是含了一口血水,张唇咬合间,都能尝到血腥的铁锈气。
“然后呢?”
爱德华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她的表情,嗤了一声,像是再次陷入长久的回忆里。
“然后啊?”
“……”
男人冷漠的声音都满是轻描淡写。
“没有然后了。”
乔雾垂着头,怔怔地看着地面,只觉得字句艰难。
“童话故事,一般不都是,有一个,好的结局的吗?”
爱德华反问得很漫不经心:“非得有么?”
“……”
乔雾张唇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舞者的儿子,他后来过得好么?”
男人费力地挑了一下疤脸那一侧的眉毛,若有似无地扫了她一眼。
“也许吧。”
“他原本于平安夜在歆羡祝福中诞生,又在平安夜因一场过失而一无所有,而最后,却依旧在荒无人烟的流放之地,被鲜花高门簇拥着带上桂冠。”
“他获得了所有人做梦都想要却又根本不可能会得到的东西,取之不尽的财富,随心所欲的权力,高山仰止的声望。”
“这难道不算一个很完美的童话结局吗?”
“……”
一点也不完美。
除了“残忍”两个字以外,乔雾在这个故事里,看不出任何,哪怕一点点童话故事该有的希望,反而充满了阴郁和变态。
“毕竟这世上,”男人打了个哈欠,觉得困了,就又点了一根烟,懒洋洋地,像没骨头似地靠在墙上。
“谁不想让自己被称为Викор呢?”
Викор翻译过来,就是Victor。
名字似乎于他们看来,更像是一个代号。
乔雾低着头没说话。
静默在安全通道里的这十几分钟的时间,于她而言,是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从爱德华对酒吧的熟悉程度,以及莉莉丝在二楼时透露的那句“哥哥也在这里”,再结合对方出众的长相。
她已经能隐约猜到他的身份。
远房的兄弟,或者其他?
至少苏致钦跟爱德华小时候应该生活在一起。
虽然乔雾并不知道今晚爱德华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到底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还是别有用心的恶意?
只是没想到,很快,爱德华又皱着眉换了套说辞。
“不过也不好说,这毕竟是一个被上帝诅咒的孩子。”
“没有信仰的人,死后可能连地狱都不会收留他。”
“……”
苏致钦还这么年轻,为什么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给他的生命做倒计时。
被莫名的酸涩情绪压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乔雾抬手捂住眼睛,低叹一口气。
“不是的。”
“嗯?”
爱德华以为自己没听清。
“不是的。”
少女柔软而温柔的声音在空寂无人的楼道里响起来的时候,却像一盏能够点亮黑暗森林的微弱萤火。
沉静而坚定的语调,如同包含着生命力的蔓藤,蓬勃而繁茂地开始生长,哪怕顺着最纤弱的枯枝,也能一点一点攀附,一点一点将原本衰败的幽林点燃生的希望。
乔雾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了眼爱德华挂在胸口的东正教十字架,然后,缓缓抬眼于他对视,她的字句同样缓慢。
“我不知道,是谁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这是一个英译的名字,对吧?但是Neo,把所有字母拆开重组,就是one。”
“Theone——这就是一个被神选中的孩子。”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被选定的人。”
“从他被冠以这个姓名开始,神从来都没有抛弃过他。”
月光漏窗而入,爱德华原本因为困倦而半眯起来的眼睛像听见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假设,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乔雾很久,才微微放松下来,散漫地嗤笑了一声。
“这个解释很新奇,我们从未注意到过。”
“他们相识于英格兰。”
乔雾不知道这句话当中的“他们”到底指的又是谁。
“……”
眼前的少女已经戳破了窗户纸,爱德华将还没抽完的半根烟扔在地上,用鞋底将烟头碾熄。
“那你想知道这个童话故事真正的结局吗?”
乔雾微微一怔。
爱德华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似乎是在计算时间,自言自语般地开了口:“我听说,小国王似乎同样没有逃离他父亲一开始的宿命。”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他又低低笑了声,回过头,如同打量一件新奇事物般望着她弯起了眼帘。
“我们都想知道,这次,这个故事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几乎不给乔雾任何反应的时间,在安全门的锁扣被打开的那一刻,男人呼出一口冬日凉夜里的白雾,绿瞳在袅袅的白气后,有疏离淡漠的氤氲。
他冲通道外缓缓敞开的光亮点了点下巴,忽然抬起手,五指收拢,触额,抵胸,然后分别在右肩和左肩上轻触。
标准的正教祷祝手势,如果在他前面有圣像画的话,他虔诚得甚至可以低头亲吻玛利亚的脸颊。
爱德华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笑着告诉她,脱衣舞的第二场已经结束了。
他示意她现在就可以离开。
“对了。”
他忽然又叫住她。
乔雾将信将疑地回头。
“替我祝……”爱德华弯着与苏致钦如出一辙的温和眼帘,迟疑着顿了顿,望着乔雾又笑了,摇了摇头。
“没事。”
直到看到乔雾费力地挤开汹涌的酒吧人流,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爱德华站在无人的黑暗走廊里,他从皮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最后一支烟在空荡荡的纸盒里摇晃,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他取出烟,却并没有咬上嘴,而是擦亮了打火机的焰火,点燃了烟。
他微笑着注视着袅然而上的灰烟,轻声动了动唇。
“生日快乐。”